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欢回到学校时,秋意正浓。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她刚走进法学院大楼,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许欢!"
声音很熟悉,带着刻意压低的热切。她转身,看见陆丰硕站在台阶下,一身白色卫衣,怀里抱着两本书,阳光把他轮廓镀得毛茸茸的。
"陆丰硕?"她停下脚步。
陆丰硕快步走上来,和她并肩往楼里走。他比她高半个头,说话时微微低头,像某种讨好的姿态。
"你伤好了?"他目光落在她左肩,"我听说……听说你家里出了事,一直没敢问你。"
"好多了。"许欢简短地回答,脚步没停。
陆丰硕是法学院的风云人物,绩点常年前三,模拟法庭最佳辩手,陆氏和许氏在地产领域竞争多年,前世许氏破产后,陆氏低价吞并了许氏最核心的几块地皮。
但此刻的陆丰硕,还只是个会脸红的男孩。
许欢记得前世他追过自己,送花、占座、在食堂"偶遇",手段青涩得可笑。后来她死在俄罗斯,听说他还去许家吊唁过,送了一束白菊。
"许欢,"陆丰硕快走两步,拦住她的去路,"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
"上次……"他咬了咬嘴唇,像在组织语言,"上次那个男的,来学校找你的那个,是谁?"
许欢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何昭。
那天何昭靠在窗边转车钥匙,阳光把他轮廓镀成金色,像某种不真实的画。
她没想到这一幕会被陆丰硕看见。
"一个朋友。"她说。
"什么朋友?"陆丰硕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他看起来……不像学生。许欢,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许欢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前世她死的时候,陆丰硕在干什么?在签收购合同,在庆祝陆氏吞并许氏,还是在某个酒会上举杯?
"陆丰硕,"她说,声音平淡,"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陆丰硕脱口而出,脸涨得通红,"我……我喜欢你。从大一就开始了。你以前不理我,我以为是你高冷,但现在我知道,你是被家里的事缠住了。许欢,我可以帮你,陆氏可以……"
"可以什么?"许欢打断他,"可以收购许氏?可以像任氏一样,趁火打劫?"
陆丰硕的脸瞬间白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欢看着他,眼底没有温度,"陆丰硕,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永远在说'我可以帮你',却从不说'我陪你'。"许欢绕过他,往楼梯口走,"我要的不是帮手,是……"
她顿住,像被自己的话噎住。
是什么?她忽然不知道。前世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温野的照片,却从没见过他本人。
这一世她找到他,说要做生意,说要查任凭意,说要做彼此的后背。但"彼此的后背"是什么意思?是并肩作战,还是互相取暖?是利益同盟,还是……
她没有回头,没有说完那句话,径直上了楼梯。
陆丰硕站在原地,怀里的书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指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许欢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头看手机。温野发来一条消息:"温叔的判决下来了,三年,考虑到身体情况,保外就医。"
她打字:"能去看他吗?"
"下周三,庭审结束后。"
"好。"
她锁屏,抬头,发现陆丰硕坐在她斜前方,正回头看她。目光撞上,他迅速转回去,耳尖泛红。
许欢没在意。她翻开刑法教材,目光落在"共同犯罪"那一章,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温野最后那句话——"我追了。从门口,到楼梯口,到楼下,到街道拐角。"
她想起老旧居民楼的楼梯,七层,没有电梯。她想起自己拖着行李箱往下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却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发现自己舍不得走。
"许欢!"教授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你来回答,教唆犯与间接正犯的区别?"
她站起来,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教唆犯是唆使他人产生犯罪意图,自己不直接参与实行;间接正犯是利用他人作为工具实现自己的犯罪目的,被利用者通常缺乏刑事责任能力或处于被支配地位。关键区别在于,教唆犯与被教唆者之间存在意思联络,而间接正犯对被利用者具有支配关系……"
教授点点头:"坐下吧。下次记得预习,不要临时抱佛脚。"
许欢坐下,发现陆丰硕又回头看她,这次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困惑,像不甘,像某种被点燃的火。
下课铃响,她收拾书本往外走。陆丰硕追上来,在走廊里拦住她。
"许欢,"他说,声音比早上低了几分,像经过某种克制,"早上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
许欢没说话,等他继续。
"但我想告诉你,"陆丰硕深吸一口气,"我追你,不是因为你是许氏千金,不是因为陆氏和许氏的竞争。我追你,是因为……"
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因为大一开学典礼,你站在台上代表新生发言,说'法律是弱者的武器'。那时候你眼睛很亮,像有火在烧。我想,这个女生,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许欢愣住。她想起那个场景,前世今生重叠在一起。大一开学典礼,她确实说过那句话,但那时候她只是背稿子,连自己都不信。
后来许氏破产,她才知道,法律从来不是弱者的武器,是强者的游戏规则。
"陆丰硕,"她说,声音轻下去,"那时候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我知道,"陆丰硕说,"现在的你,更让我……"
他说不下去了,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许欢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她死在俄罗斯后,陆丰硕去许家吊唁,送了一束白菊。
她飘在灵堂上方,看着他站在角落里,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遗像,站了很久。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来确认许氏彻底完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陆丰硕,"她说,"我要走了。"
"去哪?"
"法院。下周三有个庭审,我需要出庭。"
"任凭意的案子?"
许欢挑眉:"你知道?"
"整个圈子都知道,"陆丰硕说,"许氏千金当众指控任氏总裁走私,被亲外公枪击,又在澳门赌局上赢了任凭意三千万。许欢,你现在比任何明星都出名。"
许欢没笑。她看着陆丰硕,忽然觉得疲惫。疲惫于这些标签,这些叙事,这些把她变成符号的流言。
"陆丰硕,"她说,"如果你真想帮我,就帮我一个忙。"
"什么?"
"查一个人。何昭,澳门何家的继承人。他母亲二十年前死于车祸,肇事司机是林远山的人。我要知道,他接近我,是为了复仇,还是……"
她顿住“还是别的什么。"
陆丰硕的眼睛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灯:"好。我查。但许欢,作为交换……"
"什么?"
"庭审结束后,"他说,"陪我吃顿饭。不是约会,就是……就是朋友之间,吃顿饭。"
许欢看着他,想起前世那束白菊,想起他站在灵堂角落里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一世的陆丰硕,和前世那个在收购合同上签字的人,也许不是同一个。
"好,"她说,"庭审结束后,我请你吃食堂。酸菜鱼窗口,据说用的是真鱼。"
陆丰硕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像阳光:"一言为定。"
他转身走了,白色卫衣在走廊尽头一闪,像某种青春的剪影。许欢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温野。想起他蜷缩在电脑椅上睡觉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追了"时眼底的血丝,想起他煮泡面时放多了水的笨拙。
她掏出手机,打字:"晚上有空?"
温野回得很快:"有。"
"老地方?"
"好。七点。"
她锁屏,把书本抱在胸前,往食堂走。左肩的伤口在秋日的阳光里隐隐发热,像某种提醒。
旧时光咖啡馆,七点整。
"陆丰硕找你?"温野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
许欢的手指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校园论坛。"
温野把屏幕转向她,上面是某个帖子的截图,标题是《法学院陆丰硕当众表白许欢,被拒后黯然离去》。
配图是早上走廊里的场景,陆丰硕拦在她面前,脸涨得通红。
许欢皱眉:"谁拍的?"
"不知道。"温野转回屏幕,声音没有波动,"但帖子是十分钟前发的,已经盖了两百多层。"
许欢没说话。她看着温野的侧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温野,"她说,"陆丰硕只是……"
"只是什么?"温野终于转头看她,眼底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深海里浮起的水草,"只是追你?只是喜欢你?只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躲在咖啡馆的角落里,等你有空的时候来见我?"
许欢愣住。
温野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许欢,我是什么?你的合伙人?你的黑客?你的……"
他顿住,像被自己的话噎住。
许欢看着他,忽然想起早上陆丰硕说的话。"我要的不是帮手,是……"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此刻在舌尖滚动,像一颗未熟的果实。
"温野,"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什么,取决于你想是什么。"
温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想是什么?"他重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
"你想是我的合伙人,就是合伙人。"许欢说,"你想是我的黑客,就是黑客。你想是……"
她顿了顿,"你想是别的什么,也可以告诉我。但你要先说,我才知道。"
温野看着她,久久没有动。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老歌,粤语,她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悲伤,像某种告别的序曲。
"许欢,"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他说,"你可能就不来了。"
许欢的心脏某个角落抽痛了一下。她想起前世,想起冰窟窿里的水,想起肺里灌满的寒冷。
她想起温野坐在轮椅上,在太平间外面,隔着玻璃看着她。她想起他说"我跟你赌这一把",想起他把烟捏碎在掌心的样子。
她想起很多,却从没想过,他也会怕。
"温野,"她说,伸手戳了戳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而粗糙,像某种古老的树皮,"你追我的时候,我怕你不追。你不说的时候,我怕你不敢说。我们两个人,像两个怕黑的小孩,站在原地等对方先迈步。"
温野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颤抖。
"但我现在想明白了,"许欢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梦话,"怕黑的时候,不是要对方先迈步,是要自己走过去,拉住对方的手。"
她握紧他的手指,像某种古老的契约。
"所以我先走,"她说,"温野,你是什么?我想听你说。"
温野看着她,眼底有某种东西在碎裂,像冰面下的春水终于破开。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想是,"他说,"陪你吃泡面的人。陪你去医院的人。陪你去法院的人。陪你去……"
"没有棋局的地方的人。"
许欢的眼眶热了。她转头看向窗外,不想让温野看见她的眼泪。
但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映出温野的脸,两张脸靠得很近,像某种古老的画。
"温野,"她说,声音闷在玻璃的倒影里。
"嗯?"
"你已经是了,"她说,"从澳门凌晨三点的街道上,从老旧居民楼的沙发上,从你说'我追了'的那一刻起,你已经是了。"
温野的手指僵住。
他俯身,把她的手牵起来放在自己的手上。他的皮肤滚烫,呼吸交缠,像两个在冰天雪地里互相取暖的人。
"许欢,"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敢要更多。"
"为什么?"
"因为我要的越多,"他说,"失去的时候就越痛。我爸要了我妈一辈子,最后她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我要了你……"
他顿住,像在克制什么,"我要了你,如果你再死一次,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面前的电脑里。许欢感觉到肩上的湿热,像某种滚烫的烙印。
"温野,"她说,声音轻得像梦话,"我不会再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许欢说,"这一世,我不是一个人。"
她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像某种真实的触感。
"所以你也要活着,"她说,"陪我吃泡面,陪我去医院,陪我去法院,陪我去没有棋局的地方。你不能先走,不能迟到,不能……"
她顿了顿想了想说"不能,让我一个人。"
温野抬起头,眼眶发红,脸上有泪痕,却还在笑。那笑容很浅,却像破冰的春水,在他锋利的眉眼间漾开。
"好,"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不先走。不迟到。不让你一个人。"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
那是一枚硬币,旧旧的,边缘磨损,上面印着某个她已经不认识的国家文字。
"这是什么?"
"我妈的遗物,"温野说,"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我爸说,那是她准备给我出国留学攒的钱,换成外币,藏在鞋底。"
许欢捏着那枚硬币,忽然觉得沉重。
"温野……"
"我把它给你,"温野说,"不是定情信物,是……是抵押。我把我的过去抵押给你,换你的未来。等这一切结束,等我们去没有棋局的地方,你再还给我。"
许欢看着那枚硬币,忽然笑了。
她笑着流泪,像在西伯利亚的冰面上,像在A大的毕业典礼上,像在所有他们一起走过的时光里。
"温野,"她说,"我没有东西可以抵押给你。"
"你有,"他说,目光落在她的左肩,"你的伤。你的疤。你的……重生"
许欢愣住。
"我知道你不只是这个世界的人,"温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昏迷的时候,说了很多梦话。关于冰窟窿,关于俄罗斯,关于前世的我坐在轮椅上。我不全懂,但我懂一件事——"
他握紧她的手,像怕她消失。
"——你回来,是为了我。那我就要让你知道,这一世,值得。"
许欢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是她前世从未感受过的,某种滚烫的、柔软的、让她想要流泪的东西。
"温野,"她说,"下周三庭审,你来吗?"
"来。"
"以什么身份?"
温野看着她,久久没有动。然后他说:
"以,陪你吃泡面的人的身份。"
许欢笑了。
她把硬币攥进掌心,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深,路灯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像某种温暖的拥抱。
"温野,"她说,"陆丰硕要查何昭。"
温野的表情僵了一瞬:"为什么?"
"我让他查的,"许欢说,"何昭接近我,也许不只是为了复仇。温野,你有没有想过,二十年前那场车祸,林远山只是刀,握刀的人可能不只是任天行?"
温野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是说……"
"我是说,"许欢压低声音,"何昭的母亲查到的走私货,可能不只是任氏的。可能还有别的势力,别的名字,别的……棋手"
温野的手指收紧,硬币的边缘硌进许欢的掌心,像某种提醒。
"许欢,"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警告,"如果还有别的棋手,那我们就是棋子。而我们以为的赢,可能只是棋手让我们以为的赢。"
许欢看着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有人在她后颈吹了一口气。
"所以我要查,"她说,"陆丰硕查何昭,你查陆氏。我要知道,这盘棋到底有多大,棋手到底有几个。"
"如果查出来,陆丰硕也是棋子呢?"
"那他就是棋子,"许欢说,"但如果他是棋手……"
她顿了顿,眼底有火焰在烧,"那我就掀了这盘棋。不管棋手是谁。"
温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悲哀。
"许欢,"他说,"你有时候让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的会死。"
许欢握紧硬币,像握着某种护身符。
"我不会死,"她说,"因为我有硬币。有泡面。有……"
她看着温野的眼睛,一字一顿:"有,彼此的后背。"
温野看着她,久久没有动。
"下周三,"他说,"法院见。"
"法院见。"
他们走出咖啡馆,凌晨的街道很安静。
温野拦下一辆出租车,许欢坐进去,他站在车外,手搭在车门上,像某种告别,又像某种承诺。
"许欢,"他说。
"嗯?"
"论坛那个帖子,"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回复了。"
许欢愣住:"回复什么?"
温野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像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笑。
"我说,"他说,"'她不是拒绝,是在等我。'"
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许欢从后窗望去,温野还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像一枚被遗弃的棋子。
但她知道,他不是棋子。
他是她的,彼此的后背。
她握紧掌心的硬币,忽然觉得肩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
下周三,法院见。
而棋局,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