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和陆丰硕分手之后,他已经好多天没来上课,窗外的雨好像慢下来了,银杏叶也掉落地面。
“你说陆丰硕为什么好多天都不来上课啊?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张婧问。
“谁知道呢,现在校园墙上传的沸沸扬扬的,有骂他活该的,也有骂欢欢的真不知道这群人怎么想的,逮着谁都要骂两句。”苏宁回答。
许欢看向陆丰硕长坐的那个位置,那里已经空了小半个月了,那个总是看她一眼就脸红低头笑的陆丰硕真的好久没来上课了。
许欢收回目光,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圈。
笔尖戳破纸页,她盯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洞,忽然觉得那很像陆丰硕看她的眼神——深不见底,又小心翼翼。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欢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走廊里有人撞了她一下,低声说了句"晦气",她听见了,但只是弯起嘴角,像往常那样露出一个无害的笑。
"许欢。"
她回头,看见陆丰硕站在楼梯拐角。他瘦了太多,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青黑。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那种让她觉得好笑又厌烦的亮。
"能……能跟我来一下吗?"他声音很轻,手指攥着衣角,"就几句话。"
张婧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许欢轻轻拂开,笑得温柔:"好啊。"
他们走到教学楼后面那片银杏林。雨已经停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有潮湿的声响。陆丰硕背对着她站了很久,久到许欢开始不耐烦地数自己的心跳。
"我要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可能不会回学校了。"
"为什么?"许欢歪了歪头,露出关心的表情。
陆丰硕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仓皇地移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褪色的星星折纸,许欢认出那是她之前随手折了送给他的,当时只是因为他帮她捡了掉在地上的笔。
"这个,"他攥紧那颗星星,指节发白,"我会一直带着。"
许欢觉得这一幕荒谬得可笑。一个星星折纸?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折过它。但她还是轻声说:"嗯,你留着吧。"
陆丰硕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许欢读不懂,也不想去读。她只觉得那目光像蛛丝一样黏腻,让她想立刻转身离开。
"许欢,"他说,"你要好好的。"
然后他就走了。背影穿过那片银杏林,踩碎一地的金黄,一次也没有回头。
许欢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沾了一片湿叶子。她皱了皱眉,把叶子踢开,转身回教室。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终于摆脱了什么的感觉,轻松得让她想哼歌。
一周后,新闻爆了。
"著名企业家任凭意在私人会所遇害,凶手疑似陆家……"
许欢刷着手机,嘴角弯起来。
任凭意,那个她笑着忍受、暗地里诅咒了无数次的人,终于死了。她高兴得手指都在发抖,切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奶油甜得发腻。
然后她看到了凶手的名字。
陆丰硕。
蛋糕从叉子上掉下来。
她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那个雨天,陆丰硕站在银杏树下,说"你要好好的"。想起他把那颗破星星攥得那么紧,像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想起他瘦削的背影像一柄折断的刀,穿过满地落叶,一次也没有回头。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
新闻下面有人在评论:
"听说当天下午就执行枪决了,真是便宜他了。"
"什么狗血剧情。"
"不过任凭意那种人,死得好。"
许欢机械地划着屏幕,看见校园墙上有人发了陆丰硕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站在阳光下,低着头,耳朵红透,正偷偷看向镜头外的某个方向。
配文是:"原来他看的是许欢啊……"
她猛地关掉手机。
窗外又在下雨,银杏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许欢忽然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抱紧自己的手臂,想起陆丰硕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不是爱意,那是告别。
是献祭。
她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失去了,而她甚至来不及知道那是什么。
那颗星星,那颗她随手折的、早已遗忘的星星,此刻正躺在某个冰冷的证物袋里,被鲜血浸透,皱成一团。
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她随手的一点善意,就心甘情愿地走向地狱了。
许欢的眼泪只流了那一会儿。
她擦了擦脸,对着镜子补了妆,然后点开校园墙,发了一条动态:
"谢谢大家关心,我已经没事了。丰盛他……我一直把他当好朋友,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希望大家不要再传谣言了,让他安息吧。"
评论瞬间炸了:
"欢欢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陆丰硕自己心理变态,跟你有什么关系?"
"抱抱欢欢,要坚强啊!"
许欢一条条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多有趣啊,这些人,前几天还在骂她狐狸精、骂她勾引陆丰硕,现在又开始心疼她了。
人类真是最好操控的东西,只要给他们一个合适的表情、一句合适的话,他们就会像狗一样摇着尾巴扑过来。
她关掉手机,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日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任凭意搂着她的肩膀,她笑得甜美,眼神却冷得像冰。
照片旁边写着日期,正是和他谈恋爱的那天。
"老东西,手真脏。"她在照片旁边又画了一个叉,然后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陆丰硕死了。为我杀的。"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然后她继续写:
"但我没想到他会死得这么快。枪毙……我以为至少会审判、会上诉、会有时间……"
她的笔尖戳破纸页。
"他最后说'你要好好的'。什么意思?他知道我是故意把任凭意的行程透露给他的吗?他知道我在那颗星星里写了'希望他消失'吗?"
许欢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那颗星星。
她折那颗星星的时候,确实在里面写了一行字。但那只是她随手写的,一个无聊的玩笑,一个少女阴暗的小心思。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希望他消失"?还是更具体的什么?
她猛地合上日记本。
不会的。陆丰硕不可能知道。
他那么蠢,那么天真,她随便笑一下他就脸红,她随便说一句话他就记在心里。他怎么可能看穿她?
但那个眼神……
"你要好好的。"
那不是祝福,那是诅咒。那是他知道一切之后,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许欢忽然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她打开电脑,搜索陆丰硕的案子,但网上的信息很少,只说凶手当场被捕,证据确凿,当天下午执行枪决。
"当天下午就枪毙了?"
她皱起眉头。这不符合程序。即使是证据确凿的杀人案,也需要审判、宣判、上诉,怎么可能当天就枪毙?
除非……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活。
许欢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任凭意是著名企业家,黑白两道通吃,他的死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结束。
陆丰硕作为"陆家儿子",在死前一定还知道些什么,或者……有人怕他再说出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一的那个夜晚,她在任凭意的酒会上"偶遇"陆丰硕。他站在角落里,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她故意在他面前掉了手帕,他捡起来,手都在抖。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陆丰硕。"
"你认识任凭意先生吗?"她歪着头,笑得天真。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耳根红到脖子,又迅速褪成惨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把手帕塞回她手里,转身就走。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害羞。
现在想想,他的反应太奇怪了。那不是害羞,那是恐惧。
许欢关掉电脑,坐在黑暗中。
她开始重新拼凑这一切。陆丰硕恨任凭意,这件事新闻里说了。
但一个陆家儿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任凭意的酒会上?为什么他会用那种恐惧的眼神看着任凭意?为什么他在杀完人之后,没有逃跑,而是站在原地等警察来?
他是在求死。
或者说,他是在完成某个任务。
而那个任务,是她许欢亲手交给他的。
一周后,许欢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她的名字和地址。盒子很小,包得很严实。她拆开层层包装,里面是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是一颗被血浸透的星星折纸。
星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暗红发黑,皱成一团。但许欢还是认出了它——那是她去年折的,浅蓝色的纸,上面印着白色的小星星。
她的手在抖。
证物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左手写的:
"你写在里面的愿望,我帮你实现了。——陆丰硕"
许欢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颤抖着拆开那颗被血浸透的星星——纸张已经脆了,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看见里面那行她早已遗忘的字:
"希望那个杀人的畜牲去死,谁来帮帮我。"
字迹稚嫩,带着少女时期特有的圆润。那是她在被任凭意第一次骚扰之后,躲在厕所里哭着写下的。她随手折成星星,随手送给了那个总是偷偷看她的少年。
她以为那只是一句发泄。
她以为那只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星星。
她以为陆丰硕永远不会知道里面的内容。
但他知道了。他不仅知道了,他还把它当成了圣旨,当成了使命,当成了他用生命去完成的誓言。
许欢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嚎。
"你这个傻子……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哭到呕吐,哭到昏厥,醒来的时候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还攥着那颗血色的星星。
窗外又在下雨。
她想起陆丰硕最后一次见她,站在银杏树下,瘦得像一道影子。他说"我要走了",他说"你要好好的"。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要退学,是要离开这座城市。
原来他是要去杀人,要去赴死。
而她连一句真话都没有给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