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还没有亮起来的意思。
办公室安静得很。
晏燃忽然冷不丁喊了一声:“时穗?”
声音很轻。
“怎么?”时穗看向晏燃。
“如果你的当事人涉嫌新的不法行为,你还会‘保障’他们的权利吗?”晏燃问道。
“辩护律师的职责范围,想必你也清楚。作为辩护律师,没有检举揭发当事人犯罪的义务。辩护律师要做的,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利,所作出的诉讼活动应当是有利于当事人的。”时穗没有回避这个敏感的话题,而是毫不犹豫的回答,“我不跟你打官腔了,就我而言,遇到你刚刚说的情况,我认为侦查机关第二天会收到匿名举报信。”
“那你还挺有原则。”晏燃的语气有些捉摸不透。
话音落下,办公室又归于沉寂,晏燃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时穗知道晏燃在思考着什么,又说道:“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从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共存的,它们一起,为我们构建了一个和谐、公正的司法环境。”
“我知道。”晏燃轻轻回答。
话语落下,卷起尘烟,似乎要飘到十年前,她告诉自己要参加法硕复试的那天。
离拘传12小时期限还有一刻钟。
真快。
晏燃看着钟表,如果给它偷摸调慢一点,是不是时穗会在这多呆一会儿?
秒针又转了一圈,晏燃猛灌一口饮料:“昨天你公事公办的态度,我还以为你……不想承认,你曾认识我。”
“你是我很重要的‘理想共同体’,怎么会不想承认认识你?”时穗直视着晏燃,“昨天,旁人都在,得公事公办。”
理想?
共同?
“我跟你站在对立面。”晏燃有些失落,“是你自己要走到我的……对立面。其实,我真的很想跟你并肩作战。”
“谁说刑警和刑辩一定是对立面?我们都在追求公正的结果,不是吗?”时穗轻轻靠在办公桌。
晏燃没有回答,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十年,他见过耍滑头的嫌疑人,见过为了不法目的连至亲都可以杀害的人,见过很多毁三观的犯罪,他们……全都罪有应得,全都罪不可赦。
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能获得辩护?
时穗看向手表:“晏燃,考虑释放一下嫌疑人?只有五分钟了。”
晏燃倔强回应:“还没到12小时。”
“12小时是上限,不是下限。”时穗回应。
晏燃看着窗帘的缝隙,外面还是天黑的,还没亮。
脑海里忽然浮现一句话:恨晨光之熹微。
晏燃看着钟表,还剩下一分钟。
他开口说道:“未满12小时,都不算违反程序。”
“把林武带来吧,差不多就填充剩下的一分钟。”时穗声音很轻柔。
又执拗到了点,晏燃才肯带时穗去接林武。
市局还没有人。
路过一处会议室,布局和十年前差不多。
“当年你还在这演讲呢,记得不?”晏燃提着一句。
“怎么会不记得呢?”时穗跟着晏燃接着走着。
其实当年,来瑾安市公安局作演讲的,不应该是法大研究生。
当年公大毕业后,晏燃和何肆回到了瑾安,自己则继续留在那儿,读法硕。后来时穗听说瑾安市公安局要办一场演讲,时穗向导师请假,主动请缨,然后买了最早一班出发的飞机落地瑾安来的。
一路上,晏燃再找不到话题聊,时穗也没主动说话。
时穗见到了林武,把他叫醒。
然后,在自己面前,带走了林武。
“我送送你。”晏燃说到。
林武觉得有些稀奇:“哟,我排面这么大,还要让晏警官亲自送?”
晏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着林武敷衍道:“嗯,很大。”
市局门口,天边泛起鱼肚白,有点要亮天了的意思。
焦灼间,林武砸吧着嘴:“艾玛,有点渴,律师你等我会儿,我去那小卖部买点喝的。”
时穗皱眉,拦住了要走的林武:“别去。”
晏燃打量周围,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时穗拦他干什么?
时穗眼里,有一种警惕。
“为啥啊律师?”林武不解,指着晏燃,“给我关里面的时候,连口水都不给喝,渴死我了都。”
如果对方是陈谅,自己就给他“提干”了。
晏燃咬着牙:“哪个二傻子怕我们在水里下药,死活不喝的?”
时穗忍俊不禁,旋即表情又严肃起来:“我先带你回你住的地方,你站在这,别动,知道吗?”
林武不理解,但照做。
便利店在拐角,拐个弯就到了。
时穗走到拐弯的地方的时候,脚步放慢。
路口有一个红色边框的道路凸面镜,晏燃看着道路凸面镜,旁边突然出现一辆黑色轿车。
“时穗!”晏燃的声音和步伐一起。
晏燃冲出去,像离弦的箭。
林武只感觉到一股风扬起,晏燃就跟瞬移了似的闪现到时穗那。
晏燃揽过时穗肩膀,往道路里面倒,将时穗紧紧护在身下。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道路上留下刺眼的刹车痕。
就在路中间停了一下,黑色小车又开车走了。
嘶……
晏燃感觉自己手臂指定擦破了皮,有点疼。
时穗被晏燃紧紧护在身下,晏燃以一种近似平板支撑的姿势撑着,两人之间保持着一小段礼貌距离。
“晏燃,我没事。”
“没事就好。”
“你可以起来了吗?”
“啊……不好意思……”
晏燃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时穗起来后,在拐角便利店买了瓶水,回来递给林武。
林武有些后怕:“妈耶,刚刚要是我过去,那不得给撞得头都不知道往找?”
时穗拍掉身上沾着的灰:“放心,晏警官在这,会保护你的。”
说完,时穗转头看向晏燃:“你说是吧,晏队?”
晏燃点头,回答得有些敷衍:“嗯。”
接着,时穗将林武带到了自己车上。
“你别回魅魔宫了吧。”
“为啥啊律师?”
“你是真的蠢,还是傻?”
“不是……咋了?”
“有人找我,花钱买你死刑,你说咋了?”
“死刑?那不应该花钱买通法官吗?咋还买通你?”
“林武……”
“咋了?喊我干啥?”
时穗深呼吸,憋着那句“你确实很蠢”没说出来。
……
回到支队,晏燃看着还剩着底的气泡饮料,想起公大那些日子。
“诶,听说你是刑科学的专业第一,也是瑾安来的,能认识一下吗?”
“我叫时穗。”
“时穗……真是个好名字。”
“谢谢,你呢,叫什么?”
“我叫晏燃。”
“听上去,有一种很正义的感觉。”
“谢谢你。”
“天气都这么冷了,你喝饮料还加冰啊?”
“爱好,喜欢这样喝。”
“你这个爱好真的是能让人印象深刻。”
“哦对了,我们刑侦这边也有个人也是瑾安来的,你说巧不巧?”
“我听说过,叫‘何肆’是吗?”
“是啊。”
……
“欸,晏燃,时穗,我联考报名成功了,你们呢?”
“我也报上了。”
“嘿嘿,我都能幻想到咱仨毕业了,一起回到瑾安,然后在警界大展身手,到时候肩章上银色橄榄枝环绕国徽一周,嘎嘎帅!来来,你们俩先叫两声‘何部长’我听听!”
“那个……我……”
“咋了时穗?有啥事跟你何部长说说?”
“是啊,时穗,我发现你最近有些不对劲呢,这些日子你好像总见不到人。”
“我没有报名公安联考。”
“什么?你……不是……咱们仨不是说好了吗?毕业后一起回到瑾安啊……”
“我月底就去法大初试,中国刑法专业的导师我都提前联系好了。”
“不是……你!”
“诶诶诶!晏燃冷静!冷静!你别上火!”
“晏燃别冲动啊!时穗你先走,咱后面联系!”
“晏燃你听我说!人各有志!”
“晏燃!别上火,行吗?”
……
“晏队?晏队!”陈谅拍了好几下晏燃。
晏燃悠悠转醒,墙上的指针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走廊外边也陆陆续续有了人。
“你真的昨晚都没回去啊?”陈谅见晏燃醒了,略带着些惊讶问。
“嗯,辩护律师今天凌晨要来捞人,我刚送完律师,又眯了会儿。”晏燃回答道。
“呦呵,晏队你还是头一回对一个刑辩这么上心,之前你不看到刑辩就窝火吗?”陈谅调侃,“上一次那个地中海,说话一股爹味,你还偷摸使坏,专门等到了羁押期限的最后一分钟才把检察院的批捕决定拿出来给人看,让人家白等了呢。”
陈谅坐在座位上,回忆道:“我记得那个时候地中海是取保候审来的吧?”
晏燃也想起来了那档子事儿,跟陈谅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又一会儿。
不一会儿,钱昀也来了。
晏燃起身:“钱队,你咋也来了?”
“怎么着,我不能来吗?”钱昀打趣。
“不是不是!”晏燃回应道,“这不是稀客么。”
“喏,你看看。”钱昀将一沓诉讼文书卷和诉讼证据材料卷放到晏燃面前,“这是经侦几年前办的一个案子,职务侵占。”
晏燃不知道钱昀为啥会突然给自己看这个,便问:“这个卷宗咋了?”
“你这孩子,就是死盯着主要不放,容易忽略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钱昀笑指着晏燃,“你仔细看看证据卷的目录,第二被告叫啥名儿。”
晏燃翻开了卷宗,林武的名字赫然出现。
“林武?”晏燃有些不可置信,“他……职务侵占?”
虽然说不能以貌取人吧,但是林武给晏燃的感觉就是真干不了职务侵占这活。而且职务侵占罪的主体条件,林武咋看咋不满足。
“他是从犯。”钱昀说道,“我看了一下你们目前的办案进度,重点放在林武这条线确实没错。”
肯定完晏燃,钱昀又接着说道:“但是我瞅着那个在魅魔宫,拿那个面粉丸子假装违禁品的那人有点眼熟,我就跨部门稍微协调了一下,发现我的直觉还是蛮准的。”
晏燃看着目录,第二被告是林武,第一被告叫黎慏。黎慏入狱前是某央企高管,因职务侵占被开除。
“这个人,出来了,怕是不能再进入金融行业了。”晏燃冷冷说道。
“你看看黎慏照片,在文书卷。”钱昀一边说,一边给晏燃翻开。
照片上,是黎慏在指认自己藏匿赃款的保险箱,黎慏看上去有些颓丧。
晏燃看着黎慏正脸,又看向钱昀:“他是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