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窗外斜上方的时候，炸鸡和可乐早就被清空了，包装盒被叶念折好塞回外卖袋里，扎了个结放在茶几旁边。
《星际穿越》的片尾字幕也走完了，库珀终于见到了年迈的墨菲。
叶念按下暂停键，把电视调成静音，然后从沙发上轻手轻脚地移到床边，盘腿坐在地毯上，戴上耳机，打开同学刚发来的课堂录音。
西方哲学史，教授正在讲康德。
她在平板上写写画画，偶尔停下来把录音往回倒几秒重新听一遍，拇指在屏幕上记下几行关键词。
申菀在她旁边又睡了过去。
她原本是趴在叶念腿边听她记笔记的，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
昨晚被叶念反复索取了许久，几乎没收住力道，直到后半夜才得以安静下来。
今早醒来嘴唇还有些微肿，眼角也残留着泪痕。
现在周围放着康德课堂录音的平板，反而成了她最安稳的安眠曲，让她窝在毯子里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绵长。
叶念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太阳又从斜上方降到天边，天光逐渐褪去蓝灰的底色，变成大片连着天际的橙红。
叶念刚听完第六节课的录音，正要把耳机摘下来，手机又响了——同班同学发来了今天下午最新课堂录音的链接。
她看了眼正往被子里又缩了一点的申菀，重新戴上耳机，翻开一页新的空白笔记，继续安静地写，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慢慢滑落的夕阳。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窗外只剩远处几栋公寓楼零星的灯火，她才把最后一节课的笔记整理保存好。还好下午还有一节体育课，不然她得补到半夜。
申菀醒了有一会儿了。
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安静地看叶念坐在地毯上，被夕阳最后的余晖勾出一道金边。然后慢慢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写完了？”
叶念合上平板，转过身，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她的脸，点了点头。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圣诞节这一天的阳光和雪白即将成为回忆。她把手指从平板上移开，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她微肿嘴唇旁边的细碎皮肤。
申菀挪了挪身子，从被子里探出手，轻轻抚上叶念的脸颊。她的拇指在叶念的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抬起下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是奖励她在自己睡着时安静听完所有课程。
“真无聊，你就这样听了两年。”
“嗯。”叶念还保持着下巴搁在床沿的姿势，没动。这个专业就是这样，课堂录音比任何音乐都更能填满她的耳朵。
“未来还要听多久。”
“应该还得几年。”她是哲学系的学生，这些录音是她每天的功课。以后还要读研，可能还要读博——如果她决定继续走这条路的话。
申菀轻轻叹了口气，指腹从叶念的颧骨慢慢移到她的眼睑下方，那片皮肤以前总是挂着淡淡的黑眼圈，今天就着傍晚渐渐沉落的天色，它们几乎看不见了。
她轻轻摩挲着那片薄薄的皮肤，像在丈量某个正在发生的、缓慢但笃定的变化。
“那我就每天等你放学，然后去接你。”申菀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了很多遍的日程安排
“十年，二十年，都可以。”
叶念被她这句话定住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语调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认真：“……我们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你怎么每天去接我。”
“你很快就知道了。”
“你要回佛海了吗？”叶念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刚才那句话放在别人嘴里，她大概会当作一句浪漫的许诺来听，但她能从申菀的语气里捕捉到某些更具体的东西——已经在计划了什么。
申菀笑了两声，声音还有点哑。
“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嗯，新正放三天假。”
叶念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眼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申菀还停在她脸颊上的那只手轻轻握进掌心里，拇指来回蹭着她的手背。
这个人在筹备什么，她还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她已经收到了那个秘密的第一页。
“你想想那几天要和我怎么过。”申菀的声音重新落下来，尾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但眼睛已经弯成了两道月牙。
叶念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寒假开始前随手翻开的日历里挑选三天。记忆里慢慢浮现出一份原东省的地图，北边有一个被山环抱的城市，寒假的第一周总是下雪，而那里的温泉终年不冻。
“……我想带你去汤溪。”
“汤溪？那是哪里。”
“原东的最北边。温泉乡。”
“泡温泉？”
“嗯。”这件事叶念已经想了一阵子，此刻把它说出口，像是在两人面前缓缓展开一份小小的假日企划书。
“好。”申菀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抬起头，对她笑，“都听你的。”
“听我的。”叶念从床沿边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在地毯上太久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把手伸给申菀，“下楼吃完饭吧。”
“嗯。”
参鸡汤端上来的时候还咕噜噜冒着热气，汤色奶白，鸡肚子里的糯米被筷子轻轻一戳就散开来。叶念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递到申菀嘴边。
申菀低头喝掉，嘴唇上沾着油光，眯起眼睛说了句好喝。
两个人又分了一小碟炒年糕和几串煎炸的蔬菜串，吃完后结账出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步行街上很热闹，到处挂着彩色的小灯和暖黄的灯笼。
人群熙熙攘攘，但申菀把卫衣帽子拉起来，严严实实地扣在头上，只露出几缕碎发和口罩上方那双弯弯的眼睛。
她伸手牵住叶念，手指穿过指缝，扣紧了，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从人群里慢慢往前走。
上一次她们在这条步行街上牵手，还是申菀拉着叶念从崔素丽她们的视线里跑掉的那天。
那时候两个人虽然牵着，但距离分得很开，脚步很急，像是随时准备松开。
现在不一样了——不需要跑，不需要和任何人保持距离，只是想挨得近一点，在人群里慢慢晃。
路过一家店门口时，叶念的脚步轻轻放慢了几分。申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家纹身店，玻璃橱窗上贴着大幅的客照展示。
和叶念印象里那些黑色系的传统纹身不同，这家店的招牌上全是彩色的图案，小小的，风格跳脱，鲜艳得有点不像纹身该有的样子。
一只粉红色的兔子，几朵水彩质感的野花，一条盘成心形的卡通蛇。叶念盯着那条卡通蛇看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
“什么时候纹身还有这种的了。”她说。
这种全彩的、小巧的、像是从手账本里剪下来一样的图案，她还是第一次在纹身店的招牌上见到。
“我也不知道，这几年流行的吧。”申菀也看着那条卡通蛇，然后又看向叶念
“你感兴趣？”
叶念摇头。
“不感兴趣。”她的语气很笃定，目光却还停在橱窗里那条卡通蛇身上。
“我感兴趣了。”申菀放开她的手，换了个方向，拉着她往纹身店门口走。叶念被她拽得往前趔趄了半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拉进了店里。
店内的装修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暗黑工业风，也不是满墙骷髅头的硬核派，而是彩色极繁主义——墙上挂满了各种风格的纹身手稿，水彩的、马克笔的、板绘的，从卡通动物到几何图案到植物花鸟，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还在不断生长的彩色拼贴画。
一个穿着亮黄色卫衣的小姐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eo seo o se yo！”声音清脆，像是也被店里明快的色调浸染过。
叶念回头看了申菀一眼：“你要纹身？”
“突然想了。”
进店之后，申菀先把脖子上的围巾扯松了些，然后把卫衣帽子往后一推。但口罩还戴着，严严实实地遮住下半张脸。
昨晚留下的那些痕迹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肩窝，此刻正被高领内搭妥帖地藏在布料底下。
她站在那面贴满手稿的墙前，手指悬在半空中，从一幅画着紫阳花的图案慢慢移向旁边一朵水彩质感的晚香玉，然后回头看向叶念，口罩上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叶念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了一眼她口罩的边缘——还好好地挂在耳朵上。
“口罩别摘。”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知道。”申菀重新转回去，手指又往前移了一格，停在一只趴在雏菊花瓣上的小蜜蜂图案上。
叶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只蜜蜂画得胖乎乎的，翅膀是透明的蓝，触角卷成两个小小的圈。她觉得这只蜜蜂有点眼熟，好像在某个人笑起来的时候见过。
“小姐姐想纹些什么？”店员走过来，目光跟着申菀的指尖在墙上慢慢移动。
申菀认真扫了一遍墙上那些彩色的客照——胖乎乎的卡通蜜蜂、水彩质感的野花、盘成心形的蛇。都挺好看，但都没有让她觉得“就是它了”的那种心动。
“有其他的参考我看看吗？”
“有，我给你拿过来。”店员转身去柜台后面，很快抱着厚厚一沓文件夹回来。
申菀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遍。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文件夹合上，抬起头：“可以我自己设计吗？”
“当然可以！我给你拿纸笔过来！”店员又跑开了，亮黄色卫衣在彩色极繁主义的店里像一颗跳动的光点。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白纸、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正要递给申菀。申菀没收，只是抬起手，用拇指向后指了指。
叶念站在几步之外的展示柜前，正低头打量那些颜色跳脱的玩偶和摆件。
这种密密麻麻、色彩斑斓的布置风格她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阮安欣的卧室，满墙贴纸和彩色小物件。后来长大了，阮安欣也把那些东西全收起来了。
“欧内？”店员走过来，把纸笔递向她。
叶念转过身，低头看着被塞进手里的纸和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抬起眼，视线越过店里层层叠叠的彩色手稿，对准站在对面正笑得像偷到糖的申菀，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我？
申菀点点头。
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