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门口的人流三三两两,里面灯火通明,律师们似乎都没下班。
瑾安的冬天,天黑的特别早。
六点多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很彻底了。
晏燃又想起了快乐糖的案子。
一开始被检察院以“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对林武追究刑事责任。时穗写了一份辩护意见提交给检察院,后面时穗具体和检察院交涉了什么,不知道。
结果就是,检察院作出了酌定不起诉的决定,市局这边没有复议。
时穗的辩护意见,据说里面有那么一段话,是检察院做出酌定不起诉的关键:
“本案指控林武犯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存在以下重核心缺陷:首先,无证据证明‘快乐糖’含法定有毒成分,林武主观不明知,毒检未确认死亡与吃糖之间的因果关系。指控未达刑事证明标准,故林武不构成犯罪。”
街边的车辆一辆辆驶过。
等了好久,时穗出来了。
晏燃踩下油门,将车开到时穗面前,降下车窗。
时穗看到晏燃,脸上表露出一丝兴致:“晏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晏燃脑海里飞速运转,憋了半天,可算是憋出来了话,“那个,陈谅托我问你几个问题。”
“陈谅?”时穗思考了一下,“知道,是你们市局很有趣的小伙子,像他。”
像他?
晏燃眼神添了几分落寞。
是啊,见到陈谅第一眼,晏燃就跟看到了何肆翻版似的,时穗应该也注意到这点了吧。
“嗯,我也觉得像。”晏燃表示认同,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就连初次见面的自我介绍,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何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他是汪洋肆志的肆。陈谅,直谅多闻的谅。
时穗注意到了晏燃的表情变化,也挺感慨的。
趁晏燃还没有注意到之前,时穗将手里的钥匙藏在手提包中。
晏燃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后,又看向时穗。
“时律师今天似乎没有开车?”试探性问了一句后,晏燃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鼓足勇气,“如果时律不介意的话,上车?”
“那就麻烦晏队了。”时穗客气道谢。
晏燃按了按钮,副驾驶边的车门发出声响。接着,晏燃下车,拐了个弯来到副驾这边,贴心地给时穗开门。
上车时,晏燃将手抵在车顶,防止时穗磕着。
车上开了暖气,时穗的手有些回温。晏燃开了座椅加热,不一会儿时穗就感受到了后背的暖意。
“刚刚你说陈谅托你问我问题,”时穗靠在座位上,扣上安全带后,问道,“陈谅托你问什么呢?”
“那个……”晏燃有些支支吾吾,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一股笨拙的感觉,“我们市局有个元旦晚会,陈谅出的点子,打算演个模拟法庭,他想咨询你一些事儿。”
“哦?是吗?”时穗看破不说破,“陈谅要我给刑事审判流程,还是别的?”
晏燃的脖颈泛上一些粉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怎么。
“那个……”晏燃竟然有些紧张,安静的车内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声音,心脏在胸腔里强有力的跳动,“就是从你们刑辩的角度,看看能不能给一些意见。”
说完,晏燃假装很忙。他一会儿检查车的手刹,抽出餐巾纸擦了擦本就一尘不染的手刹,一会儿又看着车顶,也拿纸擦着。就连安全带,也被晏燃细细研究着。
人在尴尬或者别扭的时候,总是假装很忙。
时穗被晏燃这副模样逗得想笑:“晏燃,其实是你想找我,对吗?”
对吗?
这两个字在脑海里不断回荡,回音一波接一波。
晏燃瞬间感觉耳根有点热热的,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个……算是吧。”
很快,车内又陷入一片安静。
晏燃心里隐约有些期待。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
“晏燃。”时穗叫了声他的名字。
“嗯?”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生日,好几年都不过了。
她……还记得?
过了今天,自己三十二岁了吧。
离公大毕业,正好十年整了。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
晏燃嗫嚅嘴唇,声音细若游丝:“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时穗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包装看上去十分精致,“给你的。”
晏燃先是一愣,大脑在那一刻仿佛跟宕机了似的,说不出话,无法给肢体下达作出动作的指令。
见晏燃这副反应,时穗起了玩心,将丝绒盒子收回:“晏队要是瞧不上,那我就收回了。”
“我要!”晏燃下意识叫出。
此话一出,晏燃感觉脸热热的,意识都有些混乱。
“既然晏队不嫌弃的话,就收下。”时穗脸上露着得逞的笑,“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晏燃颤着手接过,心砰砰直跳,小心翼翼问道:“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时穗点头:“当然。”
晏燃手轻轻托着丝绒盒子,视若珍宝,轻轻打开。
丝绒盒子里面,是公大校徽,上面刻着三个名字:晏燃&何肆&时穗。
小楷字体,折射出光斑,光线并不刺眼,却让眼睛有些酸涩,晏燃揉了揉眼睛。
晏燃小心翼翼收好,放在衣服口袋。又犹豫了一下,晏燃取出来,改放在内衬口袋中,这是一个贴近心口的口袋。
“谢谢,我很喜欢。”晏燃轻声回答。
时穗嘴角微微一笑,声音如冬日暖泉,浸润心田:“那,作为回礼,能否有这个荣幸,让晏队送我回酒店一趟?”
“酒店?”晏燃有些疑惑,“时律师在瑾安没有住处?还是说,离律所太远了,回去不方便?”
“前一阵子刚从京城飞来瑾安,还没来得及找房子。”时穗从容回答,“坐落在京城的律所总部下的委派,有些仓促。”
“那个谁,闻烁委托你给林武辩护时,他面子那么大,能给你从京城喊来?”
“有没有可能,闻烁只是我来瑾安之后顺手接的委托?”
晏燃若有所思点点头,没有再纠结这个。
随后,晏燃又问:“哪个酒店?我送你。”
时穗报出了一家酒店的名称,晏燃启动车,往酒店去。
“晏队不用导航?”时穗问。
晏燃很自信地回应:“从小就在瑾安长大,之后公大毕业回来瑾安又干了十年,瑾安市内,我了如指掌。”
车内无言,轮胎压过积雪的声音从车底传来。
时穗低头,给律所的那个实习生发了个消息,让那个实习生下班了把自己的车开到酒店。
为了方便实习生帮忙跑腿,时穗给了那个实习生一把自己车的备用钥匙。
晏燃衣兜里的手机滋滋震动,有消息。
正好,红绿灯的路口,要等红灯。
晏燃拿出手机,有一条短信,是信托方将剩余信托款项全部打到自己银行卡上的提示。信托方告诉自己,在自己三十二岁生日这天,会收到信托财产剩余的全部款项。
已经到账了。
晏燃顺手看了看银行卡余额,指纹解锁了手机银行APP私人账户页面,数字有零有整。
看着手机的眼睛,余光瞥到红灯还有几秒,晏燃收了手机,专心开车。
到酒店楼下的时候,晏燃下了车,给时穗开门。
酒店门口的迎宾跑过来:“先生,我来帮您泊车。”
“谢谢,不用。”晏燃制止,“我马上就走。”
“好的先生,轻移步到那,那是临时停车处。”迎宾指了指不远处。
时穗站在一旁,说道:“晏队请回吧,我到了。”
晏燃道别后,将车开走。
在路边,晏燃又停下了。
透过车窗远远望去,还能看到时穗的身影,越来越小,化作一个点,消失在拐角的电梯井。
又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晏燃抱着异样的情绪开车走了。
是什么情绪?
晏燃问自己。
好像是……依依不舍?
真奇怪。明明十年前,她毅然决然抛弃曾经的山盟海誓,是她抛下了自己和何肆。
当年,质疑甚至是带着些恨意的,是自己。
现在,有些依依不舍的,还是自己。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过了一些时间,晏燃回到了自己的单身公寓。
十五年前,家里那一块毫无征兆地拆迁了,自己获得了一笔很可观的拆迁款。
因为拆迁毫无征兆,那边的商业规划也毫无征兆,大型商超也毫无征兆落地。
现在再看那一块地带,和十五年前的模样相比,不能说大差不差,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换作任意一个外地人,都想不到那一带繁华的商业街曾经是一片居民区。
更想不到,那一片曾有凶杀案。
第二天清晨起来,下了一夜的鹅毛大雪,地上的积雪又厚了几分。清晨的时候,雪亮骤增,积雪深度刚刚没过脚踝,一脚踩下去,整只脚都能陷进去。
马路上,扫雪车慢悠悠移动着。有些精品店,已经提前放了圣诞歌曲当氛围BGM了。
陈谅那小子不知道到局里了没。
到局里,晏燃脱下羽绒服,陈谅那小子早早就到了,趴桌上睡觉。
陈谅家离这远,会坐早点的公交车来这,要是晚一班上班就不赶趟了。
晏燃看了看周围,没看到陈谅的羽绒服,他身上就披着一件棉衣。
瑾安的深冬最低温已经零下十多度了,就一件棉衣,不得冻哆嗦了?
不过市局的暖气很足,应该会暖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