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发来的信息内容，是晏燃上楼了。
“时间到了，我该走了。”何焱起身，“别跟晏燃说我来过。”
“明白，何厅慢走。”
“你躺着，别送了。”
“好好！”
何焱前脚刚走，晏燃后脚就来，何焱迅速藏在角落，看着晏燃进了病房。
晏燃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托着一大塑料袋，里面看上去是两件羽绒服。
晏燃牵挂着病房里的陈谅，没注意到角落何焱的衣角。
医院门前车上，司机给何焱开门。
“何厅，这是见完陈谅了？”司机问。
“对啊。”何焱有些闷闷不乐。
“没遇上晏副支队长？”
“没有。”
车内有些沉默，司机开车往何焱家里的方向去。
十年了，何焱还是很难面对晏燃。
何焱清楚，何肆的死不是晏燃的错，但就是每每看到晏燃的时候，自己心里会萌生一种连何焱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为什么死的不是晏燃……
尽管自己对晏燃有些奇怪的情绪，但是从来没把这份情绪带到工作中。
不可否认，晏燃是一名很优秀的警察。
陈谅的出现，倒是让自己对晏燃的芥蒂消磨了许多，但还是做不到完全客观、正确地面对晏燃，即使已经过去十年。
“一开始看到陈谅的时候，确实很像何少。”司机提及那个名字的时候，都有些小心翼翼，“两年前元旦晚会，何厅您也惊了一下吧。不过，十年前那会儿您就见过陈谅，那会儿倒没觉得很像何少。”
何焱坐在车上假寐：“十年前，陈谅估摸着还没张开吧。”
“十年前，何少还在，何厅您注意力不在别家孩子身上，正常。”
听司机这么说，何焱有些伤神。
通过车顶上的后视镜，司机看到何焱的表情变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对不起何厅，我……”
“无妨，你跟了我二十多年，不必在意这些。”
……
病房里，晏燃把自己在家里煮的粥端出来了。
粥香四溢，里面掺了鸡胸肉、碎青菜，还有些陈谅分析不出来的玩意儿。
“拿砂锅滚的，尝尝，我还加了点盐调味。”晏燃将粥倒在小碗，用勺子舀着降温，“有些烫，我给你搅和搅和。”
晏燃手里动作不停歇，嘴上还叨叨着：“刚刚路上，钱队叮嘱我给你买俩羽绒服，说是支队的活宝别给冻死了。”
陈谅眼神一亮，隐约有了些期待：“是钱队？”
“不然呢？”晏燃反问，“他心里也惦记着你呢。”
陈谅眼神暗了几分，他还以为，是晏燃。
不过，很感谢钱队，这么关心自己呢。
如果，如果是晏队的话，那就更好了……
晏燃看着粥凉得温温的，也差不多了，问：“喝吧，差不多了。”
那两件羽绒服，是晏燃路上顺手去商店买的。
“晏队……你……”
“有话就说。”
“晏队对象一定很幸福，毕竟晏队这么会照顾人。诶话说入队两年，都没见过嫂子，啥时候领来看看？”
晏燃拿着勺子的手顿住，随即嘴角一抽搐，陈谅这小子……
晏燃在心里提醒自己，他是病号……他是病号……
“你口中的‘嫂子’，我也不曾见过。”晏燃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的。
陈谅顽皮的心思更甚：“晏队努力努力？实在不行咱放低要求？话说晏队处对象有啥标准没？”
标准……
晏燃问自己。
奇了怪了，见了鬼了。
晏燃脑海中，竟不自觉浮现她。
“生日快乐。”
她祝自己生日快乐。
那个丝绒盒子，被自己放在书桌上，昨晚摩挲了公大校徽好久。
陈谅看着晏燃细微的表情变化，晏队他有喜欢的人？
是……时律师？
有可能。
想到这，陈谅脸色难以察觉黯淡了一丝丝，这细微的变化令人难以察觉。
“标准啊……”晏燃呢喃着，思考了一瞬，随口说道，“是个女的就行。”
陈谅嘴快，调皮道：“像个女的行不？”
一开始，晏燃还没反应过来陈谅说了啥，反应过来的时候，差点没拿稳勺子。
“陈谅。”
“咋了晏队？”
“元旦晚会，我交给你一个重要角色吧。”
“啥啊晏队？”
“审判长的那个法锤。”
“啊？”
“到时候就给你头拧下来当成法锤敲桌子。”
“！”
……
两天后，陈谅大病初愈，满血复活，陈·发烧·谅下线，陈·活宝·谅上线。
明天就是圣诞节，市局给每个部门都送了圣诞树，刑侦支队办公室也没落下。
陈谅这两天也没闲着，搜索了各种法律法规，研究了相关案例不下百个，看庭审直播好几遍，小品的脚本细致入微，连角色的表情、说道某个台词的时候语调都标注出来了。
“我觉得这个主审法官气质沉稳，十分适合晏队来扮演！”陈谅拿着剧本，得意的讲解着自己的构思，“审判长，还得是咱们钱支队长hold住这个角色！”
“陈谅，你可算回来了，这两天支队没你可一点也不热闹啊！”
“嗯嗯，你这脚本写的真不错，我瞅着这个法警好玩儿，我想试试这个角色。”
“诶嘿，这个被告人活灵活现的，必须得是咱的小陈谅啊！”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现场一片活跃。
晏燃看着大家，陈谅被簇拥在中间，心里感觉暖呼呼的。
陈谅跟大家热烈讨论着，只不过眼神会时不时瞥向晏燃，旋即又收回来。
突然，皮鞋敲在地上的声音，传入办公室，门被人很不客气地推开。
几个行政夹克模样的人打破了这份美好。
刑侦支队的人面面相觑，这是来找谁？
看这气势汹汹的，不像是协调工作的，反而是……来抓人的。
“瑾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晏燃同志，经人举报和我们的初查，发现你银行卡有巨额财产流入，与你收入极不对等，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监委的人，眼神没什么波澜，他们见多了人落马的慌张、无助，还有最经典的“负隅顽抗”。
监委的人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晏燃不卑不亢：“我从警十年，清清白白，不敢自诩功高，但是我身上的一等功和三等功是实实在在的，你们在质疑什么？”
“你的银行流水，有上百万进账，这远超你的收入，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下。而且你的巨额流水，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为首的人声音不大不小，声音刚好填充整个刑侦支队，路过人也侧目而视，“现在请配合我们调查，反抗对你没有好处。”
“不可能！晏队他……”陈谅下意识反应，却想不到措辞，“他这个一定是合法收入！”
刑侦支队的人，眼神都变得锐利，氛围有些紧张。
晏燃很好，是个很优秀的领导。
就算铁打的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第一反应也是——有人栽赃。
“你们查清楚了吗？”有人发问，“不能无凭无据抓人，寒了我们公安的心，以后还怎么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就是啊，你们监委神神气气的，咋能随便抓人？”
“这是留置通知书。”监委的人似乎早就料到这样的场景，不慌不忙拿出来，“这是我们工作证件，请晏燃同志过目。”
“晏副支队长，可要好好看清楚了。”另外一个监委称呼职务，却显得无尽嘲讽。
通知书上的红色公章刺眼极了。
留置……
卡内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流水高达几百万……
大家都看到了。
有人不服：“不可能！晏队廉洁奉公，不可能搞贪污受贿这一套！上个案子，检察院做出的酌定不起诉，晏队还找局长好多次了呢！他对违法犯罪零容忍，怎么可能……”
“够了！”晏燃厉声呵斥，那人辩解的声音戛然而止。
“晏队，他们……”支队的同事指着监委，手指有些苍白，“污蔑你……”
“这是真的。”晏燃深吸一口气，仿佛全身血液都被人抽干般，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的卡内，确实有上百万信托财产进账。”
“那也不能这样！”陈谅几乎是吼出来的，幼稚地挡在晏燃和监委中间，夺走留置通知书，“晏队，你不能签！这些监委的人，贪污几千万上亿的不抓，来抓你个几百万的……”
“陈谅！”晏燃制止了陈谅接下来说的话。
晏燃皱着眉，手里捏着留置通知书，不让陈谅拿走。
晏燃将手轻轻握住陈谅，指尖的温度传递，陈谅感觉自己冰凉的手，有了些温度。
“放手。”晏燃声音变得温柔，“听话。”
陈谅夺走留置通知书的手，没了力气，却还是不肯放开。
晏燃虎口布了些薄茧，有些粗糙。
晏燃轻轻移开陈谅的手：“陈谅，清者自清，听话，我配合他们，很快就回来。”
陈谅的手，被晏燃轻轻拿开。
晏队，清者自清，可是人言可畏。
晏队，你配合了他们，还能回来吗？
晏燃在留置通知书上签了字，跟着他们走了。
同事们欲言又止，想要上去拦着。
“晏队！”
“晏队……”
大家都愣在原地，刚刚还在热热闹闹讨论元旦晚会的氛围，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