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审申请书,你给我发的那个,我觉得还可以加一点。”学长看着证据页,眉头皱起来。
“昨晚我和莫老师写的再审申请书有什么缺漏么?”
“基本完善,我检查的时候也没发现什么漏洞。”学长把证据页摊开给时穗看,指了指某处,“但是你看这里。”
“这是黎慏一审的时候提交的录音,对方要求鉴定,流程看上去没啥问题,怎么了?”
“黎慏提交的是他和计算机行业协会的一份录音文件,从送检到鉴定意见出具,花了整整两个月。”
“昨晚我问过师母,师母说录音文件鉴定真伪,一般实务中要十五到三十天工作日,案件复杂的两个月也不是没有可能。”
“时间上没问题,但是有问题的是这家鉴定机构。”
时穗看了看鉴定机构的名称,看不出什么端倪。
学长在手机上操作了一番,将信息资料给时穗看:“这家鉴定机构十年前就被注销了,理由是没有相关资质,申请营业执照的时候存在贿赂行政人员的情况。而且你看,要求鉴定人出庭说明的时候,鉴定人虽然是有正当理由不出庭,但是你看看,鉴定人不出庭,这合理吗?”
瞬间,寒意侵袭脑子,时穗感觉脑袋有些发疼:“这样的证据,为什么还会被法院采纳?当事人不懂,难道法院也不懂?”
“可能是当时双方律师对这个都没有异议,质证流程被简化。”
再去最高院补充材料的时候,学长还以为最高院会设卡,没想到异常顺利。学长不得不感慨,时穗这张脸,和通行证似的。
学长婉拒了去莫老师家借宿的邀请,办案的这些日子,他就在法院旁边的宾馆住着。
“学长,拜托你了。”
“要是这次我还给车撞,你记得早点来医院就行!”
……
回到莫老师家,晏燃刚做完一组侧平举,一听到时穗回来的动静,赶紧放下哑铃,一溜烟到门口迎接。
莫老师还在客厅看电视呢,感觉啥玩意一下子从旁边飞过去,带起一阵风。
“穗穗,回来了?赶紧来吃饭!”师母热情招呼着,“中午我做了宫保鸡丁,这是我自己腌的鸡肉,可不是市场上买的半成品!”
时穗闻到香味,肚子的馋虫被彻底勾引了:“鉴定机构那边最近好像挺忙的,难为师母费心!”
“我也费心!”晏燃立刻刷存在感,“早上师母买菜,我帮忙提着了!鸡肉切丁也是我!师母还说我这刀工,具备当法医的潜质!”
时穗刚换好拖鞋,对上晏燃一脸求夸夸的幼稚模样:“知道啦,你很棒!”
“这有啥费心,顺手的事儿!鉴定机构忙,但是我都快退休了,也帮不上什么,就是有些核心技术难题的时候还要我去跑一趟。”师母一边端菜,一边说着,“而且机构那边年轻的孩子们都很给力,能独立工作了。”
说完,师母盛好了一碗饭,被晏燃接过,递给时穗了。
时穗很饿,接过饭就眼巴巴看着厨房,等师母忙完了落座一起吃。
师母在厨房利索忙完后,回到餐桌:“刚刚说到年轻的孩子,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和你莫老师还在瑾安工作的时候,鉴定机构有个孩子,可聪明了!”
“师母还在瑾安的鉴定机构工作过?”晏燃表现得很意外。
时穗解释:“十五年前,入室抢劫案发生之前,莫老师一家原本都在瑾安的,就是那事儿出了之后,才搬来的京城。”
晏燃明白了。
上次和时穗来京城的时候,就了解过。
师母继续说道:“我还在瑾安鉴定机构工作的时候,那年机构有个特别聪明的实习生,一点就通的那种,当时还指望着她毕业后来机构工作呢,可是搬来京城之后,就没和她联系了。”
饭桌上,四个人吃饭的氛围其乐融融,聊天也很轻松。
吃饭的时候,师母想着那位她在瑾安带过的优秀实习生,现在不是很记得她的名字了,隐约记得姓林。
对这个实习生很有印象,除了她本人很优秀之外,还有就是因为她父亲也是在另一家鉴定机构工作,她父亲也是很出色的鉴定机构工作人员。
她父亲,师母印象比较多。后面来京城之后,师母听说她父亲也辞职了,不知道为什么。
林悢……
这是那个实习生父亲的名字。
莫老师见师母吃饭有些心不在焉,问:“有心事?”
“没啥,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而已。”师母回应,“不管了,吃饭,吃饭!”
晏燃给时穗夹了宫保鸡丁,顺带说道:“欸对了穗穗,今早我还看了那个职务侵占,发现一个疏漏。”
“哟,晏队长有何高见?”
“咱们在监狱和黎慏唠嗑的时候,你不是提出质疑,当年罪名认定有误吗?”
“嗯,怎么了?”
“认定的罪名是职务侵占,先不管罪名认定的对不对,但是我记得我办案的时候,涉及职务犯罪,讯问过程都要录音录像的。”晏燃指出,“我早上看卷宗的时候,公安机关讯问录音录像没有随案移送。”
“没录音录像?”时穗碗里的饭都不香了,“除非是不咋严重的职务犯罪,不然的话这样不行吧?”
时穗看向莫老师,像是寻求肯定,语气有点不解:“莫老师,难道说十几年前规定和现在不一样?”
“十几年前的条例了,我肯定记不清了。”莫老师直言道,“不过既然这个过程没有录音录像,那么肯定不止这一处瑕疵,咱下午仔细复盘。”
晏燃动作有些僵,看着时穗:“穗穗,这个也要再审吗?”
“万一呢?要是有错,那肯定要纠正。”
“微笑尸体那个……”晏燃额头上冒出一层汗,仔细在脑海回忆之后,很快又找回了信心,“那个是我经手的,不可能有毛病,不要再审!嗯嗯!黎慏认罪认罚的时候我的人也没有刑讯逼供!嗯嗯!”
时穗见晏燃后怕的样子,噗呲一笑:“这个案子,我是林武辩护律师,要是有毛病,我当时就提出来了,在你们写起诉意见书的时候就发现漏洞啦。”
“穗穗,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怎么了?”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闻烁他要你给林武辩护,而不是给他自己辩护?”
“可能他就判了一年,很快就出来了吧。”
“穗穗,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是要坐牢还是进修呢?”
“反正在监狱里,闻烁他也掀不出什么浪花。说到林武嘛,乾埠山你被伏击之后,省厅那边给他关着呢,估计现在还在强制羁押。”
……
下午,师母在房间小憩着,莫老师带着时穗和晏燃来到书房,对着卷宗分析了一下午。
常规的、灰色的手段一起用上,夜色已黑。
师母催着吃饭的时候,时穗眼睛有些疼,没睡午觉的后遗症。
“这……”时穗瘫在椅子上,似笑非笑,“不会再审的。”
晏燃心底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自嘲:“要不是我十年从警经验,我就信了黎慏在监狱的可怜样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莫老师将手里的资料甩在桌上,看着时穗,“穗穗,你还记得吧,我当年教给你的第一课。”
“记得。”时穗闭着眼揉着太阳穴,“情感剥离,不共情。”
“忽然觉得,专利的事情咱给他跑前跑后,真不值得。”晏燃心里有点愤愤不平。
“犯罪嫌疑人应受刑罚处罚,但是他们的其他合法权利,还是要被被保障的。”时穗拍了拍晏燃的肩膀,“晏队,你离真正懂得‘保障人权’和‘惩罚犯罪’之间的关系,任重道远。”
“我理解!”晏燃执拗道,“我知道,你们刑辩是司法底线的捍卫,不是助纣为虐!犯罪嫌疑人的辩护权,需要得到保障!这还不算懂得吗?”
“你懂得的是我,而不是刑辩。”
时穗和晏燃的眼神交汇,目光在书房交错。
针尖,对上麦芒。
“穗穗,小晏同志,吃喽!”师母在门口又催了一次,温柔说完后,声音变得急躁了些,“老莫!麻溜的!”
莫老师应声道:“来喽!”
书房的门半开,餐厅那边传来莫老师和师母一起摆碗筷的声音。
“晏燃,你听过一句话吗?”
“哪句?”
“法不阿贵,绳不饶曲。”
晏燃沉默了。
“法律不会厚此薄彼,它是不偏不倚的。”时穗一字一句,认真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晏燃看着时穗的眼睛,她的眼中,自己近乎偏执。
“穗穗,给我点时间。”晏燃搂住时穗,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我会慢慢理解的,慢慢理解你所说的‘保障人权’和‘惩罚犯罪’之间的关系。”
“好。”
两个星期后,再审的事情走上正轨。
期间,某些证据,需要请求公检方协助调取,学长写了相应的申请书后,晏燃帮忙跑腿去公检方那边。
当晏燃跑腿的时候,会被公检单位的前辈悄悄打听是否有婚配。当晏燃斩钉截铁说自己已经有了一位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爱人时,前辈们露着一副下手晚了的遗憾。
晏燃和时穗是今天傍晚的车票回瑾安。
一大清早,莫老师就张罗着要组局给时穗和晏燃践行,中午打算叫上时穗的学长在外边饭馆吃饭。
听说学长也来,晏燃穿上鞋子就要出门。
“晏燃,你上那去?中午就吃饭呢!没多少时间了!”时穗看着动作有些慌张的晏燃,追到门口问。
“穗穗,我去散个步!”晏燃心虚,“那个……中午饭点要是我还没回来,你们先去饭店,我随后就到!”
时穗捉摸不透晏燃要干什么,也就随他去了只是叮嘱道:“诶!别忘了时间啊!”
“遵命,穗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