夜。
赵记粮行后院。
墙根底下,有一个灰坑。
不大,三尺见方。坑边有几块旧砖,砖缝里塞着黑色的灰。风一吹,灰末子就往外飘。
苏衍之蹲在坑边。
他是从后巷翻墙进来的,落”地的位置正好贴着那口灰坑。身上罩着那件深灰的旧蓑衣,手里捏着一根竹片。
灰坑是新翻过的。
坑底的黑灰里,还带着一点没烧透的硬块。他用竹片拨开浮灰,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层碎纸。
纸已经烧成了炭。黑灰色,卷曲,一碰就碎。
他没碰。只是用竹片,把其中一片没完全烧透的残页,轻轻翻了个面。
残页上还剩半个字。
“周”。
只剩半边,右边的框已经烧没了,左边的一撇还在。
他把那片残页用竹片挑起来,搁在掌心,用一块干布包好。收进袖中。
然后他把灰坑表面重新拨平,站起来,翻墙出去了。
城东,矮墙院。
天刚亮。
苏衍之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淮正在院子里,拿一把铁锹铲什么东西。
石台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小土堆。上面盖着几片枯叶。
“后院翻过了。”苏衍之说。
顾淮没抬头。
“灰坑里的纸,没烧干净。”
“留了什么。”
苏衍之从袖中取出那块包着残页的布,摊在石台上。
残页上那个“周”字,半边烧没了。
顾淮看了一眼。他把铁锹搁在一边,伸手捏起那片残页。凑到鼻下闻了闻。
“墨里有松香。”
“对。粮行账房用的墨,掺了松香。”
顾淮把残页放回布上。
“赵二管事烧账,急得很。连松香都来不及刮干净。”
“他越急,说明那本账里记的东西越重。”
顾淮没接话。
他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陶罐。
他把陶罐搁在石台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层细灰。
“后院灰坑里,除了纸灰,还混着这个。”顾淮用竹片挑出一点细灰,摊在掌心,“这是药材烧完的灰。不是普通柴火。”
苏衍之低头看了一眼。
细灰泛着青灰色。跟他在柳听澜那儿见过的楠木屑,是同一种颜色。
“他们把药材也烧了。”
“烧的不是药材。是包装。”顾淮把陶罐盖上,“装贵重药材的木匣,外面刷了一层药汁防腐。烧完之后,灰是青色的。普通柴火烧不出这个色。”
苏衍之把那片残页重新包好,收进袖中。
“周同找到了吗。”
“没有。”
“赵二管事藏一个人,能藏多久。”
顾淮看着他。
“藏不久的。”他把铁锹拿起来,插进土堆里,“周同要是还活着,三天之内,必有人来给他送饭。只要有人送饭,就有动静。”
“谁盯着。”
“阿七。”
坡下传来脚步声。
阿七来了。
他今天换了那双破鞋,鞋底快掉了。袖口的旧伤已经结了痂,但今天用一块破布缠着。
“苏大夫。”
“怎么了。”
“周同找到了。”
苏衍之的手停在袖口上。
“在哪儿。”
“城西。一间破客栈。后厨的柴房里。”阿七喘着气,“他被人绑着。嘴也堵着。是客栈的伙计早上去搬柴火,听见里面有人哼哼。”
“人还活着。”
“活着。伤得不轻。脸上全是血。左胳膊脱了臼。但还能说话。”
苏衍之把残页收进内衬。
“有人报官了?”
“客栈的伙计怕惹事,想私下放了。周同不肯走。他说要等衙门的人来。”
顾淮把铁锹搁下。
“他知道赵二管事要灭他的口。”
“对。”阿七压低声音,“他说,他有东西要给官差。是赵记粮行前年冬天到上个月的账。”
“什么账。”
“他没说。只说东西不在他身上,藏在别处。要见到官差才肯交。”
苏衍之看了顾淮一眼。
顾淮没有说话。
天已经大亮了。石台上的陶罐还搁着。里面那层青灰色的灰,被日光一照,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
苏衍之把陶罐盖子盖上。
“阿七。”
“嗯。”
“你去告诉陈不迟。就说周同活着。在城西破客栈。”
“好。”
阿七转身要走。
“等等。”
阿七停下。
“再加一句。”苏衍之的声音很淡,“让陈不迟告诉衙门,周同手里有账。那本账,比药匙更值钱。”
阿七没再问。转身跑了。
顾淮站在院子里。铁锹插在土堆里,没拔出来。
“你把牌全亮出去了。”
“嗯。”
“赵二管事很快会知道周同没死,会派人去灭口。”
“对。”
顾淮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苏衍之从袖中取出那片残页。半边“周”字,在日光下看得清楚。
“周同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二管事现在最怕的,不是周同活着。是周同死了。”
顾淮沉默了一息。
“为什么。”
“周同死了,那本账就没人交得出来了。赵二管事烧账的事,就死无对证。”苏衍之把残页收回去,“但如果周同活着,哪怕他手里的账交不出来,只要他开口说一个字,赵记粮行就完了。”
顾淮看着他。
“所以赵二管事现在只有一条路。”
“对。他必须让周同活着。活着,才能把那本账的下落问出来。问出来,才能烧干净。”
顾淮把铁锹拔出来,在石台上磕了两下。泥掉了一地。
“你等的那条鱼,真要出来了。”
苏衍之没有答。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停。
“把陶罐收好。”
顾淮把陶罐拿起来,拿进屋里。
苏衍之出了矮墙院。
街上的雾还没散。他往城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矮墙院的方向。
院子里,顾淮的身影已经进了屋。
风从巷口灌过来,把他青灰长衫的下摆吹得翻卷。
他把那片残页攥在掌心。
半边“周”字,在掌心里硌着。
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