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偏僻的客房,成了苏晚真正的牢笼。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傅斯年说到做到,自那以后,除了每天有人按时送来三餐,再也没有人踏足这里一步。
他彻底把她,从他的世界里剔除了。
苏晚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躺就是一整天。心脏的疼痛越来越频繁,药瓶里的药片越来越少,她却连出去买药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敢打电话给家人,不敢告诉他们自己的处境,更不敢说自己病重。父亲刚做完手术,弟弟还在上学,她是家里唯一的支柱,她不能垮,也不敢垮。
可她的身体,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体重一天比一天轻,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都像是要倒。咳嗽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成了一种煎熬。
她常常在深夜里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小声地喊傅斯年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像在祈祷,又像在告别。
她知道自己很傻,傻到无可救药。明明他那么厌恶她,那么残忍地对待她,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他,想他偶尔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想他指尖的温度,想他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
爱真是一种最毒的药,一旦沾染上,就无药可解。
这天下午,送三餐的佣人破例没有放下东西就走,而是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开口:“苏小姐,先生……先生今天带林小姐回来了,现在正在楼下客厅说话呢。”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知衍。
她还是回来了。
那个让傅斯年心心念念,视若珍宝的人,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
而她这个替身,也终于到了该退场的时候。
苏晚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可眼泪却先一步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谢谢你。”
佣人看着她苍白憔悴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却也不敢多言,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关上了门。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苏晚再也撑不住,顺着床沿滑落在地。
她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出来的不再是淡淡的血丝,而是鲜红的血,染红了她苍白的指尖,也染红了身前的地毯。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刺鼻又绝望。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楼下的客厅里,欢声笑语不断。
傅斯年的声音,是苏晚从未听过的温柔宠溺,林知衍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风铃一般,每一声,都狠狠砸在苏晚的心上。
他们才是天生一对,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而她,不过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小丑,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苏晚扶着墙,一点点爬回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想听,又不敢听,心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密密麻麻,疼得她快要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是傅斯年的脚步,沉稳,又带着她熟悉的气息。
苏晚的心跳瞬间加速,她屏住呼吸,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他来了。
是来跟她摊牌,来赶她走的吗?
门锁被轻轻转动,门被推开。
傅斯年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那是林知衍身上的味道,温柔甜美,与这里的潮湿霉味格格不入。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身影,眉头紧紧皱起。
不过几天不见,她怎么瘦成了这样?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看上去脆弱得一触即碎。
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他压下那丝异样,语气冰冷得像寒冬的冰:“苏晚,协议到此为止,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和你的家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来了。
终于来了。
苏晚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亮,却没有任何神采,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害怕。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问:“所以,我可以走了,对吗?”
傅斯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她的目光,冷声应道:“是。明天一早,就有人送你离开。”
“好。”
她答应得太过干脆,没有丝毫留恋,没有丝毫纠缠,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这反而让傅斯年心里更加不爽。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求他留下,会像以前一样逆来顺受。可她没有,她的平静,她的淡然,像一把无形的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难道在她心里,他也不过如此?
难道这三年的纠缠,对她来说,一文不值?
一股无名火骤然升起,傅斯年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疼得皱眉。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苏晚,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苏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这张她爱了整整三年的脸,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
她想离开吗?
她想。
她想离开这个囚禁了她三年的牢笼,想离开这个让她爱得痛不欲生的男人,想结束这一场注定毁灭的痴缠。
可她更舍不得。
舍不得这三年卑微的时光,舍不得这三年偷偷的爱恋,舍不得……他。
她用力摇头,声音哽咽破碎:“我不想……傅斯年,我不想走……”
“不想走?”傅斯年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不想走也得走!知衍回来了,这里不需要你了,你这个替身,也该滚了!”
替身,滚。
两个字,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尊严。
苏晚闭上眼,泪水从眼角不断滑落,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推开他的手,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我知道了……我明天会走,绝不纠缠。”
她的顺从,她的退让,让傅斯年心里的火气更盛。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她的听话,还是气自己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不舍。
他猛地松开手,嫌恶地擦了擦指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最好如此。”
门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彻底关上了她最后一点希望。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苏晚躺在床上,望着那盏昏黄的灯,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张早已被揉得皱巴巴的诊断书,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文字,一遍又一遍。
晚期扩张型心肌病,剩余时间不足三个月。
原来,她连离开他的机会,都没有多少了。
也好。
走了,就再也不用受折磨了。
走了,就再也不用爱得这么痛了。
走了,就再也不用做他的影子,他的替身了。
苏晚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容。
傅斯年,下辈子,我再也不要遇见你了。
再也不要,爱你了。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呼啸着刮过,像是在为一只即将折翼的囚鸟,奏响最后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