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外的灯光惨白,彻夜未灭。
傅斯年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玻璃窗前,目光死死黏在病床上那个瘦小脆弱的身影上。她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呼吸机规律地发出滴答声响,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拉扯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助理赶过来时,手里攥着厚厚一叠资料,连大气都不敢喘。
“傅总,查到了……苏小姐的病历,还有这三年所有的就诊记录。”
傅斯年缓缓转过身,那双往日里冷冽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浑浊又空洞,看得助理心底发寒。
“念。”
“苏小姐三年前就确诊了扩张型心肌病,一开始只是早期,医生说只要好好休养、按时治疗,五年生存率很高,可她……”助理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她为了给您弟弟凑学费、给您父亲做手术,把所有治疗费都停了,只买最便宜的止痛药扛着,这三年里,她偷偷晕倒过五次,急诊三次,全都自己处理了,没告诉任何人……”
“她每个月都会去医院复查,每次医生都警告她再不住院会危及生命,她每次都点头,转头就把钱打给家里。”
“上个月,医生给她下了最后通知,说最多撑不过三个月,她在医院走廊坐了整整一夜,没哭没闹,签了放弃积极治疗的同意书。”
放弃治疗。
短短四个字,砸得傅斯年双腿一软,踉跄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那么瘦,为什么总是脸色苍白,为什么冬天碰一下冷水就会发抖,为什么每次被他羞辱时,都只是安静地低着头——
她不是不疼,不是不苦,不是不爱哭。
她是连生病的资格、难过的资格、好好活着的资格,都放弃了。
而这三年,他做了什么?
他用她家人的安危逼她签下协议,把她当成替身,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把她的病痛当成演戏,把她仅剩的一点点生命力,一点点凌迟殆尽。
傅斯年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
沉闷的声响,骨节瞬间破皮出血,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死死咬着牙,猩红的眼底,第一次滚落了一滴滚烫的泪。
他以为他是掌控一切的人。
到头来,他才是那个最蠢、最残忍、最无可救药的刽子手。
“傅总……还有一件事。”助理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苏小姐钱包里,一直放着您的照片,三年没换过。”
傅斯年闭上眼,两行泪无声滑落。
晚了。
一切都晚了。
第二天下午,ICU的门终于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疲惫:“病人醒了,情况暂时稳住,但极度虚弱,不能受刺激,每次探视不超过十分钟。”
傅斯年几乎是冲进去的。
他走到病床边,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苏晚,喉咙像是被堵住,沙哑得不成样子:
“晚晚……”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苏晚的眼神很空,像一层蒙尘的玻璃,缓缓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爱,也没有痛。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对守在一旁的护士说:
“麻烦……帮我赶他走。”
傅斯年浑身一僵,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晚晚,我……”
“我不想看见你。”
她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每一个字都平静,却比最锋利的刀还要残忍,“傅斯年,你出去。”
“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弥补你,我带你治最好的病,我……”
“不必了。”
苏晚轻轻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
“我的命,我自己不要的。跟你无关。”
“你没欠我,是我活该。”
“爱你,是我这辈子,最活该的事。”
她每说一个字,呼吸就急促一分,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
医生护士立刻冲上来:“家属出去!病人不能激动!”
傅斯年被强行拉开时,他死死盯着床上脸色再次惨白的女孩,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晚晚……我求你,别这么对我……”
门,被重重关上。
将他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所有迟来的爱,全都隔绝在外。
他刚转身,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林知衍。
女人眼眶通红,一脸委屈担忧地走过来,伸手想挽他,却被他冷冷避开。
这一次,傅斯年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
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斯年,我听说她醒了,我担心你……”
“林知衍,”傅斯年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三年前,你明明知道苏晚的存在,明明知道我把她当成你的替身,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林知衍脸色一白:“我……我是怕你为难……”
“怕我为难,还是怕我知道,你当年出国根本不是为了深造,而是为了嫁给别人,后来被甩了,才回来找我这个接盘的?”
助理已经把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
林知衍的虚伪,她的算计,她的自私。
还有这三年里,她无数次暗中联系他,挑拨他和苏晚的关系,就为了确保自己永远是他心尖上的那个人。
林知衍脸色彻底惨白,踉跄后退:“斯年,你听我解释……”
“滚。”
傅斯年一个字,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将人吞噬。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更不要出现在苏晚面前。否则,我让你林家,在霖市彻底消失。”
他终于看清了。
他追逐了十几年的光,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而他亲手推开、亲手摧毁的那个人,才是把所有真心、所有命,都捧到他面前的人。
可惜,太晚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傅斯年重新走回ICU的玻璃墙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张三年前的照片。
那是一个雨天,他第一次见到苏晚。
女孩浑身湿透,站在他家门口,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声说:
“傅先生,我可以签协议,我什么都能做,求你救我爸爸。”
那时候,她还没有被他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那时候,她眼里还有光。
傅斯年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崩溃般地溢了出来。
他这辈子,什么都有了。
权势,财富,地位。
可他偏偏弄丢了,那个最爱他、也是他最后才爱上的人。
而她,连一句原谅,都不肯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