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萧灿不明白,为何死的是他的顺福,眼下却在商榷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幕后之人还在皇宫内廷,他只想把凶手揪出来碎尸万段,没想着连累谢明夷,这位朝廷称颂的肱股之臣。

当初崇光帝病重,他在御前侍疾,诸臣口诛笔伐,谢明夷每日出入宫廷,始终温言细语,眼中没轻蔑之意,也并未有半分苛待。

萧灿站起身,忐忑不安地开口,“皇叔,无论是天灾还是**,都不——”

“灿儿。”永嘉长公主淡淡开口,“此事事关重大,在御前行凶有损皇家威仪,今日若不严厉惩处,明日刀枪便敢舞到本宫面前,万不可因着心软就意气用事。”

萧灿打了个寒颤,怯怯地说了句,“是。”

少年失魂落魄地跌坐着,两鬓勾着几绺散落的发,目光凌乱地逡巡,殿外宫仆分列而立,执着明亮的六角宫灯,诸臣静默,宛若磐石。

寒霜落在肩头,仵作哆嗦地举着物证,那糊烂的五脏六腑,又被盖上鲜艳的红绸。

诸臣眼观鼻,鼻观心,俱低着头,像缩起脖颈的鹌鹑,谢长淮伏跪,陆青衍伏跪,唯独谢明夷安然挺立,她沉静温润的眸光穿越威严的殿堂,拨开细小的尘埃,直接入了圣人的眼中。

萧灿冷静下来,内心空白且惶然。

眼下除了谢明夷,谁也不能平息永嘉长公主的怒火。

永嘉之所以不肯轻易将此事翻篇,是崇光帝给的筹码还不够,仅仅是一个谢长淮,还不足以让皇党伤筋动骨,打了谢明夷的脸才解恨。

崇光帝明白,却也怒目沉沉,“与你有何干系?”

他言语间的不喜,已是失了分寸。

谢长淮见不得她委曲求全,只是见她这般单薄的跪着,便哽咽了,“阿姐......”

谢明夷垂眸,并未瞧他,说:“微臣能有今日,是受了殿下的拔擢,当年广开神童恩科,殿试问策,皇上亲点,解了微臣十年寒窗的窘迫,如此已是皇家天恩,长淮能入殿前司任副指挥使,亦是受了皇上的青眼,身居要职,玩忽职守,是长淮辜负君恩,今日在盛隆街上,我已知晓他擅离职守,身为长姐,并未尽教导之责,眼下祸患已成,长淮不无辜,臣不敢求恕。”

她讲得这般周全,剖白心迹,引咎自责,然而她愈发顾全大局,便教诸臣觉得愈发心寒。

谢明夷入朝为官这些年,初期虽因女子身份而被诟病,但有实打实的政绩,去岁的蝗灾处理得十分妥当,也并未收到应得的褒奖。

况且明眼人都明白,永嘉长公主是冲着崇光帝发难,并非是要谢明夷担连坐之责。

崇光帝必须自断臂膀,谢明夷和谢长淮孰轻孰重,这根本不是应该考虑的问题,可他迟迟不表态,显然是还想博弈。

沈枫阴阳怪气地说:“大人真是好口才,是否是在自诩天子门生呢?谢长淮失职,大人言辞恳切,话里话外像是殿下的错,皇上的错!”

“指挥使慎言。”谢明夷眉梢轻挑,眸中甚至含笑,“我不否认自诩天子门生,我想诸位同僚也皆以此自傲,难不成指挥使未曾受过殿下荫蔽吗?”

这让沈枫如何回答,他如今能站立在高台之上,而非跪立在霜寒之中,仰赖的是永嘉长公主的鼻息,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神都城传言他之所以能入殿前司,全赖这张俊俏的脸,更难听的话也在盛传,但从没有人敢**地摆在他面前。

虽无半个脏字,却是字字往他心窝里戳刀。

沈枫很是不忿,却也想不出更有力的说辞,文臣的逻辑精明,稍不注意便陷入自证的陷阱,“谢大人好爱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永嘉长公主端了盏清茶轻抿,并未有丝毫阻拦之意,甚至是兴味盎然。

这事儿在神仙们看来,无非是路边野狗在互相攀咬,来争夺她们手里的吃食,无聊的时候能当个戏来看。

谢长淮眼眶通红,咬牙切齿,“沈枫!”

他这声吼里毫不掩饰的杀意,倒是让在座惊了一瞬,崇光帝反应过来,“放肆!没大没小的东西!”

这次扔下的是卷轴和奏章,明黄的绢上还有谢明夷提笔划下的朱批,却尽数打在了谢长淮的心口,闷沉沉的一声。

谢长淮咬牙,硬生生地忍下。

谢明夷垂眸,暗自攥紧了袖口,指尖泛着惨白。

陆青衍见她唇角划过薄冷的笑意,不禁颈上一寒,悄悄屏住了呼吸。

诸臣明白,崇光帝的罚何时落下,韩川良何时才能继续审,今日的事像团麻绳,谢家姐弟是中间的结,何时解开何时顺。

崇光帝喉间沙哑,微微抬起的手指着阶下,“谢长淮,”咳嗽了好几声才继续,“你疏于值守,敷衍塞责,不堪大用,朕要革了你的职,待日后悔过后......再,咳咳,再议,你可有怨言?”

他虽问的谢长淮,冷淡的眼神却瞥向身侧。

谢长淮磕头谢恩,“臣并无怨言。”

“嗯。”崇光帝自断臂膀,着实难受,却也不得不继续,“明夷,此事虽与你无直接干系,但长淮是你亲弟,今番差事出了纰漏,你亦有督导不力的过失,朕,罚你三月俸禄......咳咳。”

陆青衍轻咬着唇,撕下干硬的皮。

这应该是崇光帝最大的让步。

谢明夷是皇帝身边的红人,罚奉三月已失了脸面,永嘉长公主若还要步步紧逼,皇帝羽翼渐丰,未必没有鱼死网破的手段。

顺福死得太蹊跷了,昨日不死,明日不死,偏死在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东苑那么多人,谁都有可能动手,为着私情也有可能,断肠草又不是什么稀缺的毒药,乡野间常见的东西,随便谁都能拿到。

方才是沈枫去押解的内宦,又抢先发难,永嘉长公主咄咄逼人,若是顺福的死关乎到皇室夺权,大可以当着诸臣的面揭露崇光帝的野心,还能顺势让太后母子离心。

如今闹出这么大阵仗,无非是长公主掐着命脉,顺势用顺福的死来斩崇光帝的臂膀。

陆青衍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在陆青越的恶补下,她对朝中的党派关系有所了解,但也仅限如此了,至于顺福究竟是谁杀的,是私情还是阴谋,她真的想不出来。

况且,在座诸位估计也并不在意。

萧灿默不作声蜷在檀木椅里,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抖动,失了皇亲贵胄的仪态,瞧着真真心酸可怜。

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

谢明夷平静地认了罚,“谢主隆恩。”

她话音落下不足一刻钟,殿前司都虞候陈祐在殿外朗声禀告,封恒急匆匆地走进来,跪在地上磕头,“皇上,殿下,殿前司的人说抓住御前行凶的罪魁祸首了。”

永嘉点头,“让人进来回话。”

封恒看向首座,崇光帝略微颔首。

陈祐领命进来,押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众人都认得她穿着的服饰,是在宴上表演九盏舞乐的教坊司伶人,其后还跟着战战兢兢的教坊使。

“回禀皇上,臣是在含光殿搜寻到的此女,她藏匿在教坊司众多伶人之中,眼神躲闪,脚步轻浮,臣捉住她时,她手臂上有发射袖箭的机扩。”陈祐沉声,撩起她手臂上的薄纱,几乎是半边肩膀的**。

女人垂头抱着双臂,口中喃喃有词,随着陈祐粗鲁的动作摇晃,像离了枝的无主枯枝。

谢长淮冷眼,陈祐和沈枫是一丘之貉,谁知道这又是从哪儿薅来的证人。

韩川良快步上前,握住了伶人纤细的手腕,仔细查验机扩上的痕迹。

教坊使苍白着脸,说,“皇上,此女名唤玲珑,是去岁从民间勾栏瓦舍中选拔上来的乐工,经过了奏曲和舞蹈的校核,教坊司乐籍册登记在案,关于此女的姓名,籍贯,选补,年资,所属乐色的记录详尽,家世清白,并无不妥,也是过了太常寺少卿大人的眼的。”

太常寺少卿出列,慌忙道:“是是是,臣对此女还有印象,为着给太后圣寿宴做准备,提前训练伶人,玲珑是正规选拔补阙,所属琵琶色,因表现出众,特许此次演奏,臣、臣也没想到她会作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

韩川良行礼,“皇上容禀,臣已查验过了,此女腰牌确刻有‘玲珑’二字,背面有教坊司官印,此点上做不得假,乐工着碧色窄袖短衫,腰系革带,机扩精巧,藏于革带中禁军难以察觉,含光殿上那枚袖箭和机扩属同种锻造技法,机扩上也有发射后的痕迹,臣敢断定——”

突然,殿上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喊叫,“我要杀了你!”

玲珑发了疯似的挣脱着束缚,陈祐完全没想到此女还有这般力气,也没想到她还敢在御前失仪,一时圈她不稳,被踹得松了手。

“放肆!”陈祐怒目圆睁。

沈枫连忙拔刀,“快保护禹王殿下。”

玲珑冲着萧灿的那处跑去,被绊住摔了个跟头,满脸血地爬起来,念着,“报仇,报仇......”

萧灿被吓住,缩在陆青衍身后,禁军向他围拢,挤掉了他的青玉发冠。

陈祐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只听“噗嗤”一身,横刀穿过了玲珑的右肩,碍于她是关键的证人,并未朝着心口刺去。

即便如此,仍是血流成河,玲珑受此剧痛,半跪在地上,手臂血淋淋的,她狰狞的脸上滚下两行斑驳的热泪,捏着不知何时藏起来的簪,指骨已尽数被折断,白骨刺出殷红的血肉,想必是被抓捕时反抗,禁军的手笔。

她距谢明夷不足三尺。

于是谢明夷眼睁睁地瞧着,那把浸血的银簪在瞬间没入了陆青衍的胸口,玲珑哭笑着呕血,“少将军......你输了么,怎么只有你,只有你......”

谢明夷猛然站起,心口狂跳。

诸臣惊愕,原来凶手竟不是同一人么。

哦~小苦瓜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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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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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春
连载中七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