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仔细着些,小心别摔咯。”庆寿宫侧殿宫门,滴水檐下立着个细皮白肉的老太监,身穿朱红色圆领窄袖袍,头戴玄色丝绦软脚蹼头,末端垂挂精巧银铃。

几个小内宦头也不敢抬,仔细拖着高脚玉盘,朝着正殿门口疾步。

“魏中大人。”翰林医官院御医纪云中连忙弯腰行礼,行路匆忙,额间浸汗。

魏昭瞧了他一会儿,说:“纪大人,怎么来得这么慢?”

纪云中听着他有几分责怪的意思,心中不寒而栗,腰趴得更低了,“今夜雪下得大了些,值班的张御医惹了头风,换班耽误了时辰。”

“行了。”魏昭不咸不淡地哼笑,双手拢在身前,似尊岿然不动的像,“纪大人值宿宫内,御前当值,言辞可得谨慎着。”

纪云中灵光一闪,忙不迭地拭汗,“是是是,是下官不察失言,多谢魏中大人提点。”

“干爹。”冷不丁一声唤,青石步道旁蹿出来个小太监,低眉顺目地理着衣襟,怀里揣了个雕花鎏金的手炉,“儿子来看看你。”

纪云中更不敢抬头。

魏昭乜斜着眼,没搭理那递过来的玲珑暖手,看向垂头的纪云中,“纪大人抬举,提点可不敢当,咱家听着惶恐,都是给圣人办事的,你我齐心协力,把差当得漂亮,上面儿一高兴,少不了脸面和赏赐,要是失了分寸,那可就祸福难料了。”

纪云中赧颜汗下,伏跪下去,“魏中大人所言甚是。”

庆寿宫正殿,小太监们鱼贯而出。

魏昭轻轻抬手,虚扶了他一把,慢声细语地说:“时辰到了,纪大人进去吧,太后她老人家醒了该有吩咐了。”

纪云中应了声“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了正殿。

“干爹。”小太监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就你机灵。”魏昭这次没推开,暖烘烘的手炉贴着皮肉,人跟着活过来了,眉梢轻轻一拎,显出几分慈眉善目来,“你也不瞧瞧今儿什么日子,仗着咱家宠着你,在庆寿宫贼头狗脑的。”

小太监元朗左右各扇了自己两巴掌,哎哟哎哟地瞎叫唤,“干爹心疼儿子,今儿上元节,儿子也想念干爹得紧。”

“小杂种,在咱家面前装腔作势的。”魏昭朝着小太监的方向挪步,轻声说:“既知道今儿的日子,还敢来溜须拍马。”

元朗搀着魏昭,诚心诚意地说:“天塌下来有个高儿的撑着,外头儿子担心不着,就怕雪惊了您的身子。”

“咱家没白疼你。”魏昭笑眯了眼,“这事儿嘛,提你两句,年初北境闹蝗灾,灾民挤破头地往暮云关跑,南边儿可都是些金尊玉贵的主儿,各地州府按例开仓放粮,往枢密院递的折子跟雪花片儿似的。”

这场蝗灾闹得凶,从北境到关内,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这在历朝历代都是要被口诛笔伐的。

死了人倒不是最要紧的,最怕的是灾后的瘟疫,沿路州府的知州和通判怕上面怪罪,一直瞒而不报,灾民涌在外城,白骨摞着腐肉,人皮裹着血污,简直是阿鼻地狱般的景象。

直到瞒无可瞒,有人一纸诉状捅到御前,圣人勃然大怒,敕令各州府救济灾民,开仓放粮,朝廷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度支司筹不到钱,户部司百般推诿。

“天灾,怨不得谁。”元朗落下半步,紧紧跟着。

天色阴沉,风虐雪饕,宫里种的几株红梅被哄得开了花,枝头抱香,甚有风骨。

元朗见风雪大了,欲往魏昭跟前撑伞,冷不丁地被踹了一脚。

“狗崽子!”魏昭脸色阴沉,眼中却含着嗔怪,“咱家去岁挑中你当真是自掘坟墓,原是瞧你机灵,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怎么是个憨货。”

元朗“哎哟”一声,挤眉弄眼地使相。

魏昭拢着汤婆子,继续说:“蝗虫么,啃完粮食啃树叶,冷死饿死都该,好不容易挨过这坎儿,你瞧瞧。”

他抬臂转动手腕,元朗耳聪目明地去搀,几片瓷白的雪花儿落衣裳上。

“瑞雪兆丰年啊。”魏昭抖抖袖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听说神都西南角翠云廊垮了几间屋舍。”元朗说着,冷得跺了跺脚。

“是这么件事儿,太后娘娘劳心忧民,累坏了身子,圣人跣足祈福,孝心感天动地,我们这些个做奴婢的,既不能为主子分忧,就该做好分内之事。”魏昭感慨似的轻声叹气。

对于神都雪灾,元朗只晓得阖宫上下讳莫如深,没成想其中缘由竟是为了成全圣人的孝心。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内侍省的大太监消息灵通,峭窄寒衫,衣不重帛,谁也不敢拂了圣人的脸面,倒是他们这些势单力薄的小内宦,说不准哪天就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瞧瞧,诚如他侍奉御前的纪御医也不敢高声称“雪重”。

元朗被冻得发狠,心里没敢有怨言,只说:“是,儿子知晓。”

魏昭被暖意烘着,倒没了刚才训人时那般盛气凌人,“算你有孝心,咱家哪天要是闭了眼也还心安。”

元朗明白他并非自嘲天命,忙不迭说:“干爹千岁。”

魏昭不置可否,哼笑一声。

——

陆青衍手脚蜷缩着,冷汗淋漓,贴身的衣衫被浸透了,凛冽的风雪压身,犹如赤身着了铁甲,忽冷忽热的,人没了知觉。

她拉了拉衣领,想扒了这层皮。

跪在宣政殿外白玉石阶下的,除了她,还有东西两府二位相公,西院枢密院使文清正,东院中书门下平章事秦远山,同样位列宰执,同样权柄滔天。

秦远山容貌端正,皱起眉来有双摄人的虎目,“文大人字字珠玑,北境战事稍平,这节骨眼儿上,朝廷不想着论功行赏,倒是先治起少将军的罪来了,也不怕寒了边军将士们的心!”

文清正须发皆白,反驳道:“哼,那依你的意思,陆天明兵败六谷部,这不能治罪,水涧城尸横遍野,这不能治罪,反而要为败将加官进爵,这就不算寒了忠烈的心了,说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你我君臣有眼如盲么,秦远山,你其心可诛!”

“文伯约!好大的屎盆子!”秦远山气得目瞪,“你休要混淆视听,我何时讲过要为陆天明加官进爵了,一个已死之人,荣华加诸于身有何用?就事论事,陆天明如何自有皇上裁断,少将军在贺兰谷天坑一役,难道称不得一句忠勇?”

“字字句句!”文清正拂袖而立。

“吵。”内殿檐下,风铃乍响,崇光帝身着深色石青素袍,銙带系得松散,赤足立在雪地中,显出几分形销骨立。

“臣惶恐。”二人一齐伏拜。

崇光帝轻飘飘地看了眼雪堆,依稀辨得个人形,“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少年人的胸口骤然起伏,冻僵的手指微曲,缓慢地抬头,像行将就木的老翁。

陆青衍的目光涣散,未敢直视天颜,虚虚凝在一处。

宣政殿雕梁画栋的门后,隐约透着昏黄的暖色,刺目的红袍影影绰绰。

皇帝盯着她的脸,两位宰执也默声。

良久——“你同你父亲倒无几分相似之处。”

陆青衍的眼睫上盛着雪,眨起来扑落着水珠,低声说:“父亲伟岸,我不及半分。”说着,捂唇咳了两声。

崇光帝点头,“多大了?”

陆青衍垂首,“虚岁十七。”

“可取表字?”

“还未,父亲曾说待我弱冠之时......咳咳......”

陆青衍咳嗽,自经贺兰谷战役,死里逃生,全身上下没块好肉,还没养好伤,又奉命扶柩回神都,连日奔波,神思溃散,能在雪地里撑几刻钟已是不易。

崇光帝忽地长叹一口气,“稚子何辜。”

“皇上。”文清正皱眉,极其不赞同的眼神,“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切不可妇人之仁。”

“杀了边将,今年这仗您去打好了。”秦远山皮笑肉不笑地说。

崇光帝疲惫至极,拧眉轻声,“明夷。”

秦远山和文清正同时噤声。

陆青衍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咳嗽,把喉间的痒一点点咽下,“咳”,复而翻涌,似无穷尽。

她看见从宣政殿里走出来一个女子,笼在宫殿朦胧的琉璃色里,眉如远山含黛,眸似桃花含露,行走御前,未着宫装,而是绯色圆领公服,御仙花金涂银銙带,腰系银鱼袋,眉梢眼角的笑意隐约。

陆青衍忍不住再看了一眼。

“皇上。”谢明夷出来行礼,袖缘沾了点松墨。

崇光帝见了她,眉心松快不少,“堂堂宰执,朝臣肱骨,论起事来如两小儿辩日,朕懒得听,明夷,送他们去菜市场吵。”

“是。”谢明夷颔首,目光未落在那蜷缩的身影上,握拳行礼,说:“两位大人,冬日苦寒,马车已经安排在成直门外了。”

文清正的视线略过她,低声说:“皇上,子承父过,臣以为还是尽早将人交到提点刑狱司,以慰亡灵。”

“不妥!”秦远山立即驳斥,“事关北境安稳,提点刑狱司的手段雷厉风行,少将军去了焉有活路。”

“两位大人。”谢明夷抬臂一挥,“请。”

两人冷哼,拂袖起身。

“皇上!”魏昭踩着雪,疾步而来,风似的掠过陆青衍,也没瞧地上跪着谁,“天大的好消息,太后娘娘醒了,特让奴婢来宣政殿请两位大人前去议事。”

崇光帝眼里露出一抹幽光,惊喜道:“何时的事情?母后现下如何了?”

魏昭躬身恭敬道:“启禀皇上,一刻钟内的事情,今夜是医官局纪云中值守,人在庆寿殿候着,说是已无大碍。”

这里用的是北宋元丰改制前的官职体系,度支司掌管国家预算支出,户部司掌管户口和收入,内侍省管后宫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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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春
连载中七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