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驶入佛海市中心。迎面是一栋风格独特的大厦,建筑线条凌厉而克制,不靠高度压人,却让周围的高楼和灯光都自觉地退成了背景。
繁华和奢靡是这里的代名词,但被包装得很有教养——不吵,不抢,只是安静地贵着。
门口站着西装革履的保安。看到车过来,快步迎上,步速恰到好处,既不怠慢也不殷勤过度
拉开车门,顺势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白手套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指向大堂入口。
叶念下了车。“谢谢。”声音很轻,脚步已经往前走了。
从小接受过太多这样的待遇,多到厌烦的程度。但该有的礼貌一点不能少。身体记住了该在什么时候点头,该在什么时候说谢谢,该用什么样的音量。她做得很标准。
果然还是带她来这儿了。陆浮宫。阮安欣能看上的餐厅,大概也只有这里够资格。
陆浮宫国际会展中心,雄踞德峰区核心,江佛枢纽瞬达,执掌湾区便利。殿堂级5A地标,尊享一对一管家服务,高端会务、私宴定制,妥帖入微。荟萃德峰私厨与寰宇珍馐,适配名流宴请。殿堂私域会客厅、天际酒廊,为湾区名流打造专属社交主场。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被精心调配过的香氛,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花,只知道很贵。
地毯厚到踩上去没有声音,灯光色温是计算过的,刚好让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体面而昂贵。叶念不喜欢这里。
这让她感到压力。不是那种明显的、可以言说的压力,是更底层的——空气的密度,灯光的重量,每一步踩下去都被地毯吞掉的脚步声。
像被什么很软的东西裹住了,裹得很紧。
阮安欣走在前面。还是那个样子,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够裙摆轻轻晃
她享受这些。享受被注视,享受被引路,享受自己是这满室金贵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旁边跟过来一个侍从,微微躬身,声音控制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带着她们坐电梯直达最顶层
电梯里的镜子擦得没有任何痕迹,把人照得过分清晰。叶念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很淡,衣服穿得很普通,站在阮安欣旁边,像小妈和继女....
侍者送到餐厅门口,笑着鞠躬,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这餐厅的装修简约,但简约得很贵。每一道线条都像被尺子量过,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自己的钱包可能不太够用。很符合阮安欣的喜好。
服务员领着她们走到靠窗的位置。叶念扫了一眼——白色桌布,中间一小簇烛光,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着。刀叉已经摆好了,从外到内,按使用顺序排列。
位置很好。落地窗外是佛海的夜,高楼大厦的灯光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到漆黑的天空边缘。
底下的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缓慢地、持续地流动,像一条不会凝固的动脉。
这位置像那种电视剧里演到一半会有人跪下来求婚。叶念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两位,这是菜单。”服务员递过来两本精致的纸质菜单。厚重的,皮质纹路,烫金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阮安欣掂了掂重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们为什么不换成平板点餐?”
“老板喜欢这种传统的。所以我们用最经典的方式来服务。”服务员笑着,耐心得像回答过这个问题一百遍。
阮安欣随便翻了几下,做做样子。然后她仰起头,摆出一个她礼仪老师教过的、最高贵优雅的表情和角度。嘴唇缓缓启动。
“Le taureau et le foie gras——”
尾音还往上翘了一下。说完,脸上浮起一点藏不住的自豪。
服务员站着没动。表情扭曲了一瞬,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但那一下扭曲被叶念完整地捕捉到了。这人压根不会法语。服务员压根也没听懂。
叶念扶住额头,叹了口气。“焗蜗牛和鹅肝。整那么复杂干什么。你也不想想人家能不能听懂。”
“诶——”阮安欣瞪大眼睛,“这不是米其林法餐厅吗?服务员听不懂法语?”
“很抱歉……”服务员无奈地笑了笑。
叶念大致把菜单翻了一遍。纸张在她手指间一页一页地过,速度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翻完,合拢,放在桌边。
“鸭胸肉,生蚝。餐后要一份奶油烤布蕾。”
“好的。二位还要什么饮品吗?”
“葡萄酒!”阮安欣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要哪种呢?”
阮安欣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只想和叶念喝酒,从来没研究过这些。
“蓓蕾,冰镇的。”叶念的声音很轻,抬手撑着脑袋,像点了一杯水。
“好的。没有其他需要我就下单了,后续可以继续加菜。”服务员核对完毕,微微鞠躬,离开了。
阮安欣身子往前探,两只手捧住自己的脸,指腹夹了夹脸颊肉,把嘴挤得微微嘟起来。“念念懂的真多——还学会研究这些酒了。你可千万别染上酒瘾哦。”
“平时不喝。”叶念的视线从窗外移回来,落在阮安欣脸上。“今天陪你喝而已。”
“哥是江南style——江南style——在白天非常温暖充满人性——”
阮安欣包里的手机突然炸开了锅。音量拉满,节奏欢快,在安静的餐厅里像一颗被扔进水池的石头。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两秒,又礼貌地移开。
她不紧不慢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挂断。然后关机,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下一秒,双手重新捧住下巴,眼睛弯成两道缝。
“还是第一次和你两个人单独喝酒呢。”
以前只在晚宴和家族聚会上喝过几次。觥筹交错,人来人往,长辈端着酒杯走过来,她站起来,叶念也站起来,碰杯,抿一口,微笑,坐下。
现在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很舒服。还有音乐,低低的,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刚好够填满对话之间的空隙。
“你觉得我今天能喝过你吗?”阮安欣想了想,“……还是算了。我化了妆。”她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桌布的边缘。“我可不想在你面前哭成花脸。”
叶念只是笑着,没说话。烛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然后她的思绪又飘远了。飘出这扇落地窗,飘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高楼灯光,飘到另一张脸上。
阮安欣早就发现不对劲了。叶念这两天放空的次数也太多了。筷子悬在半空,眼神落在某个没有东西的地方,叫她要叫两声才回神。
“你最近老是发呆。”阮安欣把下巴从手心里抬起来,“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和那蛇精有关系吗。”
这不是问句。叶念垂下眼睑。睫毛落下来,挡住烛光。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阮安欣的声音压低了,语速变快,像这些话在嘴里含了很久,终于含不住了,“让你日思夜想。”
这几天根本没见到申菀的人。阮安欣知道的。她每天守在叶念旁边,看着她把走廊尽头那扇门看了又看。叶念肯定在想她。
这份想念——这份阮安欣自己渴望的、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想念——被安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所以我是阻碍了你们是吗。我做错了吗。你才十九岁,她大你多少。明明我才是——”
“哥是江南style——”
铃声再次炸开。阮安欣咬紧后槽牙,下颌线绷出一条线。
叶念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哦爸江男style。结合这个诡异的专属铃声,大概猜到了是谁。
阮安欣的爸爸江叔,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每次见到叶念都会塞很多礼物,那明朗的笑脸和他女儿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不接你爸爸的电话吗。”
阮安欣深呼吸。胸腔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拿起手机,接通。
“喂,爸。”
“闺女儿啊,这两天是不是跑出去玩了?别忘记读书啊,你的导员都找到我这里来了。”
“哦。”
“安欣啊,不是爸爸说你。大二正是要努力的时候,你怎么能一个多星期旷课呢。”
阮安欣没说话。
“阮安欣,你听到没?如果你还是这样的话,我可阻挡不了你妈妈冻结你的储蓄卡。”
“啊???”
不等她反应,男人狠心挂断了。
阮安欣放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闷闷的。
空气很安静。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叶念却突然开口了。
“你没做错。”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这几天上课,她连笔记都没有写。课本摊开,笔帽摘下来,但页面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她看着黑板,看着PPT,看着窗外的树。什么都看了,什么都没记住。
“你爸爸催你回去的吧。还是听话点,学习重要。”叶念顿了顿,“你想见我,每周周末都可以来。我们就隔了四百公里而已。”
“真的?”
“嗯。真的。”
阮安欣脑袋转了转,像在权衡什么。然后小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是喜欢上申菀了吗。”
“没有。”斩钉截铁。
阮安欣点点头。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的拇指在上面滑来滑去。安静了三分钟。手机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支付成功。
“我买了明天下午的机票。送我去。”
阮安欣还是那个阮安欣。可可爱爱,没有脑袋。
“这么快?”叶念的眉毛抬起来,“你很急吗。”
阮安欣缩起肩膀,嘟起嘴,目光开始到处飘——天花板,窗外的夜景,隔壁桌的烛光。就是不落在叶念脸上。
“再不走我妈会把卡停了的……嘿嘿。”
“哈。”叶念看着她。然后,“哈哈哈。”
笑出来了。这三天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