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光殿乱了,宣政殿也乱了。
素日里庄严的宫殿此刻如闹市一般,压刀的禁军把高台护得密不透风,谁承想那簪要的是陆青衍的性命。
群臣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谢大人小心!”陈祐虎目微狰,双手执刀,又朝着玲珑的后背砍去。
谢明夷被他扯过身后,目光被阻着,只透过些许微光。
“阿姐。”谢长淮趁乱到她身侧,六神无主地上下打量,“你有没有事?”
见她安然,刚松口气,向下瞥见外衫被划破,又提了口气,急切切地说:“这伶人疯魔了不成!今儿是什么日子?即便是杀兄弑父的仇,也不该在这儿动手!”
“我无事。”谢明夷轻声安抚着,紧紧盯着殿中,没分多余的心思。
陈祐啐了口,“真是疯了!”
那横刀削掉了半块耳朵,“啪嗒”一声躺在地上,上面戴着枚翠玉的坠子,蝴蝶骨露出白,顷刻间被染红。
谢长淮见状,不说话了,后撤半步,不远不近地防着。
玲珑疼得剧颤,说话喘着气,声声破碎地质问,“我......我阿兄呢,少将军......”那双眼里的悲痛令人不忍卒看,可又那样轻,像水似的,落了便落了。
陆青衍与她离得极近,胸口像破了洞,飒飒地往里钻风,鼻尖嗅得见脂粉的甜香,盖得过满殿的冷冽。
她问,“你阿兄是谁?”
圣人不发话,这处没人敢轻举妄动。
于是景象奇特,群臣和禁军围守着含光殿,中间露出块孤零零的岛屿,陆青衍跪坐在这岛中,发簪垂落,长发散乱。
含光殿里的六角宫灯好明亮,亮得那双眼里晶莹剔透。
在这匆匆一瞥地交错里,谢明夷看见了她一瞬的无所适从。
“呵.......我阿兄。”玲珑魂不守舍地笑着,一下一下地哆嗦,“青州军户......徐阶,水涧城步兵中营押官徐阶啊,少将军!”
她哭喊着,其实声若蚊蝇,眼泪洗涤了脏污,露出原本的颜色来,惨白,惶惑。
陆青衍的眼尾勾着红,薄得似雾,晕成片儿,只说:“对不起。”
她的腕上戴着镣铐,稍微动一动,丁零当啷地响,从将军府至宣政殿,衣袖下遮掩的,从始至终并非一副枷锁而已。
谢明夷看着她,看着她抬起垂落的手,握住玲珑的腕,虚虚地靠拢。
众目睽睽之下,那是昭示着罪过的镣铐。
崇光帝没判,刑狱司没审,可这意思却昭然若揭。
这身傲骨里,担的是水涧城兵败里二十万条人命,她不能逃,她只能认。
玲珑听罢,笑得花枝乱颤,涩意从眉梢迸出来,变成更生动的癫狂,“噗嗤”一下,那把簪入得更深,溅出更刺目的血,喃喃道:“我阿兄,青州军户,徐阶啊......”
陆青衍垂眸,“咳咳......对不起。”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捂着唇咳嗽,又沾在唇上,令人侧目的颜色。
徐阶是谁?她不认识。
水涧城牺牲了那么多人,人人都可以叫徐阶,一张张脸从眼前掠过,越来越快,笑变成哭,箭矢变成焰火,汗水变成血渍,全部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
“都尉!”
谁?谁唤了一声。
陆青衍猛地抬起头,撞进玲珑恨意滔天的目光里,像要把她剥皮抽骨,“狗贼!”
她喃喃着,“我......”
“呵。”玲珑讥讽地笑了。
“贱人!”陈祐照着她的肩膀狠狠踹了一脚。
群臣窃窃私语,“青州?可是距北境百里的青州城?”
“伯约兄,你可知青州是否有姓徐的士族?”
“未曾听闻,貌似军户而已,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窸窣中,冷然一声怒喝,“一群酒囊饭袋!”崇光帝站在重重叠叠的铁甲之后,脸色由青转白,“一个伶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行刺!”
崇光帝拂过桌子,笔搁,镇纸,奏章,玉玺......一股脑地摔下来。
诸臣被吓得魂不附体,个挨着个地磕头,“皇上息怒。”
“朕息怒,呵,韩川良。”崇光帝怒不可遏,指着疯魔的玲珑,“人交给你们提点刑狱司,查!一五一十地查!”
韩川良不卑不亢地应了声“是”,其实内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萧灿的贴身内宦横死,这事儿还没眉目,万一牵扯到皇储,左右都是得罪不起的神仙,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然后是这名叫玲珑的伶人,韩川良暗自叹了口气,这教坊使畏缩地低着头,像丢了三魂七魄似的,恐怕也说不出个什么名堂。
玲珑家世清白,选补正规,能为着什么深仇大恨?若真要严办,估摸得从选拔上做文章,到时候从上到下又要有人倒霉。
不过论及倒霉,谁又能有陆少将军倒霉。
韩川良眼皮一跳,往殿中瞧,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这人的脸色跟死人一样。
提点刑狱司是什么地方?腌臜的,见不得光的,替贵人们办事,韩川良见过无数种阴私手段,剥皮抽筋,摧心剖肝,就是真拎个鬼审,也不见得多吓人。
可陆青衍不一样啊,她现在比鬼都可怕。
韩川良心思百转,圣人刚说严查,玲珑肯定是要入提点刑狱司的,按照衙门查案的规矩,这苦主也得提回去审问,口供录出来,天儿都亮了。
可这......陆少将军能活到天亮么?
再者,方才玲珑念叨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到时候供词上添一笔,北境水涧城兵败,韩川良魂儿都快散了。
他敢往案牍上写么,敢呈给太后和殿下看么。
韩川良忍不住拭汗,看向高台。
沈枫得了长公主的令,收刀压人,和陈祐一左一右架着玲珑,往宣政殿外拖,血痕蜿蜒,浸在砖上。
“咳咳。”陆青衍还是跪坐的姿势,垂着头,不说话。
萧灿见她在发抖,唇一抿,拨开护卫,捡了地上的氅衣,往她眼前递,“穿、穿上吧。”
冠散乱着,发髻松了,失了皇家威仪。
他站在陆青衍身侧,于是群臣的目光不敢再隐晦地往这处瞧。
“多谢,殿下,咳。”陆青衍的背松了一点,接过氅衣,披在肩上,动作每重一分,胸口就渗血。
不过她面无表情的,只是咳嗽的声音愈发重了。
谢明夷深吸了口气,拇指微微扣紧。
今夜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她的预料了。
宣政殿的门槛高,失了魂的玲珑被颠了一下,那双昏昏无神的眼又凝在殿中,“陆青衍,你贪生怕死!怎么死的不是你!你该死......唔!”
陈祐第一次放手是一时不察,第二次防备着便不可能了,他弯腰捡了块红布,毫不留情地往玲珑嘴里塞。
仵作跪在门外,连气也不敢喘,那团糊烂的内脏摔在地上,他匍匐着用袖子往外拢,“大人慢些。”
沈枫一脚踩上去,溅起点肉沫,一手压着横刀,一手去拎剩下的半只耳朵。
玲珑“呜呜”地闷哼一声,脑袋缓缓歪倒,瞧着是疼晕了。
诸臣只愿是没瞧见,也没听见。
谢长淮倒是看得清楚,喉咙里泛恶心,皱眉压了下去,悄声说:“阿姐。”
谢明夷无甚表情。
谢长淮扯了扯她的袖子,微微疑惑,“阿姐?”
“嗯。”谢明夷若有所思。
玲珑来得太蹊跷。
崇光帝命她给陆家递帖,不管来的是镇国公府,还是神威将军府,陆青衍的命都保住半条,萧灿御前遇刺,她救驾有功,保了另外半条命。
圣寿宴守卫森严,教坊司就能那么巧地挑中个兄长从军的军户,还能那么巧地把行凶用的机扩带进来,况且伶人在西苑训练,若有心刺杀,挑个良辰吉时,去东苑把人杀了便是,可非选在顺福身死之后,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蓄意为之,真是说不清楚。
这......身份又该如何隐瞒呢?
谢明夷状似不经意地问:“医官局的御医呢?”
她在想事情,抬头再看,簇在这儿的御医都不见了。
黑云遮了冷月,殿外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跪晕了几位大人,诺。”谢长淮仰着下巴,眼神往高台上指,“章衡在那儿呢。”
受伤最重的人,却没人敢上前治。
伶人的鞋精致,嵌了几颗珠子,拖行的时候,鞋跟蹭着地,掉了一只不说,珠子滚得七零八落的,几个内宦提着桶,跪在地上擦拭。
血迹变成水渍,大理石面光可鉴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青衍系氅衣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指尖腻着血,在绸带上打滑,她往袖上蹭着污渍,一下两下,十分用力,“咳咳......”
谢明夷看她眼尾都红透了。
永嘉长公主腕上拖着本书,翻得津津有味,等沈枫跨步进殿,神情自若地候着,她才堪堪合了书,叹了声,“好戏。”
她身侧,崇光帝低声呵道:“章衡!”
章衡急得满头大汗,赶忙给皇帝把脉,顺气,施针。
“你你你......”崇光帝指尖点着他,一点点地往下晃,脖子上起了红,本就孱弱的身体跟着往后仰,眼皮一翻,竟是晕了。
这下,没人能冷静得了。
诸臣急切切地一阵“皇上!”
谢明夷眼神一凛,三步并两步地走向高台。
永嘉也变了脸色,搀着皇帝,“怎么回事!”
“皇、皇上急火攻心......晕、晕了。”章衡噗通跪着。
“本宫没瞎。”永嘉低声斥道。
我来了,前面我写得有问题,实在看不下去,重新修了,都是细节,故事情节没多大变化。
三次元太多事情,对我来说,可以说天翻地覆的变化吧......
这本书是挑战新题材,本人文笔一般,写得也慢,但是绝对不坑,我女朋友也不允许我坑,诸位如果还有人看的话,可以留言,上次充了很多币,用不完,给大家发给小红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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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