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客归

客归客栈。

六月暮色浸润水汽,晚风黏腻湿热。残阳将云影拉得绵长扭曲,投在客栈前坑洼青石板上,晃晃悠悠如同鬼影。

店小二正倚着掉漆柜台打盹——近来夜里不太平,天一擦黑便罕有客至。

恍惚间,一道颀长身影自门外渐浓暮色中,无声步入。

鸦青色长袍几乎融于昏暗天光,唯有衣摆袖口暗绣云纹,在微弱光线下流转内敛幽光。

面容清冷如玉雕,眸色沉静似古井寒潭,通身带着一股遗世独立的疏离感。

陆弥生换暗色衣衫,是为夜间探查便宜。邪祟之物,多现于阴气最盛的深夜子时前后。

此刻离行动尚有些时辰,他需先定下客房,供众人休整,分配任务。

“掌柜,可有余房?” 声音清冽,不高,却瞬间驱散小二残存睡意。

小二一个激灵站直:“有有有!客官几位?要几间房?”

此行连同陆弥生与安结玉,共十二人。七间房,两人一间,应当足够。

陆弥生正要开口:“劳烦,七间……”

又是那道含笑的、带着慵懒磁性的嗓音,如影随形,自他身侧响起,截断话头。

“六间上房,多谢。”安结玉提着一只油纸包好的糕点盒子,慢悠悠走近,斜倚在柜台边,冲小二弯起眉眼,顺手朝身侧一指,“账,记在这位公子名下。”

陆弥生侧眸瞥了他一眼——这人仍是那身招摇雪白衣衫,在昏暗客栈里显眼得过分。本该澄净无瑕,偏被他穿出三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意态。

陆弥生袖中手指无意识蜷了蜷,心底那点被他屡次三番撩拨出的、极淡不悦,几乎要凝成实质。

“师兄,”安结玉仿若未觉,甚至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僵硬臂膀,笑吟吟提议,“今夜,我与你同住一室,可好?”

陆弥生眸光转冷:“为何?”

“自然是因为师兄修为高深,令人心安。”

安结玉面不改色,理由张口就来。

“这镇子邪祟作乱,夜里恐不太平。师弟我修为浅薄,胆子又小,怕独自一人遭邪祟暗算。若有师兄在侧护持,我方能安心入睡,养足精神,明日好为民除害。”

一声毫不掩饰嗤笑,自旁边斜刺里传来:

“若真有人或是什么东西夜里要害你,那定是你平日行事太过招摇荒唐,惹了众怒,或是……邪祟就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阳气虚浮的绣花枕头!”

安听雨不知何时也进了客栈,正站在几步外,双手抱臂,脸上尽是讥讽。

安结玉却只当是少年心性,闻言也不恼,反而笑着应道:“我聪明的弟弟啊,纵使真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想动我,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斤两。毕竟——”

他咬了一口手中还温热的马蹄糕,细腻甜糯口感让他满足地眯了眯眼,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锋芒:

“区区筑基,即便大圆满……可还伤不到你师兄我,分毫呢。”

他甚至还凑近半步,压低嗓音,慢条斯理“补了一刀”:

“看在同出一门份上,师兄赠你一言:与其整日盯着旁人如何,不如勤修苦练,早日……追上我的背影,方是正理。”

“你——!”

安听雨脸色骤然涨红,又迅速转为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欣赏着主角这副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的憋屈模样,安结玉笑容愈发明媚灿烂,不再多言,跟着已经懒得理会这场闹剧、径自转身上楼的陆弥生,一步三晃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阶声轻响,回荡在略显空荡客栈大堂。

暮色彻底沉沦,最后一缕天光被窗外无边黑暗吞噬。

而某些蛰伏于黑暗深处、蠢蠢欲动的东西,仿佛也随着这降临的夜色,悄然睁开了无形的眼。

……

《布衣仙途》此方世界,仙门林立。其中公认魁首,便是以通天塔为首的“六派十八宗”。

这些仙门巨擘各辖一方地域,庇护凡人,处理辖境内各类非常之事。

清河镇及周边八村、五百里山河,正在通天塔管辖范围之内。

邪祟作乱,危害凡人,这类事端对凡人而言或许是灾祸,但对仙门而言,却属寻常。

通常,通天塔会将其作为新入门弟子的试炼任务,既可磨砺弟子心性与实战能力,也能及时清除隐患。

邪祟,并非天生地养精怪,而是由人心邪念、戾气、执念、怨气等负面情绪与能量,经年累月汇聚、异变而成。

贪嗔痴妄,若久郁不散,便如附骨之疽,不仅能蚕食宿主神智,更能吸汲活人生气精元,最终化为有形或无形的实体,为祸世间。

原著之中,主角安听雨在剧情前期,就因为经验不足、实力尚浅,在一次类似低级任务中,不慎被一只狡猾怨灵邪祟侵入体内,失了神智,险些酿成大祸。后来被紧急送回通天塔,由精通医道与净化学术的念真长老救治。

倒也因祸得福,不仅邪祟被驱除,全身经脉更是在救治过程中被长老以精纯灵力强行拓宽温养一遍。

自此以后,安听雨的修炼速度便突飞猛进,渐渐成为同辈弟子中最耀眼的天才之一,可谓剧情第一个重要转折点。

系统舔了舔爪子,用尾巴扫过安结玉摊开的手心,将这段原著剧情简述完毕:

“你接下来的主线任务就是:推动剧情,让安听雨在此次清河镇任务中,被邪祟成功入侵体内。”

安结玉正仰面躺在客栈上房床榻上,指尖勾着系统尾尖把玩,闻言语气漫不经心:

“原著里,是他那位‘好哥哥’安结玉暗中动的手脚吧?以安听雨如今筑基大圆满修为,对付一只初生低级邪祟,应当不至于如此不济才对。”

“当然啦,剧情需要嘛!这都是为了给主角制造危机,促使他成长起来!”系统理直气壮。

嗤。

安结玉在心底无声冷笑。只怕是只“成长”了修为和光环,脑子么……看安听雨如今这副针对他的模样,可不像有多“成长”的样子。

“那我要的‘奖励’呢?”安结玉松开猫尾巴,转而直勾勾盯着跳到枕边、正试图把自己盘成毛球的白猫,目光锐利,“上次说好的,每完成一段剧情,我要和‘那边’通话一次。通道,搭建好了吗?”

他还是和陆弥生住进了一间房。不过客归客栈“上房”空间不小,中间有一道可活动木质屏风墙作为阻隔,将房间分成了两个相对独立区域。

安结玉毫不犹豫挑了靠里侧、床铺更宽大柔软的那一边。

陆弥生对此并未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下楼叫小二送了一桶热水上来。

明明已是金丹修士,随手掐个净身诀便能纤尘不染,他却偏要如凡人般将自己浸泡在热水里,仔细清洗。

氤氲水汽带着淡淡皂角清气,透过屏风缝隙弥漫过来。

安结玉不以为意。美人嘛,总是格外爱惜自己。

他甚至觉得,那氤氲水汽中隐约传来的、极淡干净皂角味,比许多昂贵熏香更好闻些。

“嘿嘿,那个……两界稳定通道搭建,还需要一点时间,正在努力!”

系统讨好地蹭了蹭他手腕,蓝眼睛眨巴眨巴,“不过,为了表示诚意,我把你在无限流世界最常用、也最喜欢的那件‘武器’提前给你带过来了!你先瞧瞧?保证原汁原味!”

话音刚落,安结玉左手腕间那处无形烙印,蓦地泛起一阵熟悉细微灼热感。

他心神微动,属于无限系统的那面半透明属性面板悄然在眼前展开。

目光落在储物空间,其中一个格子正微微发亮。意念触及,格子内容清晰显现——

一段青碧色丝缎。

宽约一掌,色泽温润柔和,似初春柳芽嫩色,又似雨后天青瓷釉上最淡雅碧痕。

缎面光滑,并无纹饰,乍看与寻常女子束发丝带无异,甚至显得过于朴素。

正是他的旧物——“揽青烟”。

安结玉眼底掠过一丝真切讶色。

这缎带看似柔软无害,实则柔韧异常,水火难侵,刀剑难断。

他曾花费巨大代价,寻来数种罕见剧毒,反复浸透缎身,使之轻轻一触肌肤,毒质便能悄无声息渗入,顷刻夺人性命;也曾用它绕过目标脖颈,看似情人间缠绵抚摸,实则瞬息勒紧,了断生机。

用得久了,这缎带仿佛成了他肢体延伸,染血无数,煞气内蕴,竟也觉出几分诡异、趁手至极的亲切感。

系统竟真的能将此物从“那边”带过来?哪怕只是数据层面投影复现,也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如何?还满意吧?”系统仰着小脑袋邀功。

安结玉并未急着将其取出实体,只挑了挑眉,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若我任务失败,或是……‘超额’完成,会有什么惩罚?”

“惩罚?”

系统歪了歪头,似乎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伸了个懒腰,在枕头上找了更舒服姿势蜷好,漫不经心,“我还没想好呢!只要别让剧情崩坏太快、太离谱,随你怎么折腾。毕竟,我主要目标是‘维持世界存在’,找到崩坏原因。过程嘛……有点出入,可以接受。”

安结玉眸色微深。

能沟通两界,甚至能重启一个崩坏的世界三次——他原以为这系统手眼通天,当初应允自己的那些条件,不过是情急之下缓兵之计,事后未必兑现。

如今看来,它似乎……并不真的谙熟如何精细操控、运用这份堪称恐怖的力量。

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突然获得了庞大权限与能量、却缺乏相应经验与手段的“稚童”,只能跌跌撞撞摸索前行。

窗外,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太安静了。

安结玉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乡村夜晚,通常并不寂静。

总会有野猫野狗偶尔吠叫,虫鸣窸窣,风吹屋檐树梢声响,或是远处隐约犬吠。

但今夜,自打天色彻底黑透之后,整个清河镇仿佛被一个巨大无形罩子彻底盖住,所有声音都被吞噬殆尽,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粘稠如墨的死寂。

他从无限系统储物格里取出一枚边缘磨损的鎏金古币——那是某个副本纪念品,没什么特殊作用,只是触感冰凉熟悉。

他仰躺在床上,将古币高高抛起,又准确接住,再抛起。

“叮——”

金属划过凝滞空气的微弱声响,成了这无边死寂里唯一单调规律的律动,反而衬得周遭环境愈发诡异。

安静,祥和——在无限副本生存经验中,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危险的征兆,是某种强大存在降临或苏醒的预兆。

此刻最该做的,绝非松懈或安眠,而是保持绝对清醒,凝神以待,将五感提升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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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仙缘
连载中雪尽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