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念坐在纹身店角落的小桌前，铅笔悬在纸面上方，已经悬了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在墙上那些彩色手稿和面前那张空白纸之间来回弹跳，偶尔落在窗外步行街的灯火上，偶尔又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她看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
回忆后院里那些还没开花的紫阳花苗，回忆某个傍晚申菀蹲在花圃边笨手笨脚地填土，回忆她们第一次在酒店交换小名时床头灯的颜色。
这是碗碗的第一个纹身。她不想搞砸。她想把这个图案画得刚好配得上这个人在她生命里留下的重量。
店员和碗碗都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在旁边。
然后她动笔了。铅笔在纸上走出几道轻而细的线条，走几步就停下来，橡皮被拿起来擦掉某个弧度，又重新画上去。
她纠结了很久——好不容易画好一个角，翻过去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又划掉重来。
费了两三张白纸，每一张的边角都画着她不满意就立刻推翻的草稿。
最后她在最后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差不多三厘米大小的简约图案：一个四角星，四角星的内部是绣球花花瓣的轮廓
四片小小的花瓣拼成十字，被星星的四条边妥帖地框住。
她放下笔，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几分钟，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纸拿给两人看，安静地等待反应。
店员接过去，眼睛亮了一下。“真好看！这是什么花？”
“绣球花。”回答的是申菀。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面绕到了叶念旁边。
“确定是这个我就去找纹身师了！”
“嗯。”
店员举着那张纸往纹身师的工作间走去。
叶念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蹭着铅笔留下的石墨痕迹，时不时往申菀那边看一眼，看几秒又移开
假装在看墙上那些手稿，假装在看窗外的人群，假装没有在等某个人对这个图案的评价。
申菀本人注意到了这道来回弹跳的视线。
“以前没见过你画画。”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过来，语气很轻。
“……因为画的不好看。”叶念把铅笔放回桌上，指尖在纸上留下半枚浅灰色的指纹。
她不喜欢让别人看自己画的画——以前画过的那些东西不是论文需要就是随手涂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为一个要留在别人皮肤上的图案反复画了这么久。
“好不好看我都喜欢。”
申菀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张被划掉又重画的废纸，每一张上都留着叶念认真对待过的笔触
店员转身进了工作间，再出来时身后跟着一位清冷风的纹身师。
长发，黑色高领，袖口卷到小臂，手指干净修长，拿着叶念画的那张设计稿。
“这位客人，按这个原比例纹上去吗？”
“是的。”申菀点头。
“想纹在哪里？”
申菀思考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旁边正假装研究墙上手稿的叶念身上，又转回来，转了转眼珠子。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脖颈侧面
胸锁乳突肌上那一小块深色的、昨晚被叶念反复亲吻吮吸后留下的浅红痕迹。
是她留在她身上的第一个痕迹。在这之前虽然还有抓痕和咬痕，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是叶念主动吻上去的，是她用嘴唇一寸一寸丈量过她皮肤之后，留在她身上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印记。
纹身师微微俯身，拿起设计稿在她脖颈前比对了一下。
叶念全程站在旁边，背对着。她不敢看，只能听。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面贴满彩色手稿的墙上，但瞳孔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幅画上。
她能听见纹身师拆开无菌包装的细碎声响，听见申菀说“就是这里”时轻而确定的语气，听见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是纹身师在确认位置。但她不知道申菀选的具体是哪个位置。
她把手指悄悄蜷进掌心，指甲轻轻抵着掌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在等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做完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小决定。
但其实她在数自己的脉搏，它和那个正在被比对着的设计稿的作者心跳正以完全相同的节奏，宣告着这是她自己在另一个人身上即将留下的
永久的一笔。
纹身师引着申菀在操作椅上坐下，调好靠背角度，让她把脖子偏向一侧。
那片被选中的皮肤在灯光下被消毒棉片轻轻擦拭，凉丝丝的触感让申菀的肩膀微缩了一下。
纹身师接着拿起那张画有四角星和绣球花瓣的设计稿，转印到她的脖颈侧面，确认位置。
这期间叶念始终背对着她们，站在几步之外专注地打量那面贴满彩色手稿的墙，像是在研究笔触、构图。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正无意识地捻着自己针织外套的下摆，食指和拇指反复搓着同一小片布料。
纹身笔启动了，细微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店面里格外清晰。叶念听到这声音，肩膀跟着僵了一下。
然后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嚎叫：“嗷！！”
她猛然转过身，几步跨到操作椅前，目光急切地去查看申菀的脖子——是不是扎疼了？还是伤到了哪里？
结果她的视线落在刺针上——那针头还没有落下去，纹身师的手稳在半空中，她的笔悬在申菀脖颈侧面，被那声嚎叫震得微微侧过头，连另一边的店员都用手撑着额头，一脸无奈。
申菀在她握住自己手腕的那一刻，还在轻轻地憋笑，藏不住的笑意从口罩边缘的碎发里漫出来。于是她明白了——这个家伙是故意的。
故意叫那一声，就是为了让她回头。
“……你再耍我，今晚让你睡厕所。”
她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上的温度，那话的尾音因为过度惊吓和刚才奋不顾身的怆惶而微不可察地发着抖，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不爱被捉弄的调子。
申菀收起嘴角的笑纹，乖乖把脖子重新偏向一侧。纹身师重新调整好手势，嗡嗡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真的要落下去了。
叶念没有再背过身去，她轻轻握住了申菀垂在椅侧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蹭着，聚精会神地看着那支笔缓缓落下，在皮肤上画出第一道细线。
叶念站在操作椅旁边，目光终于落在那片被消毒棉擦拭过的皮肤上——深红色，昨晚她吻过的地方。
她看清了，那片痕迹是她留下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印记，现在正被纹身师手中的转印纸轻轻覆住。
她的脸又开始烧了。别过头，目光移向窗外步行街的灯火，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转回来，忐忑地看着纹身笔继续落下。
笔尖走得很快，这个图案线条简约，不需要复杂的填色。从第一针到最后收尾，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天蓝色的花瓣很小，外面那圈亮黄色的四角星刚好整个拢住，藏在脖颈侧面，平时把头发放下来就几乎看不见。
申菀捂着脖子坐起身，刚才那个位置被针反复碾过，刺刺的疼还没完全退掉。“
你想纹吗？跟我这个一样的。”
不是花瓣，不是星星——不是花纹位置一样。是一样的第一个吻痕位置，是一样的由恋人来设计。
“……不想。”
“为什么？”
“我忘记你当时咬的我哪儿了。”叶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被删掉的备忘录。
确实，当时喝了酒，申菀咬了很多口，时间过去这么久，她已经记不清具体位置了。
这是一句借口，她自己也知道是借口。
纹身师正在旁边整理工作台，听到这话微微抬了下头——她恰好能听懂一点中文，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收拾工具，什么都没说。
申菀看了叶念一眼，没有戳穿，只是放下抚过那片刚纹好的皮肤的手指，把围巾重新绕好。有些念头还不需要现在就刻上去，有的是时间。
结完账，两个人推开纹身店的玻璃门走回步行街上。圣诞节的灯火还在夜色里流淌，叶念重新牵起申菀的手，把它塞进申菀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连着自己的手一起。
拇指在口袋里轻轻蹭着申菀的手背，那片皮肤比她的掌心更凉一点，刚纹过身的那个位置还在隐隐发疼，但她的拇指只是慢慢地来回蹭着，像是在无声地抚慰那个刚被针尖碾过的位置。
申菀偏过头看她，她正盯着前方的路灯，耳尖的粉色还没褪完。
她拿起手机，给时朱砂发了条消息，简短报备：时阿姨，我纹了个小图案。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还没锁，对面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接通，还没来得及把听筒凑近耳朵，时朱砂的声音就从扬声器里炸了出来。
没有开免提，但音量巨大，中韩双语混合双打，连站在旁边牵着的叶念都听得一清二楚。
“臭小子！我就猜你在给我憋个大的！！！谁让你去纹身的？？就放天假，就敢整这么一出！这是你给我的圣诞节礼物是不是？？你要是明天还想活着出公司大楼就给我好好解释清楚——狗东西，签了新合约就给你牛逼的——”
“那个，我——”申菀手忙脚乱地调低音量，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几寸。
“我什么我，给你两个小时，写一篇八百字的理由，讲清楚！不然我明天就把你拉去医院洗掉！你纹了个什么东西，别是什么丘比特之箭什么爱心之类的——我告诉你，你是爱豆，女爱豆，是公众人物，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时朱砂还在源源不断地输出，韩语和中文搅在一起，语气从愤怒到痛心疾首，从痛心疾首到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要带申菀去哪家皮肤科。
叶念没有打扰她们，目光低垂，嘴唇轻轻抿着。
但她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个关键词
新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