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晏燃看得出神,时穗嘤咛一声,头换了个方向靠着。
晏燃立即做贼心虚似的,将目光收了回来,痴痴的望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屏幕是黑的,但是能看到时穗的脸,投影在上面。
“晏燃?”时穗轻轻叫了一声。
忽然被点名,晏燃下意识坐直身体,把手机收起来,怕被发现这点小心思。
“我在,怎么了?”
时穗坐直身,扭了扭酸疼的脖子:“到了之后,你想先吃饭还是先去酒店?”
“我都行,看你。”
时穗打开手机,见没有新消息提醒,便把平板收起来了。接着,她看向窗外,时不时闪过几个大风车,景色渐渐变得眼熟。
要到京城了。
“咱们要不要去看看那家锅盔?”时穗有种“忆往昔”的惆怅,“不知道,十年过去了,味道还有没有变。”
“对我来说是十年,对你来说,应该没有这么久。”晏燃嘴角微微一笑,打趣,“你应该是最近才来瑾安的。”
“差不多,七月份来的。”时穗说道。
“为什么……是七月份呢?”晏燃问。
时穗脸上闪过轻描淡写的神色,语气带着些慵懒,往前伸了伸腿,放松紧绷的肌肉。
“因为六月份的时候,我博士毕业。完事了,就想着回来了呗。”时穗回答。
博士?
晏燃感觉自己CPU都要烧了。博士学历搁时穗嘴里说出来就跟玩儿似的,似乎没什么难度。
“你……这……博士?”晏燃语气惊讶,因为是在高铁的车厢,声音压的很低。
时穗很聪明,考博对她来说,是实力范围内的。只是晏燃惊讶点在于,十年不见了,她已经往前走了这么远。
而自己……好像还在原地踏步。
晏燃又掰出手指头很笨拙的数了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说你六月份的时候毕业……你跟我一个岁数的……这……三十多岁,刚博士毕业……”
晏燃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时间线,似问非问:“你延毕了这么多年啊?”
“你才延毕这么多年!”时穗没好气道,“我又不是在德国上的博士!”
晏燃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看着晏燃的样子,时穗觉得可爱极了,解释道:“我工作一段时间后,觉得差点意思,才考在职博士,并不是法硕毕业就考博的。然后很幸运的……”
“的……”晏燃感觉心里跟猫爪挠了似的,时穗的留白让自己更着急,重复着时穗说过的话,“的啥?你快说,急死我了!”
吊足了晏燃胃口,时穗脸上挂上一丝小小的得意,缓缓吐出三个字:“延毕了。”
晏燃拿出毕生职业素养憋住了笑,一抖一抖的肩膀出卖了他:“那我刚刚说你延毕也没说错,你怎么还反驳我呢?”
“不许笑!我虽然是延毕了,但是没有像你说的那样,延毕好几年!”时穗假装生气地瞪了一眼晏燃,“你你你!再这样,我可要代表广大延毕过的博士生指控你‘非法嘲笑’的罪名了!”
“那……”晏燃用手捂着嘴,试图用物理方法让自己不笑出来,“时律可以给我无偿辩护吗?”
“你见过谁家刑事自诉人给被告人当辩护律师的?”
“你可以开创这个先例。”
“你最好祈祷你办的下个案子嫌疑人辩护律师不是我。”时穗恶狠狠“威胁”道,“否则我将用尽我毕生修为,搞死你心态。”
“搞我心态啊?”晏燃挑眉,“用那些‘程序正义’吗?”
氛围似乎又被引向了一个微妙的对峙。
刑辩……
保护犯罪嫌疑人辩护权利……
它们的内核又是什么呢?
外面的景色越来越熟悉,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到京城了。
时穗脸色也肉眼可见的严肃了几分,没再接话。
微妙的对峙持续了一会,时穗转了个话题,“我记得公大门口的锅盔,你一直喜欢梅干的。”
“是啊。”晏燃看向窗外。
看向高铁窗外的同时,晏燃也在看时穗。
梅干馅的锅盔,不仅他喜欢,何肆也喜欢。
喜欢的……不仅仅是锅盔。
“我还记得有一天,我们仨出来吃锅盔,你的锅盔被一只拉布拉多‘打劫’了。”时穗想起往事,“然后你好幼稚,为了报复那只拉布拉多,你特意买了肉馅锅盔,在它面前吃。狗主人当时在旁边拉都拉不住,那狗的哈喇子,都堪称‘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被时穗这么一提,晏燃想起了之前自己英勇牺牲的梅干锅盔。
“那个……”晏燃嘴唇略微干涩,有些发白,“是何肆的主意,我才没那么幼稚。”
“我知道。”时穗忍俊不禁,“这么馊的主意,也就只有何肆能想的出来。”
氛围似乎从刚刚有些剑拔弩张,又转回了一丝轻松。
剩下的时间,时穗和晏燃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很快,俩人就出了高铁站,到了酒店,晏燃很快就安顿好了自己,东西一下子就收拾好了。
不知道……时穗收拾好了没。
晏燃拿起手机,一看时间,两点多了,还没吃午饭,肚子已经开始叫了。
他给时穗发了条消息,问她还要不要去吃锅盔。
对面好一会儿没回。
嘶……
晏燃心里蒙上一层不安。
刚刚在高铁上说的话,应该没有让她不开心吧?
对面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回复了,晏燃的丝丝担忧,也放下心来。
看着手机对面,时穗发来的“ok”表情包,可爱。
嗯,不止表情包可爱。
人,也可爱。
晏燃楼层的电梯井等时穗,他们住在同一个楼层。
时穗手里提了个手提包,里面好像装着什么。
时穗走近,晏燃伸出手:“我帮你提?”
时穗很自然地将手提包递过去:“晏队还挺绅士。”
“谢谢夸奖。”晏燃回应,顺便按了电梯。
在电梯里,时穗看着被晏燃提着的手提包,有些惆怅。
2.22入室抢劫案卷宗,就在里面。
十五年前,瑾安市发生了入室抢劫案,公安部督办,省厅火速派人。案件管辖直接提到省厅,从案发到确定犯罪嫌疑人,不到十个小时。
当年不少公安同志不解,抢劫金额不足千元、死亡一人,案子怎么会提到省厅,甚至是公安部督办?
那个犯罪嫌疑人的辩护律师做罪轻辩护,辩护意见因为证据不足,瑾安中院不予采纳。
因为这个案子影响重大,性质恶劣,即使犯罪嫌疑人在审判阶段认罪认罚,也不予从宽。
后来那个嫌疑人的辩护律师不在瑾安发展,去了京城。律师界,再也没听说他办过案子。
电梯上的数字慢慢变小。
时穗想心事想得有些出神。
交流会是明天的事儿,今天的时间还算充裕。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时穗挤出一个轻松的笑:“晏燃,吃完锅盔,我带你去拜访一个老教授,如何?”
“老教授?”晏燃问道,语气因为疑问都有些上调,“公大的?”
“我的研究生导师。”时穗回答,“我想你一定有兴趣,他可是刑法学界大拿,发过很多顶刊,还参与过法案起草。”
“这么厉害?”晏燃果真有些兴趣,“那我能见到这样一位大师,也是我的荣幸。”
“其实,这次想和你一起来京城参加交流会,也有我导师的私心。”
“私心?我和你导师应该不认识吧?”
“认识,但又算不认识。”
“你这是自相矛盾,时律。”
“总而言之,你见过他本人就知道了。”
晏燃有些纳闷,也没多想。也许时穗的这位导师,是自己之前办过的很多案子中,某一个嫌疑人的辩护律师。
买锅盔前,他们特意去公大的校门口转了一圈。
晏燃看着公大的校名,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感觉,我给公大丢脸了。”晏燃有些缅怀,“从警十年,还光荣地被监委给纠了。”
时穗顺势安慰道:“你那是合法遗产,又不是真的犯了什么事,这有啥丢人的?”
一开始,晏燃还没觉得什么不对,直到两人在公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晏燃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时穗怎么知道自己被监委调查的事儿?
她怎么知道的那是遗产?
自己,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遗产的事。
晏燃有些呆愣。
“怎么了?”时穗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见晏燃有些愣神,催促,“走啦,咱去买锅盔?”
晏燃眼神切上一丝质疑:“你怎么知道,那是遗产?”
时穗笑容僵在脸上。
是啊,理论上自己不应该知道这件事。
“陈谅找过我。”时穗想了个牵强的理由。
“不可能是陈谅。”晏燃当即否定,“就连钱队,甚至是何肆,还有你,我都未曾透露过我家里的情况。”
时穗没有说话。
“你不可能从陈谅那知道那是遗产。”晏燃接着质问,呼出来的气形成白雾,蒙在两人之间,“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
时穗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那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呢?不知道。晏燃想不出来。
“你……是刑辩。”晏燃憋了半天,勉强说出一个答案,“所以,你就是会知道一些事情吧。”
时穗觉得晏燃的想法有些天真,他的答案,不能说错误,但也不能完全正确。
公大校门口,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
温度有些冷,冷风吹在脸上,有些生疼。风里,还夹杂着一些风沙,有些眯眼。
“十五年前,你曾在法庭上,质疑一名刑事辩护律师为什么要给坏人作辩护,对吗?”时穗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