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安八年,三月初九,殿试。
五更天,宫门前的甬道已经站满了人。
沈书遥排在贡士队列里,低着头,数鞋尖前的青砖缝。初春的风穿过端门,吹得她束发的青巾猎猎作响。她抬手按了按,指尖冰凉。
不是冷的,是兴奋。
三个月前,这世上还没有"沈知微必中"这回事,只有沈家上下凑钱打点、指望堂兄进京的惶惶不安。
堂兄沈知微,是族中读书最好的男子——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酒桌上尤其这么认为。去年腊月初七,他在县学与同窗赌酒,自称千杯不醉,结果醉后一脚踩空,跌进结了薄冰的荷花缸,捞上来时人已烧得说胡话。
同窗们把他抬到沈府门口,那两扇大门,从此就闭上了。
对外,沈家的说法是:公子伤势沉重,须静养,不见客。上门探病的,一律被门房客客气气挡了回去。七日后,沈知微咽了气,死在家里,也就只有沈家人知道。他咽气时,手里还攥着半篇没写完的时文。
丧事不敢办。比丧事更愁人的是:沈知微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举人,开春就该进京会试。人没了,"沈知微"却不能没。他一死,沈家三代人的指望断了,族学里二十几个孩子的束脩也没了着落。
大伯母哭晕了三次。第三次醒来时,听见丈夫和儿子在廊下商量,说从旁支过继一个,来不及了。
"来不及"三个字,让里屋抄书的沈书遥放下了笔。
她走出去,对着满屋子愁云惨雾,说了十六年来说过的最大逆不道的一句话——
"我去。"
满堂死寂。父亲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大伯母忘了哭。
"大伯父,父亲,"她说,"知微哥的策论、时文、判语,哪一篇不是我改的?他的字,是我手把手临出来的。族里供他读了十二年书,供的其实是我。"
她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三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他去年县试的草稿,这是我改的底稿。两相对照,诸位长辈自己看。"
没人去看。或者说,不必看。
沈知微不能死。他是举人,开春就要进京会试,沈家三代人的指望、族学里二十几个孩子的束脩,全拴在这三个字上。能死的只有沈书遥——一个平日大门不出的女儿家,一场时疫,一副棺材,丧事从简,族中女眷哭一场,入祖坟边上的角地,从此干干净净,谁也不会多问一句。
出殡那日,沈家埋的是"沈书遥"。坟里躺着堂兄,墓碑上刻的是她的名字。她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刻着自己名字的棺木一寸一寸入土。
堂兄死了,她是真心难过的——那是个混不吝的,可也是自小替她赶过狗、藏过糖的堂兄。可难过归难过,从今日起,"沈知微"三个字活了,她读了十几年的书,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这条路是堂兄拿命换的。所以她不会哭——她会带着堂兄的名字,带着沈家堂堂正正的走下去。
至于她与堂兄长得像,是天生的。
堂兄妹血缘本近,二人自小又一起长大,眉眼本就有七分肖似。剩下那三分,是她一寸一寸描出来的:描粗了眉,压沉了声,学堂兄走路时那点漫不经心的晃,学他举杯前先舔一下嘴唇的毛病——族学十二年,他所有的文章出自她的手,他所有的习性,也尽数收在她的眼里。
临行前一夜,她对着铜镜坐到天明。镜中人束发青衫,眉目疏朗,连她自己的目光都要停留一瞬。**分的像,至于剩下那一两分,隔了小半年再见,人清瘦了,长开了,眉眼间的那点不同,谁又说得清?
三天后,族老们开了祠堂,歃血立誓,此事出族门即灭门。这半个月里,大伯父卖了祖田,把府县两级管文书的人一一打点妥当——举人赴试的勘合、年貌册、保结,一样不缺。半月后,一辆青布小车出了嘉兴城门,车上坐着"大病初愈、将养归来"的沈家公子沈知微。
从此世上没有沈书遥,只有沈知微。
"——浙江嘉兴府,沈知微!"
唱名声陡然入耳。沈书遥浑身一凛,下意识要应声,又猛地记起自己此刻的身份,跨出半步,垂手应道:
"在。"
声音不高不低,是她练了半年的嗓音。每天清晨对着井口压低说话,练到喉头发痛,才换来此刻一句听不出破绽的应答。
鸿胪寺唱名官眼皮也不抬,笔尖在名册上一勾:"年籍无误,引——"
跨过那道门槛时,沈书遥没有回头。
太和殿前,丹墀之下,三百贡士依次跪定。香烟缭绕,乐声止歇,御座之上,皇帝升殿。
殿试向例不搜检,这是本朝开国以来对读书人的礼遇。可当她随着唱名声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的台阶,仍是觉得,那几步路比这一生走过的所有路都长。
题纸由鸿胪寺官当众宣读:
"皇帝制曰:国家财赋,仰给东南,岁运漕粮四百万石,费帑金数百万计,而抵通仓者十常**。议者多归咎于河道之险,然前代海运、河运,成败得失,可得而论欤?其弊之根荄安在,挽救之道何先?尔多士其悉心以对,毋泛毋隐。"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磨墨的窸窣声。
沈书遥垂眼研墨,心却静得反常。
漕运。邸报上吵了大半年的那道题——她押中了。
去年秋天起,朝中因漕粮亏空,连罢两任仓场总督。父亲书房里那份邸报,她期期不落地看:阁臣的奏疏抄件、言官的弹章、户部算的账,她全数抄录归类。
殿试策问从不回避时政热点,满朝吵得越凶的题,越可能摆上御案。她押了三道:漕运、吏治、边饷。
而真正让这篇文章长出骨血的,是进京那一千多里路。盘缠紧,她搭了一条北上的粮船。船行二十七日,她白日帮着船家记账换一口饭吃,夜里就缠着押运的旗丁问东问西——怎么量米,怎么记账,怎么过闸,怎么"折耗"。
抵京时,她袖中记满了小注——哪个闸口的斗斛大了一分,哪座仓的廒底垫了几层苇席,哪一段水路吃水深浅如何,漕银几何。
纸上得来终觉浅。邸报上人人会写漕运,可闸口的斗斛有多大,不去船上,一辈子不知道。
她提笔蘸墨,落字如飞。
漕弊不在河。在转搬之层层剥运,在斗斛之大小由人,在仓场之出入无稽,在沿途之浮费不裁。她条分缕析,先算耗米之账,再剖盘剥之由,末了三策:清斗斛之制,一也;核仓场之出入,二也;裁沿途之浮费,三也。十石之米运抵京师不足五石,这一笔账,她算得明明白白,分毫不爽。
殿中偶有压抑的叹息声,有人的笔顿住了,半天落不下去。巡绰官走过她席前,脚步慢了一慢——那卷上的字清峻匀净,一笔一画,从容不迫,早已超出了馆阁体"端正"的要求,让人隐隐看出筋骨。
沈书遥写罢,却没有急着交卷。
她从头读了一遍,把最尖刻的两句改了平,又在末了一策上添了半句迂回的话。锋芒要露,但不能露到底——殿试的卷子,是递给天下人看的,不是递给阅卷人一个人看的。
日影西斜,她才起身交卷,混在中流,不先不后。
阅卷在文华殿,八位读卷官,轮流过卷。
八人之中,最年轻的那个,是叶玹。
叶玹,出身叶氏大族,弱冠入仕,六年之间由中书舍人迁至礼部侍郎,是御前说得上话的人,也是这科殿试唯一的、破格的读卷官。朝野私下议论,说他是天子为东宫物色的宰执之器。
灯下,他翻开一卷。
先看字迹,清峻,有筋骨。再看文章——看到第二段,他定住,细细往下看。
"……漕粮一石,民间纳银一两二钱,而抵通仓之米,折色已耗其四。此非河之过,乃人之过也。河不吞米,吞米者,闸也、斛也、仓也、旗丁也、层层之手也……"
其余七位读卷官,这一晚也没睡好。
卷子是弥封的,无名无姓。王阁老年过花甲,掌过三回会试,什么文章没看过,看到这一卷时,却睁大眼睛,从头又读了一遍,转手递给旁边的礼部尚书:"你看看这个'漕银四十七万两之浮费'——这个数目,咱们衙门里管了半辈子漕务的人,未必算得出来。"
礼部尚书看完,提笔也圈了一个圆。
八人传阅已毕,卷上八圈,无一旁注。搁在往年,这就是毫无疑义的榜首卷。
叶玹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斗斛之制、仓场之核、浮费之裁——条条见血,字字见账。更难得的是,每说一弊,必附一数,数出有据,据可查考。这样的文章,不该出自一个二十三岁的贡士之手。
他提起朱笔,在卷首圈了一个大大的圆,又沉吟片刻,批了四个字:策极剀切。
停笔,他望着那个"切"字看了许久。
剀切是好,也是险。这一卷上的三策,条条动的是漕运上下数十万人的饭碗,斩的是仓场衙门的灰色进项。状元卷,历来是天下士子的范文——把这样一把刀的文章点为榜首,是要立时就要见血的。
他终是把朱笔搁下了。
卷子照旧圈了首选,进呈御前。
三月十二,传胪。
太和殿上,新科进士三百人按甲第跪于丹墀。礼部唱名,嗓音洪亮,传出殿外——
"一甲第一名,顾南洲!"
"一甲第二名,周子澄!"
"一甲第三名,沈知微!"
丹墀之下,顾南洲与周子澄遥遥向她一揖。周子澄年纪轻,先红了耳根,压低声音道:"沈兄这卷《漕策》,我交卷前瞥见过巡绰官在你席前站了三次——方才听唱名官说,读卷官八人,给你圈了八圈。"
八圈。沈书遥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只拱手还礼,淡淡道:"侥幸。"
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卷子列首选,人点探花——天子这是惜她的才,也是压她的名。一篇文章只中探花,传出去是佳话;若中了状元,这卷《漕策》立时就要被天下人逐字嚼碎了。
压得好。她在心里说,那我就等,等一个把这文章用上的时候。
沈书遥出列,跪拜,山呼万岁。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得胸腔发疼。
"平身。"御座上传来皇帝的声音,不怒自威,"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眼神却不敢望向御座上的天子。
丹墀之上,天子居高临下,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侧头对左右道:"读卷官把这一卷列为首选。朕今日看其人——朕看,也当为首选。"
左右大臣顺着天子的目光望下来。晨光里,那新科进士眉目疏朗,肤白胜雪,唇如点朱,一身簇新的进士公服穿在她身上,竟穿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清贵来。
礼部尚书出列,躬身道:"陛下,若论才学,此卷当为榜首。"
"榜首有榜首的用处。"皇帝摆摆手,"顾南洲年三十五,端凝老成,堪为一甲之首。至于沈知微么——"他抚着御案,笑意深了些,"昔前朝新进士有探花之宴,择年少俊彦为探花郎,遍游杏园,以为荣耀。朕今日效此古意,点他为探花,也算实至名归。"
殿中响起低低的笑声。
"诸卿以为如何?"
读卷官班列里,叶玹出列,声音很淡:"陛下,殿试取士,何时论起容貌来了。"
笑声一滞。
皇帝却不恼,反而大笑:"叶卿!你少年时若不是生得一副冷脸,探花郎还轮得到旁人?怎么,自己当不得,便见不得别人当?"
满殿皆笑。叶玹垂目退下,直起身时,目光在丹墀上那个新科探花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那人跪得笔直,脊线如尺。方才满殿的笑闹,竟没叫他动一动。
倒是沉得住气。叶玹收回目光,心想。
唱名毕,新科进士谢恩出殿。三月的天,宫墙外杏花开得正好,一甲三人披红簪花,跨马游街。
长安街上人声如沸。
"探花郎!探花郎!"
顾家娘子掷的花,周家姑娘扔的帕子,全冲着那匹白马去了。状元郎顾南洲三十五年纪,坐在马上颇有些哭笑不得;榜眼周子澄一路红着脸。唯有那探花郎,端坐马上,脊背笔直,目不斜视,任满城的花雨落在肩上,端的是仪表无双。
无人看见,披红之下,那"探花郎"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簪着的宫花。
沈书遥想:簪花了。
——簪花游街的荣耀,本该一辈子与她无关的。
她抬起头来,望向宫城的方向,把那点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回去。
来日方长。
临街的酒楼上,叶玹凭窗独酌,看着那道披红的身影自楼下经过。
卷子上那把刀,马上那个人。弘安八年的这一科,总算是出了个能看的。
他饮尽杯中酒,目光微沉——方才那新人抬头的一瞬,他莫名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卷子里的锋芒还要盛。
是志向,亦是野心。
叶玹把酒杯倒扣在窗台上。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