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许欢答应陆丰硕,是在一个落满银杏叶的傍晚。

那天庭审结束,任凭意被押上囚车,温叔的判决也尘埃落定。许欢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陆丰硕站在台阶下,一身白色卫衣,怀里抱着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向日葵,金灿灿的,像某种笨拙的诚意。

"许欢,"他走过来,声音比早上低了几分,"你答应过我的,食堂酸菜鱼。"

许欢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

疲惫于这场漫长的棋局,疲惫于永远绷紧的神经,疲惫于温野那句"我不敢要更多"里藏着的小心翼翼。

她想起前世死在俄罗斯的那个夜晚,想起冰窟窿里的水灌进肺里的寒冷。

她想起这一世温野蜷缩在电脑椅上的背影,想起他说"我追了"时眼底的血丝。

她忽然想要一种简单的东西。不是泡面和烟味,不是黑客和赌局,是阳光,是向日葵,是有人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说"我喜欢你"。

"陆丰硕,"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她说,"你能给我什么?"

陆丰硕的眼睛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灯:"我能给你……我能陪你去图书馆,陪你上课,陪你吃饭,陪你……"

他顿了顿,"陪你,过普通的日子。"

许欢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痛,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某种自暴自弃的释然。

"好,"她说,"我们试试。"

陆丰硕愣住,像没听懂。

许欢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像某种确定的触感。没有电流,没有火花,只是温热,只是干燥,只是……普通。

"许欢,"陆丰硕的声音在抖,"你是说……"

"我是说,"许欢说,"我们试试。牵手,散步,吃饭,上课。不做别的,就是……普通情侣那样。"

她没说的是,她需要这种普通来证明自己还活着。需要这种普通来对抗前世死在冰窟窿里的记忆。需要这种普通来……

来忘记温野。

陆丰硕握紧她的手,像怕她消失。他的掌心有汗,温热而潮湿,和温野的干燥粗糙不一样。

"我请你吃酸菜鱼,"他说,"现在就去。"

"好。"

他们手拉着手,走下法院台阶。银杏叶落在他们肩头,像某种祝福,也像某种诅咒。

许欢没有回头,她知道温野就在某个角落,在车里,在监控后面,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但她没有回头。

他们在一起的事,是苏宁捅出去的。

那天许欢和陆丰硕在食堂吃饭,酸菜鱼窗口,据说用的是真鱼。

陆丰硕把鱼刺挑干净,把鱼肉推到她碗里,动作笨拙而认真。

许欢低头吃着,忽然想起温野煮的泡面,软塌塌的面条,放多了的水。

"欢欢!"苏宁端着餐盘冲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们……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许欢抬头:"你怎么知道?"

"校园论坛都炸了!"

苏宁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是某个帖子的截图,标题是《法学院陆丰硕苦追三年终成正果,许氏千金点头答应》。

配图是她和陆丰硕牵手走下法院台阶的照片,银杏叶落在他们肩头,像某种偶像剧的剧照。

许欢皱眉:"又是谁拍的?"

"不知道,但已经盖了五百多层了!"苏宁兴奋地戳屏幕,"你看这条,'陆丰硕终于追到了,恭喜恭喜'。还有这条,'许欢不是和那个黑客有一腿吗?'。还有这条……"

"够了。"许欢打断她,声音平淡。

陆丰硕的脸涨得通红,却还在笑:"苏宁,你别乱说,我们……我们就是……"

"就是什么?"苏宁挤眉弄眼,"牵手了没?拥抱了没?接吻了没?"

"只牵了手。"许欢说,把鱼肉送进嘴里,"别的没有。"

"只牵手?"苏宁失望地垮下脸,"陆丰硕你也太怂了……"

"苏宁。"许欢放下筷子,声音不重,却让苏宁瞬间闭嘴,"我和陆丰硕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你别掺和。"

苏宁缩了缩脖子,端着餐盘溜了。

陆丰硕看着许欢,眼底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困惑,像不安,像某种被点燃又迅速熄灭的火。

"许欢,"他说,"你……你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开心?"

许欢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某个角落抽痛了一下。她想起温野,想起他说"我不敢要更多",想起他把硬币放在她掌心时说"换你的未来"。

她想起凌晨三点的街道上,他抱着她走进老旧居民楼,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来,温热而急促。

"我没有不开心,"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许欢说,"有人对我这么好。"

陆丰硕愣住,然后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像阳光,像某种她前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就习惯,"他说,"我会一直对你好。"

许欢没有回答。她低头吃鱼,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像某种未说完的话。

温野知道这件事,是在三天后。

他没有看校园论坛,没有刷社交媒体,是温叔告诉他的。温叔在保外就医的医院里,拿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上正是那张牵手照。

"小野,"温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怜悯,像叹息,"欢欢和陆家那小子在一起了。"

温野坐在电脑前,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他正在黑进陆氏集团的财务系统——许欢让他查的,查陆丰硕是不是棋手。

"我知道。"他说,声音没有波动。

"你知道?"温叔愣住,"那你……"

"我什么?"

温野转着那枚旧硬币,硬币的边缘硌进掌心,像某种提醒,"爸,许欢不是我的人。她从来就不是。她说要做彼此的后背,但'彼此'是什么意思,她没说,我也没问。"

"但你……"

"但我什么?"温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像某种崩溃的前兆,"但我追了她?从咖啡馆门口追到楼梯口追到街道拐角?但我把硬币给她,说换她的未来?但我……"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硬币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住。

"爸,"他说,声音闷在手掌里,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她不要我。她要的是普通,是阳光,是向日葵,是有人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我给不了这些。”

“我只能躲在咖啡馆的角落里,等她有空的时侯来见我。我只能黑进系统,给她传信号,在她睡着的时候确认她还在呼吸。我只能……"

他顿住,“做她的黑客,而她的男朋友,是陆丰硕。"

电话那头,温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小野,你去见她。"

"不去。"

"为什么?"

"因为见了,"温野说,"我就舍不得走了。"

他挂断电话,把硬币攥进掌心,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屏幕上的代码还在滚动,陆氏集团的财务数据一行行跳出来,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他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许欢说的话。"温野,你是什么?我想听你说。"

他说了。他说"陪你吃泡面的人,陪你去医院的人,陪你去法院的人"。

他说了,但她没有回应。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说"你已经是了",然后转身走了,和陆丰硕一起,去吃酸菜鱼。

温野把硬币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许欢的所有资料——Z**学院,喜欢吃辣,左肩有枪伤,睡觉时会微微张嘴,说梦话时会喊"冰好冷"。

他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然后他开始打字,一封邮件,收件人是何昭。

"何少,合作继续。条件不变:扳倒任氏,灰飞烟灭。附加条件:查陆丰硕。查他接近许欢,是为了复仇,还是…别的什么。"

邮件发送。温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老旧居民楼的天花板有裂缝,像某种古老的棋局。

他想起许欢说的"棋手"。

她说可能还有别的棋手,别的名字,别的势力。他说"那我们就是棋子",她说"那我就掀了这盘棋"。

现在她掀了吗?还是,她自己也成了棋子,只是不自知?

温野闭上眼睛。他想起澳门凌晨三点的街道,许欢靠在他肩上睡着,呼吸均匀而温热。

他想起老旧居民楼的沙发上,她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猫。他想起她醒来时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是彼此的后背。现在他知道了,后背是留给前方的人的。

而她的前方,是陆丰硕。

手机震动,是何昭的回复:"陆丰硕查过了,干净。但陆氏不干净。陆氏和任氏有资金往来,二十年前那批走私货,陆氏也参与了。"

温野盯着屏幕,瞳孔骤然收缩。

陆氏参与了。陆丰硕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他接近许欢是为了什么?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就是棋子,而棋手是……

他打字:"棋手是谁?"

何昭回复:"还在查。但有个名字,你应该感兴趣。"

"什么?"

"林婉清。许欢的母亲。"

温野的手指僵住。

他想起许欢说的那个电话,母亲在窗帘后说"二十年前我救她一命"。他想起林远山临死前说的"棋手从不在棋盘上落子"。

他想起许欢,想起她握着他的手说"你是什么,取决于你想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是她的黑客,她的合伙人,她的……后背。但后背是留给前方的人的,而她的前方,是陆丰硕,是母亲,是无数他看不见的棋手。

温野把硬币攥得更紧,边缘陷进皮肉,像某种疼痛的确认。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许欢昏迷时说的梦话录音。他点击播放,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轻得像梦话:"温野……别去俄罗斯……冰好冷……"

他关掉录音,把脸埋进手掌里。

许欢,他在心里说,如果你知道陆氏也参与了二十年前的事,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如果你知道,你的母亲可能也是棋手,你还会相信她吗?

如果你知道,我查到了这些,却没有告诉你,你会恨我吗?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老旧居民楼的寂静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

许欢见到温野,是在一周后。

她在图书馆自习,准备期末考试。

陆丰硕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书,偶尔给她递一杯热水,动作笨拙而温柔。她低头写着笔记,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

她回头,看见温野站在走廊的窗边。一身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像很久没睡好。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深海里浮起的水草,像某种被淹没的光。

许欢的手指僵住。笔从指间滑落,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欢欢?"陆丰硕抬头,"怎么了?"

"没事。"许欢弯腰捡笔,再抬头时,窗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玻璃上有一道模糊的指印,像某种告别的痕迹。

她低下头,继续写笔记。但那些字像蝌蚪一样游动,怎么也聚不成句子。

晚上,她独自去了旧时光咖啡馆。

温野不在。

她坐在角落,点了一杯热可可,等到杯子凉透,等到服务员来催打烊,他也没有出现。

她走出咖啡馆,凌晨的街道很安静。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某种孤独的剪影。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温野,"她说,没有回头,"出来吧。"

沉默。然后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走过屋顶。

"你怎么知道我在?"

温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

"感觉,"许欢说,"你总是在我背后。"

她转身,看见他站在路灯下,一身黑色,像某种夜行的动物。他的手里攥着那枚硬币,旧旧的,边缘磨损。

"许欢,"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和陆丰硕在一起了。"

"是。"

"为什么?"

许欢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疲惫于这个问题,疲惫于所有需要解释的时刻。

"因为我想过普通的日子,"她说,"因为我想有人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因为……"

她顿了顿,"因为我不和你在一起。"

温野的手指僵住。

"你不和我?"他重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

"我不敢,"许欢说,声音轻得像梦话。

"温野,你是什么?你是黑客,是赌徒,是在凌晨三点的街道上抱我回家的人。你是那个把硬币给我,说换我未来的人。你是……"

她顿住,像被自己的话噎住,"你是我不敢要的人。因为要了你,我就不能再普通了。要了你了,我就要永远活在棋局里,活在枪声里,活在……"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活在,怕失去你的恐惧里。"

温野看着她,久久没有动,路灯把他的轮廓切出明暗两半,像某种不真实的画。

"许欢,"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也是。"

"什么?"

"我也是,"温野说。

"不敢要你。怕要了,就失去。怕要了,你就再死一次。怕要了…怕要了,发现你给不了我普通。”

“你给不了我阳光,给不了我向日葵,给不了我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你能给的,是泡面,是烟味,是凌晨三点的街道,是……"

他抬起手,把硬币递到她面前。

"是这个。一枚旧硬币,我妈的遗物,我唯一的抵押。"

许欢看着那枚硬币,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想起咖啡馆里他说"我把我的过去抵押给你",想起她说"我没有东西可以抵押给你",想起他说"你的伤,你的疤,你的重生"。

"温野,"她说,"我把硬币还给你。"

"为什么?"

"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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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