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chapter 惯犯

交往第30天,仙道消失了。

但一开始,千夏并不知道那是消失。

那日午后,她被阳光晃醒,眼皮外面一片暖融融的红,身体沉得像陷在云里,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探。

空的,被子是凉的。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刺眼的光线,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慢慢想起昨晚的事。

他吻她时的温柔。

他问她“紧张吗”时的认真。

他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时在她耳边的温度。

还有他把她拥进怀里,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晚安。”

脸微微发烫,她撑起身,想叫他,手机在此刻响起。

是仙道的消息。

「公司临时有事,被叫过去了。你多休息一会儿,不用急着起来。」

千夏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回了一个「嗯」,然后抱着手机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床边,最后爬上她的脸。她眯着眼睛,想起他会笑的眼睛,心里暖暖的。

那就等他吧。

她起床,洗漱,把他丢在床头的T恤叠好放在椅子上。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昨晚喝水的杯子,她顺手洗掉,擦干,放回原位。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开始等。

时间过得很慢。

千夏翻了一会儿手机,看了几页书,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窗外的阳光从亮到暗,从暖到凉。

下午两点,三点,四点。

手机始终安静。

她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去一次,路上随便买点什么对付,终于在五点,她没有更多时间留在这里,换上烘干洗净的衣物后,她看了一眼手机。

对话框里还是她醒后回的那个「嗯」。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大概几点回来?」

然后删掉。

可能是太忙了,加班嘛,很正常。

她又打了一行:「我去酒吧等你。」

又删掉。

这样催他,会不会显得很小气?

最后什么都没发,千夏轻轻合上门,带着满足愉悦的心情离开。

今晚有班。

去酒吧的路上,她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街对面,他经常等她的路灯下空空的。她心疼他周末也要被叫走加班的无奈,更担心忙到无法回复信息的他是否连一顿饭都顾不上吃?

没关系,晚一点他忙完了,会直接来酒吧找她,然后两个人在一起吃宵夜,每次都这样。

推开“海螺”的门,熟悉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由美子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

“哟,来啦!”

千夏点点头,走进更衣室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彩香也到了,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聊什么。

见她出来,由美子朝她挤了挤眼睛。

“仙道君呢?今天没来送你?”

自从发现交往关系后,两人不再称呼仙道为“苏打水先生”。

千夏低头整理围裙,语气很平常,去加班了。

“加班?”

由美子挑挑眉,情人节刚过没多久就加班?不会是……

彩香在旁边笑,你少说两句。

“我说真的。”

由美子双手环抱胸前。

“男人嘛,追你的时候天天来,追到手就开始忙了。千夏你可得留个心眼。”

千夏没接话,只是拿起柠檬开始切,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留个心眼?

她想起昨晚他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说“以后也请多指教”时的认真。

不会的。

他不一样。

九点,十点,十一点,那个专属他的位置一直空着。

千夏洗杯子的时候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手机放在围裙口袋里,隔一会儿就拿出来看一下。

没有新消息。

由美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还没来?

“嗯。”

“你发消息问问啊。”

“没事的,忙起来是这样。”

由美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十点半,客人渐渐少了,千夏站在吧台后面,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她终于鼓起勇气发了一条消息:

「我先回家了。你到家也早点休息。」

发送。

等了几秒,没有回复。

可能是还在忙?

千夏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收拾东西。

回去的路上,她一个人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个十字路口,走过那家烧鸟店。店还开着,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里面坐着几桌客人,说说笑笑。

她想起第一次牵手的夜里,他说“饿不饿”的时候,把手牵过来的样子。

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了楼下,她伸手摸钥匙,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亮着,光晕暖黄黄的。

没有人站在那里。

第二天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有一条新消息,心跳快了一拍,点开。

是彩香,问她今天几点到。

她把手机扣回枕边,盯着天花板,昨晚发的那条消息,他还是没回。

奇怪的感觉,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不痛,不慌,只是一种很轻的,若有若无的不对劲,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指尖,不碰的时候没什么,一碰就疼一下。

千夏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横看竖看,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

「我先回家了。你到家也早点休息。」

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新的:

「在忙吗?」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去洗漱。

吃早饭的时候看一次,换衣服的时候看一次,出门的时候看一次,走在路上的时候看一次。

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他还是没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还是没有。

终于,千夏开始胡思乱想。

切柠檬的时候,她会走神;由美子跟她说话,她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有客人点单,她搞错了两回,被山田先生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自己不对劲,可她控制不住,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酒吧里那些听过的对话。

彩香和由美子聊过的那些“男人”,追的时候多殷勤,追到手就变脸,说消失就消失,说冷淡就冷淡。有的甚至会打着爱的名义,把女生骗上床之后玩冷暴力,逼对方先开口分手。

“都是套路。”

由美子有一次这么说。

“你以为是爱情,人家当你是任务,任务完成了谁还管你?”

千夏当时听着,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不会的,他不一样。

可是……

千夏开始回想这一个月。

回想他每一次牵她手时的温柔,每一次吻她时的克制,每一次送她到楼下时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他那么好,那么好。

可越想越清醒,那晚他的表现……

当时只觉得安心,只觉得被温柔地对待,可现在复盘起来,那些从容,那些熟练,那种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画面。

他把她圈在身前,低下头,呼吸拂过她发顶;他吻她的时候,知道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深;他得到她的时候,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她当时以为那是温柔,现在想想,那分明是经验。

太有经验了。

惯犯。

这个词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千夏整个人僵住了。

她站在酒吧的吧台后面,手里还握着柠檬,却怎么也切不下去了。

由美子凑过来,千夏?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放下柠檬,走进更衣室。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惯犯,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想起他那些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想起他从不过界的温柔,想起他每一次都能看穿她心思的那种默契。

或许根本不是天生的,而是练出来的。

她想起曾今有过的对话,交往过半,仙道接她下班的等待期间,由美子多嘴问过一句。

仙道君应该交往过很多女朋友吧?不过,我们千夏一定不逊色。

当时的他笑而不语,却在两人单独走在回家路上时,或是察觉了她的心不在焉,坦然承认了过往。

千夏,只有过一个,从高中到大学,所以并不是她们刚刚猜测的那样。

那样是怎样?

千夏没有追问细节,她已经得到了解答,仙道在她之前有过一个女朋友,仅此而已。

比起自己从未有过交往经验,用彩香与由美子的话来讲,甚至她还算是正常的认知,像仙道那样的人,即使交往过两位数以上的异性也不算夸张。

然而他说只有一个,那该算是她的幸运,无论什么原因分开了,跨度从高中到大学,至少也是一年以上或者更久。

仙道是专一的那类人,这是千夏得出的结论,她盲目地陷入爱情沼泽,越陷越深。

直到现在,他的消失推翻了一切。

是撒谎吗?千夏不知道也不敢想,然而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脑海里开始出现一些画面,他和别人拥抱的样子,和别人接吻的样子,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的样子。

他对她,或者说是她们,也是这么温柔吗?

也是这么从容吗?

也是这么……熟练吗?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用力闭上眼睛。

不要想了。

不要想了。

可是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怎么也挡不住。她想起那些被冷暴力的故事,男人把女人骗到手之后,慢慢疏远,慢慢冷淡,直到对方受不了主动提分手。

他消失三天了。

三天。

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发的那几条,他一条都没回。

这算什么?

加班?出差?手机坏了?

还是……任务完成了?

千夏猛地站起来,打开更衣室的门,由美子和彩香都看着她,一脸担心。

“千夏,你……”

“我没事。”

她走回吧台后面,装作无事发生。

当晚回去的路上,千夏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仙道家看看。

公寓虽然只去过一次,然而地址她忘不掉,具体的楼层与门牌号,房间布局与柠檬水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在脑海里反复回闪。

她只是去看看,看看那盏灯亮没亮,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不在,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被丢下了。

走到那栋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千夏站在对面的路灯下,抬头看向那扇特定的窗户。

黑着。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久到夜风吹得脸发凉。

远处传来电车的声响,很轻,很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她和那扇始终没有亮起的窗。

她想,他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

都说三天没有联系就会触发自动分手机制,那今天则是仙道消失的第四天,一个空降她乏味生活中的男人,用他的温柔、体贴与关怀,融化了她的心,将她带回家,骗上床。

然后,消失的无踪影。

千夏在实习的事务所里发呆,像这样人在魂不在的状态已经持续好久,左手食指上留下了昨夜切柠檬走神导致的伤口,可笑的是,她用的创可贴还是仙道送的。

嘶……

她将创可贴撕掉,一条细长口子暴露在外,还未完全愈合。

顾不上疼痛,重新投入整理工作,这漫长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她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仿佛再也迈不过去,只得靠其他事分心。

果不其然整理卷宗这种脑力体力兼具的活需要全情投入,千夏一不小心,在翻阅资料时触碰到了手指此刻无比脆弱的肌肤那处。

痛……痛!她咬紧唇,瞥了一眼伤口,收回视线。

“试试这个?”

石田前辈突然冒出声音,伸出他略黑却整洁的手,手里捏着一张防水创可贴。

千夏抬起头,对上目光。

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见她不接,直接把创可贴放在她手边的卷宗上,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千夏低头看着那张创可贴,愣了几秒。

石田勇,入所以来一直是她的带教前辈。三十出头,做事一板一眼,话不多,但每次她遇到问题的时候,他总会恰好在旁边。

第一次是她搞错了一份合同的归档方式,翻来覆去找不到,急得满头汗。他路过她的工位,停下来,伸手从最下面那层抽出来。

第二次是她临时被召集加班到深夜,错过了最后一班电车。他正好也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看手机,问了句“住哪儿”,然后将她送了回去。

后来她才知道,他住完全相反的方向。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前辈恰到好处的关心,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那时候,她心里根本装不下任何人。

于是千夏开始躲。

他来工位旁边站,她就低头假装很忙。他问她懂不懂某个案子,她表示自己会查清楚。中午聚餐若是预算够带上实习生,她也会故意请假说急着回学校上课或是有兼职。

石田好像也察觉到了,慢慢地不再靠近。

只是偶尔,她会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很快移开。而现在,那张创可贴静静地躺在卷宗上。

千夏撕开包装,把伤口包好,继续工作。

十一点四十,上午的实习终于结束,她背上包走出事务所。刺眼的阳光下,她眯着眼睛站在门口等公交。

头有点晕。昨晚又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扇漆黑的窗户,今天早上也没吃早饭,没胃口。

公交迟迟不来。

她靠在站牌上,昏昏沉沉的,然后——

一阵剧烈的撞击从侧面传来。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撞上人行道边缘,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你站在这儿!”

一个骑着送餐摩托的小哥慌慌张张地停下车,冲过来扶她。

千夏想说自己没事,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

头晕得更厉害了,眼前的画面开始晃。

“你还好吗?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

她的声音很弱。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千夏?”

她回头。

石田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擦破的手掌,再到她站不直的膝盖,眉头皱起来。

“怎么回事?”

送餐小哥又解释了一遍,不停鞠躬道歉。

石田蹲下来,看着千夏的眼睛问。

“能站起来吗?”

千夏点点头,试着用力,膝盖一阵刺痛,又软下去。

石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别勉强了,我送你回去。”

千夏愣住了。

“不用,我……”

“你这样上不了公交。”

他打断她,下了车也走不回去。

千夏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一板一眼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神认真得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麻烦了。”

石田点点头,扶着她站起来,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千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这条街了。

和仙道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只顾着看他。

现在他不见了,她才看见别的东西。

“千夏。”

她转头。

“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如果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

“向前辈请教,或是倾诉,也是实习的一部分。”

车窗外,那栋熟悉的公寓楼出现在视野里,的确会先路过这里。

千夏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即使在大白天,也看不出那里有没有人。

她想起昨夜晚站在对面的路灯下,等一盏永远不会亮的灯,胸口那个洞就又开始疼了。

“谢谢前辈。”

她轻声说,我没事。

车停在楼下。

石田付了钱,下车帮她打开车门,她扶着车门站起来,膝盖还是有点疼,但勉强能走。

“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真的。”

“再摔一次就要去医院了。”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千夏不再推辞。

庆幸的是住在三楼,只需爬两层楼梯,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手掌上的擦伤火辣辣的,但更难受的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四天没好好吃饭,三天没好好睡觉,此刻终于撑不住了。

石田跟在后边,她扶着栏杆,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辛,终于在快要到二楼时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石田一手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背,稳稳地托住她的腰。

“小心。”

千夏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身体靠在他身上,大半的重量都压过去,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还有便利店买的午餐,饭团和茶,隐约能闻到。

“几楼?”

“……三楼。”

他扶着她往楼梯走,他配合着她的节奏,不急不催,只是稳稳地托着。

千夏感觉到他的体温,听见他的呼吸,他的手臂很稳,扶着她腰的那只手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三楼,最后两格台阶。

她喘了口气,抬头看向楼梯转角,走廊灯亮着。

还有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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