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凌晨，主卧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几乎没有声音，门轴转动的幅度很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来。
申菀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先在墙角探出半只眼睛。
下班一回来就直奔叶念的卧室，是不是不太好？
不过行为还是很大胆的。
但回想起昨晚阮安欣那个巴掌，脸上那点火烧火燎的余韵好像还没散干净，有那么一点点疼。所以要小心点。
房间里有微弱的暖黄色灯光。小夜灯还开着，光线刚好够看清全貌。阮安欣果然在这里。只不过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呼吸又沉又慢。看样子睡得比叶念还死。
她的守护计划宣告失败，败在了自己精准的生物钟上。
申菀笑得贱兮兮的。她猜中了。阮安欣肯定会来阻止牛郎织女相会，也肯定撑不过凌晨。
她踮起脚绕到叶念那一侧，这人侧躺着，脸埋在枕头和被子之间，侧着身子，只露出一小半，肩膀都快缩到一起了。
呼吸很浅，很慢。申菀蹲下来打量她。
叶念本已经快断线的意识，却被她蹲下来时衣料的摩擦声吵得半醒。眼睛睁开一条缝。
迷迷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只隐隐约约感觉到面前有个人影。大脑还在断线中，她没有思考这个人是谁。
眼前的人影动了动，脑袋歪了一下。
叶念伸出手。动作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然后呆呆地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下一步该做什么。
手掌却突然被握住了。温热的，有一只手贴了上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在她手背上。握得不紧，刚好够让她感觉到那只手在那里。
人影越来越近。叶念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几乎一整天没见到她了。从昨晚被阮安欣赶出去之后，就只隔着走廊和门板幻象她的样子。
现在这张脸就在很近的地方，被小夜灯照出一层暖黄色的轮廓。莫名有点想念。
申菀的脸还在靠近。低下头，嘴唇落在叶念的额头上。很轻，贴了一下就离开。然后她把身子缩回去，松开叶念的手，掌心抚上她的头顶。
摸了好一会儿。手指插进发丝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从头顶渗进来，沿着颅骨的缝隙往下淌。
叶念慢慢闭上了眼睛。悬着的那只手也慢慢放了下来，落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最后一根拉着的意识也扛不住了，彻底断开。
还来不及对她笑。
叶念彻底睡着了。申菀蹲在原地，没有立刻走。手还放在她发顶上，保持着那个缓慢的节奏。
叶念的呼吸变得更沉、更慢，嘴唇微微张开，脸颊的肌肉彻底松了下来。睡着了比醒着的时候更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申菀收回手。站起来，动作比进来时还轻。退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然后把自己从门缝里塞出去。门关上了。
叶念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躺，脸埋在枕头和被子之间，露出的那一小半脸颊贴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呼吸平稳，胸口缓慢起伏。
窗帘没有拉严，中间漏了一道缝。起初，那道缝里透进来的是灰蓝色的夜光，薄薄的，落在床尾的地板上，像一小片水渍。
那片光很久没有动。叶念也没有动。手还是那样放着，脸颊还是那样贴着掌心，呼吸还是那样的节奏。
灰蓝色开始变浅。从蓝灰褪成灰白，从灰白褪成一层很薄的、带着凉意的白。光的边缘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一点，落在地板上的形状慢慢收窄。
叶念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指尖，轻轻蜷了蜷，又松开了。没有醒。
光继续变。从凉白色里渗出一丝暖意，很淡，像在水里滴了一滴蜂蜜，还没化开。那一丝暖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叶念的手背上。
手背的皮肤被照出一小片温润的色泽，骨节的轮廓在光里柔和地隆起。
暖色越来越浓。从淡金变成明黄，从明黄变成一层薄薄的、带着温度的日光。
那道光从手背往上移，攀过手腕，落在叶念露出来的那一小半脸颊上。颧骨被照得微微发亮，睫毛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叶念的眼皮动了。被光叫醒的，很慢。先是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眼皮睁开一条缝，又被光刺得合上。再睁开，再合上。反复了几次，才终于适应了。
她看着眼前那一片被日光照亮的空气，什么都没想。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等谁来握住它。
窗外有鸟叫。很远的，断断续续的。叶念把手慢慢收回来，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新的一天，胸骨有点疼。
旁边的阮安欣还在睡。呼吸又沉又慢，偶尔从鼻腔里漏出一两声轻轻的呼噜，嘴唇微微嘟着，睡得很香。还是不打扰她了。
叶念轻轻坐起身，动作很慢，床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穿上拖鞋，去洗漱了。
牙刷在嘴里来回地动，泡沫越积越多，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盯着镜子，视线却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大脑在想着别的事。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是回忆，但回忆什么呢？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床头附近。还有吗？后面的记忆一片空白，什么也找不到了。
她吐掉泡沫，漱了口，用毛巾擦脸。镜子里的人看着她，表情很淡。
洗漱完，叶念来到衣柜前。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阮安欣。刚刚起身的时候被子掀开了一角，阮安欣的手臂露在外面，搭在床的正中央。
叶念弯腰，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好她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打开衣柜。
穿戴整齐。叶念走下楼，站在楼梯最后一级，看了眼四周。客厅很安静，只有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唐管家在准备早餐，背影安安静静的，手上有条不紊地忙着。
没有看到想找的。但是到底在找什么呢。叶念想了想。应该是在找申菀吧。毕竟两天没看到她了。
她甩了甩脑袋，像要把这些散乱的念头甩回平时的位置。思绪重新落下来，落回该在的地方。
吃早餐，坐车去学校，然后上课。
思政，西方哲学史，美学原理，宗教学原理.....
同样的。回家后申菀还是没回来。晚上阮安欣又守在她旁边，嘴上说着今天绝不会睡着，但也就比昨天多撑了十分钟。
脑袋歪向一边的弧度，呼吸变沉的时机，和前一晚几乎一模一样。
叶念帮她盖好被子。
第二天，直到出门去上课前，都一直没见到申菀。走廊尽头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像从来没有人在里面住过。
可能是真的很忙吧。叶念强迫自己不去在意。但上了一天的课，她说不清脑海里第几次浮现出申菀的脸了。每次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下去，按下去又浮上来。反反复复，像水面上按不沉的浮漂。
晚上七点半才放学。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暗透了，今天是阴天，夕阳被云层吞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她走向校门口。空气里有傍晚的凉意，从袖口钻进来，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申菀那一栏什么也没有。空白的，干干净净的，像她们加上微信之后的那几天一样，一个字都没发过。
让它空着吧。
其余的图标上全是红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她没点开。
叶念抬起头，把手机塞回口袋。
刚通过闸机，一个人从侧边的死角闪出来，一把抱住了她。
申菀吗。
大脑潜意识里第一个浮上来的名字。是不是她来接自己放学了？嘴角不自觉往上扬，弧度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察觉。她慢慢转过头，想确认。期待那张脸。
阮安欣。
原来是这样。难怪上课的时候突然发消息问她几点放学。
“你怎么来了？”叶念的心电图原本突然蹿起来的那一下，瞬间平了回去。不是申菀。是阮安欣。当然是阮安欣。
“我打车过来的！”阮安欣抱着她，一边说话一边扭，身体晃来晃去，叶念被她带着也跟着轻微地摇。
“我在网上看到一家很好看的空中餐厅，我们去那里吃吧——我请客。”
叶念下意识看了眼手表。七点半刚过五分。她为什么看表？她把目光从表盘上移开。
没啥食欲。并不是很想吃那种又贵又难看的漂亮饭。“吃什么的？”语气敷衍。
“法餐~”
法餐。西餐之冠。米其林餐厅大部分是法餐。摆盘精致昂贵，酱汁调配精细，烹饪手法高级讲究。
她怎么又开始在心里科普了？
不过法餐有一部分菜品会放葡萄酒，风味独特，但她很久没吃了，已经忘了当时味蕾给她传递的是什么样的信号……
“法式焗蜗牛——”
“……？”
“勃艮第炖牛肉——”
“鞑靼牛排——”
“脆皮洋葱汤——”阮安欣看出她在犹豫，凑到她耳边，开始一首一首地背菜单。声音很轻，像在念什么咒语。
成功了。叶念咽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