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火降幽州,苦海汤沸。
石堑古道燃起来了,火光冲天,黄沙裹挟着烟尘蔓延数里,从水涧城到幽州三十六寨,尸横遍野。
“都、都尉!”斥候疾驰而来,摔下马来连滚带爬,“水涧城......”
他的哭腔颤抖,背后插着两面沾血的旗,脑袋撞着地,“砰砰砰”的像沉闷的战鼓。
几里外,敌人又在擂鼓。
“哎呀,水涧城到底怎么了!”性子急的士兵倾身过来。
陆青衍乌发高束,散落的鬓发显出落拓不羁的神采,“站起来,好生回话。”
久未经甘霖润泽的喉咙缓慢地滚动,滞涩,沙哑,她平静的环视着四周,这些跟随她的将士,伤的伤,残的残,强弩之末了。
“站起来。”她说。
一双双眼凝望着她,又纷纷落在斥候惊惧的脸上,浓烟遮天蔽日,秃鹫盘旋了三回。
斥候双膝着地,挺直了背,抹着脸上的血污,“我们按照都尉的吩咐,过了饮马口的关隘,分三路前去安北、承平和水涧求援,我、我策马到了水涧城的护城河,举令旗让守城兵放下渡桥,可迎面最先见着的是六谷部顶上的翎羽!”
虎背熊腰的士兵字字泣血,他说“王副尉中了流矢”,是替他挡箭,白送了性命,他说“蛮人狡猾,手段阴损”,海东青啄他的眼,狼群撕咬他的腿。
四周寂然无声,将士们的呼吸重了又重,斥候声泪俱下地叩首,“末将有负重托!”
事到如今,他到底没说水涧城究竟如何了。
陆青衍瞳孔微缩,指尖掐进肉里,渗出殷红的颜色。
将士们簇着他,七嘴八舌地闹起来。
“失守了?你放什么狗屁!”
“守备军有将军镇着,敌军怎么可能冲破关隘!”
“水涧城可是三十六州府的第一险要啊......”
陆青衍的耳边嗡嗡作响,这争执不休的声,似从远边飘荡而来,从水涧城启程那日,日头正盛,旌旗飘扬,作训用的箭矢整齐地划过,破风声擦着鬓角的薄汗。
将军掸了掸她的银甲,“生应担当,死亦忠勇,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只许胜,不许败,军令如山。
敌人的弯刀使法刁钻,那刀砍在蝴蝶骨上,内衫吸饱了血,湿漉漉地贴着皮,夜深,月圆,凉得陆青衍打了个寒颤,“哭什么!”
她的眉眼被北境边地的风沙磨砺出几分厉色,腰间悬着把短刃,随着动作晃了又晃。
几个兵咬牙吮血,纷纷看向她。
“水涧城兵败。”陆青衍慢条斯理地起身,像一把刺破雾霭的利刃,“边地沿线三十六州府,没了水涧城,还有安北,没了安北还有承平,蛮人的弯刀翻过月阴山,石堑古道年年都要死人,将军在阵前抵死相博,我们被困在贺兰谷天坑,才捡着这条无足轻重的命!”
北境边地防线蔓延两千余里,大周三十余万兵马分散驻守,每个据点能分下来的兵力不过数千人,再加上幽州一带地处平原,虽有沙漠瀚海作为天然屏障,但游荡其中的六谷部熟悉地势,时常侵扰边界。
敌方进可攻退可守,可大周将士只能据险而守,好消息是六谷部虽骁勇善战,但数十部落拥兵自立,一团散沙不足为惧,坏消息是天元十三年是个足以载入史册的灾年。
今年北境蝗灾几乎颗粒无收,沿防线三十六寨帑藏匮竭,大周缺粮,六谷部更缺。
蛮人的攻势更甚以往,陆青衍奉命以优势兵力携粮草分两路驰援二百里外的安北城寨,刚过石堑古道的饮马口关隘,就被围困在贺兰谷的天坑里。
她喘了口气,眼前有些晃了,“我问你,水涧城的人死光了吗?”
斥候擦着脸上的血污,“没、没有。”
他没说,几里地外能见着城内的火光,护城河被染成翻滚的血色,粗粝的风拖着声嘶力竭的哭喊。
他抬头,有好多哽咽不出的话。
陆青衍垂眸,冷色激得他失语,她痛得无知无觉,冷汗淋漓,唇角却扯着漠然的笑,“杀不干净的。”
向前是袍泽的血,向后是无辜百姓,将士前仆后继地涌上来,白骨作了路,魂魄镇了城。
“一城守着一城,一人托着一人。”她的长枪插进泥沙里,绯红的穗扬起来,指着那些呼吸艰难的士兵,叹声问:“杀得完吗?”
将士们低声呜咽,“杀、杀不完的......”
即将天明的北境霞光迤逦,在陆青衍的眸子里落下秾丽的瑰色,掩住了几分冷冽,银甲威严,身长玉立。
援军是否能来到?生路究竟在何处?陆青衍一无所知。
距离饮马口关隘最近的城池不过百余里,六谷部沿路抢杀,算上突围的时间,若有人来驰援,四日也该到了。
第一日,无粮。
陆青衍率领的是轻骑兵,数十余人的队伍,计划作为先锋军刺入围困安北的六谷部,运送辎重的队伍脚程慢些,前后差了约莫半日。
无粮也并非绝境。
入夜,万籁俱寂,陆青衍下令围绕贺兰谷附近五十米,捕捉蝗虫果腹。
素日里,北境缺粮,百姓将蝗虫晒干,去掉翅足,与野菜乌昧草混煮,眼下简单处理,滋味酸涩腥臭。
但没人抱怨,拧了脑袋,囫囵咽下,多吃一口便多一分生机。
第二日,无医。
斥候被狼啃噬过的伤口深可见骨,月牙形的缺口从腿外侧撕裂到脚踝,脓水从那滩烂肉污泥里淌下来。
陆青衍烧红了匕首,往生蛆的伤口里剜,斥候疼得浑身哆嗦,也不敢叫出声来。
伤口处理起来不容易,缺草药缺药酒,几乎是贴骨削肉,匕首烧了几回,陆青衍的双手很稳,一只手按着伤腿,一只手握紧刀刃,“忍一忍。”
她的指尖沾着糜烂的红肉,身后安静得诡异,这一刀刺下去,利落,更深,“嗤”的一声,烫熟的肉蜷缩,焦褐色的肌理。
肉香味来得猝不及防,将士们冲到旁边干呕。
“都尉!”斥候目眦欲裂,猛地抓紧她的手腕,身躯像一只挣扎扭曲的肉蛆,“啊!疼!我忍不住了......都尉,好疼啊,我好疼啊!”
陆青衍默然,浑身跟着颤,用力地按着他的肩。
第三日,敌袭。
流矢的破风声从头顶擦过,落在了天坑的中央,这场戏弄的火烧了三天三夜,终于波及到了贺兰谷,哒哒的马蹄声转瞬即至。
“敌袭!”疲惫的将士们瞬间惊醒。
来了,士兵们心头一震。
陆青衍抽出短刃,贴着天坑的边缘,脚下踩在腐烂的尸体,一截向上向生的骨梯。
这几日,他们不断地找机会突围,六谷部的敌人从不露面,却把他们戏耍得不得章法。
斥候挣扎着靠边坐起,嘴唇干涩起皮,舔舐着刀刃上凝结的水珠。
陆青衍往后撤一步,在他面前立起盾牌,士兵跪立两侧,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六谷部的马在附近踱步,六谷部的鹰在低空盘旋,粗喘的呼吸落在头顶,寒意顺着铠甲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谈笑声,磨刀声......那把悬在后颈的弯刀迟迟不肯落下。
“他们把我们当牲畜!”一名小将愤恨得眼红。
北境边地前几年还有互市,谁都能懂几句蛮人的语言,他们在说,“要抓活的领赏......留两个人拉粮车......”
还有——水涧城失守了,他们屠了城,大周的男人很懦弱,刀一挥就被吓破胆,大周的女人很水灵,比沙漠里的叫得好听。
陆青衍忽然喘不上气。
“没爹没妈的畜生!”前排将士忍无可忍,拎着缺刃的朴刀,跌跌撞撞地砍出去。
陆青衍拉他不及,盾阵缺了口,她没拦住第一个,也没拦住第二个。
“咻咻”的箭矢声愈发密集,盾牌和人都被戳成刺猬,直挺挺地倒在她面前,一下子没断气,紧握着朴刀,眼睛浸着血,死死地盯着来处,“杀、杀。”
一支箭“咻”,射穿了他的喉咙,“嚯嚯”。
弯刀破空,两颗血淋淋的脑袋咕噜地滚到陆青衍的脚边。
动不了,她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
“都尉!”这一幕让小将惊惶,眼里满是绝望,“援军呢?辎重呢?昨日,昨日,号角声从北边飘过来,不是蛮人,不是的......”
陆青衍任由他抓着手臂晃,哑声说道:“不会来了。”
“小子,他们要来早来了。”斥候粗犷的眉眼呈现出视死如归的平静。
“都尉,你说......承平离这里不足百里......”小将失声哽咽,他年纪小,月前被选拔进骑兵营,还是第一次执行任务。
他在步兵营里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都尉,步兵营待遇差,打仗的时候冲在前排,折损也远高于其他兵种。
当初是都尉把他从步兵营调到骑兵营,休沐的时候,他赶回潍州,告诉娘和妹妹,“都尉是将军的儿子,以后也会是将军,跟着都尉准有出息,我现在的俸禄可高了,攒两年就能给家里起新房子。”
“小子。”斥候勉强擦着脸,一把朴刀横在腿上,“别哭,没出息。”
“我、我害怕。”小将摸着胸口,甲胄里藏了道护身符。
血沿着沟壑纵横的土地流向他,越来越脏,越来越深,不再淌了,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他想起妹妹笑盈盈的脸,“哥哥,你会有自己的马吗?”
斥候嗫嚅着,欲言又止。
蛮人抽着马鞭,爆裂出声,“一群藏头露尾的孬种,爬上来磕两个头,爷爷就留你条贱命。”
旁边叽里咕噜地附和,“马拉不动粮车了。”
“呸,杂碎。”斥候啐了口血沫。
伤口又崩开了,陆青衍痛得没甚知觉,抿着唇说:“想走就走吧。”
低声唾骂瞬间没了,众将士面面相觑,却没人真的敢动。
往前的确是条生路,蛮人抢了粮,马受惊跑了,缺拉车的畜生,爬上去磕头能活,但被鞭笞的每一下,都在说叛徒比猪狗还不如。
斥候盯着空荡荡的裤管,“我嘛,活得过今日,活不过明日了。”
谁推了把小将,小将踉跄地跪趴在地上,小声叫了句“都尉”。
他饿得跟猴儿似的,甲胄穿在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可即便连狗都不是,也留了条命。
陆青衍无波无澜,“往前走,别回头。”
小将忙不迭地点头,脸贴着土地,泥沙往眼睛里钻,又疼又涩。
母亲在烛火下纳着鞋底,“欸,人家有意提携你,可得好好干活儿。”
妹妹晃着辫子,“那都尉是个好人咯。”
小将大汗淋漓,哆嗦着爬回来,“都尉,我、我是你的兵......”
陆青衍喉间微微哽咽。
她倏地转身,长枪横立,锋芒毕露,傲骨嶙嶙,“今日执戈同战,愿与诸位并肩。”
“吾等追随都尉,死而无憾!”
今夜,明月高悬,独照贺兰。
“啪!”
陆青衍被噩梦惊醒。
今日是正月十五,神都覆雪,她伏跪在宫门前,距离奉旨伏柩回都已过去三月。
水涧城兵败被屠城,驻守北境边地的主将陆天明战死,晋西经略安抚使奉命调遣兵马驰援,二十万兵马兵分两路夹击,在石堑古道血战半月,最后安北和水涧失守,只能后撤据守承平。
风雪压枝,寒冷砭骨,陆青衍就这样跪趴着,后背与肩上落了雪,像块无人问津的枯石。
昨日她还是功臣,今日便成了罪臣。
“他陆天明身为北境主帅,手握三十万兵马,竟败得如此荒唐,蛮人奸诈,他不知吗?诱他入漠地,他便跟着去,可叹可笑!坚壁清野的谋划,敌率部从月阴山拦截,数万的兵马啊,就这样成了瓮中之鳖!”
“文大人,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胜败乃兵家常事,岂是你我纸上谈兵能推演的,陆将军马革裹尸,如今尸骨未寒,朝廷便这般迫不及待地要摘了少将军的项上人头吗!”
陆青衍头昏脑涨,额头贴在雪里,融了小块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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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