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业的约谈,苏闻聿选了一间离凯盛园区不远的商务酒店会议室。
陈建业是凯盛工程部副总,把他叫到审计局去,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但也不能在凯盛内部谈,那是他的地盘,走廊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气势就散了。选来选去,最后定在凯盛园区东侧一条街外的全季酒店。大堂后面有一间小型商务会议室,安静、封闭、不引人注目。
房间不大,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顶灯,光线偏暗。长桌一端是苏闻聿、赵鑫,另一端只放了一把椅子、一杯水。桌面上搁着录音笔和一个黑色文件夹。
陈建业被通知上午十点过来“配合审计组补充核实工程管理流程”。通知是通过凯盛行政部下发的,措辞克制,陈建业没有理由拒绝,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黑色polo衫,黑色休闲裤,皮鞋擦得干净,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布置,目光在录音笔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搁在桌沿。
“苏组长,这么正式?”他先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轻松,“审计组找我了解情况,我全力配合。不过我今天下午还有个会,咱们尽量精简。”
苏闻聿没有接他的寒暄。她坐在对面,目光平视。翻开文件夹,开始提问。先从最外围切入,问的是凯盛近三年市属项目的整体情况和变更签证的审批流程。陈建业回答得很流畅,数据准确,条理清晰。随后,苏闻聿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往核心收,她把第一份材料推到陈建业面前:“陈总,滨江安置房,去年九月,管道壁厚变更。从3.5毫米调整为3毫米。最终批准签字栏里,你的名字在上面。解释一下。”
陈建业低头看了两秒,抬起头来,甚至笑了一下。“这个我记得。供应商有一批3毫米的管道可以提前交货,价格也便宜。工程部评估之后觉得可行,工期紧,我就批了。有什么问题吗?”
“供应商是谁?”
“永固建材。”
“有没有走联审流程?”
“走了。法务那边提了意见,但工期等不了,所以走了快速通道。”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姿态松弛,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苏组长,变更签证这种事,工地上每天都有。规格调整、材料替换,都是常规操作。你要是每份都这么查,我们得查到明年去。”
苏闻聿没理会他最后那句话。她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是一份材料采购合同。
“这份合同在变更签证批准之后签的。供应商是恒达材料。采购金额和滨江安置房的管道用量对不上。而且,恒达材料的法人和永固建材的法人,是亲戚关系。”她停了一拍,看着陈建业的眼睛,“陈总,你知不知道这两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
陈建业脸上的笑没有消失,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蜷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翻了两页,又合上。
“这两家公司是合作关系,经常互相调货。恒达有现货,价格合适,我们就从那边采购。这在建筑行业很常见。”
“互相调货?”苏闻聿把第三份材料推过去,是两家公司的工商信息关联图,法定代表人和股东结构用红笔圈了出来,“永固建材法人刘永固,恒达材料法人张恒,张恒是刘永固的小舅子。两家公司之间频繁‘互相调货’,但它们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陈总,你跟刘永固是什么关系?”
陈建业低头看着那张关联图。他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拍,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他把那张纸推回桌子中间,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胸口。
“我跟刘永固认识很多年了。他是凯盛的老供应商,合作一直不错。但这跟变更签证有什么关系?我批准变更是基于工程需要,不是基于供应商是谁。”
“那这个呢?”苏闻聿把第四份材料推过去。一张保时捷卡宴的登记信息复印件,车主写的是张恒。她又翻出一份门禁记录,密密麻麻的进出时间表列了整整两页。
“张恒名下的这辆车,两年内进出凯盛园区地下车库三百多次,平均每两天一次。陈总,这辆车平时谁在开?”
陈建业低头看着那张登记信息,下颌绷紧了。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力道比之前重了。
“车是张恒的。我有时候借来开。”
“借来开。两年三百多次。”苏闻聿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陈总,你管这叫‘有时候’?”
陈建业没有接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赵鑫,又收回目光,落在苏闻聿脸上。他的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苏组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辆车是张恒送给你的。登记在他名下,费用走恒达材料的账。你只管开。张恒是刘永固的小舅子,恒达材料是刘永固控制的公司。而这辆车的保养保险加油,全部走恒达材料的账。陈总,一个供应商的小舅子,为什么要给你买车、养车?”
陈建业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他偏过头看向窗外,窗帘拉着,只看得见窗帘缝里一线灰白色的光。他盯着那条缝看了两秒,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他语气比之前硬了一些,声音也抬高了一截,但尾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干涩。
“苏组长,你说这话有证据吗?车是张恒的,我借来开,有什么问题?保养保险走公司账,那是他们公司内部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闻聿没有跟他争执。她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页材料,放在桌面上。那是一份周瑞的笔录摘要,上面有一段话被红笔标了出来。
她把那张纸推到陈建业面前。
“陈总,周瑞已经交代了。每一份变更签证的内容、材料规格、指定哪家供应商,都是你提前给他单子。他在前面签字,你在后面批准。签完之后,材料供应走哪家、走多少量,都是你定的。周瑞的笔录里写得清清楚楚,你和他的每一次对接,时间、地点、内容,全部对得上。”
陈建业低头看着那份笔录摘要。他的呼吸变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他看了很久,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周瑞说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撑着,“他一个挂靠的顾问,被你们约谈了,说的话能信?他要是诬陷我呢?”
“周瑞的笔录有录音,有签字,有手印。他交代的每一笔变更签证,我们都从凯盛调了原件比对。编号、日期、签字、盖章,全部对得上。陈总,这些文件上都是你的签字。你否认不了。”
陈建业盯着那份笔录摘要,不再说话了。他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材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房间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苏闻聿没有催他。她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赵鑫在旁边翻了一页笔录,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录音笔红灯亮着,把每一秒沉默都收了进去。
陈建业沉默了很久。他中间端起水杯喝了两次水,第一次手是稳的,第二次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桌面上。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苏组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哑了,“如果我配合,能不能算主动交代?”
苏闻聿看着他,语气没有松动。“那要看你交代到什么程度。”
陈建业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一层。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说。
“那些变更签证,有些是刘永固提的,有些是......是上面定的。”
“上面是谁?”
他停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下。
“江总有时候会直接过问一些项目的工程变更。他会给我一个名单,上面列着变更的内容和材料供应商,我按他的意思批。”
苏闻聿把面前的材料一份一份收好,合上笔记本。把录音笔往他那边推了一点。“陈总,这些你愿意在笔录上签字吗?”
陈建业低头看着那支录音笔。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签。”
赵鑫把笔录推过去。陈建业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他写完之后把笔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签下的那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苏闻聿把录音笔按停,合上文件夹。“陈总,今天的谈话记录会转给纪检部门。后续需要补充的,我们会再联系你。”
陈建业站起来的时候,他刚才坐过的地方,有一小块汗渍留在桌沿上,是手搭着的地方。他没有再看苏闻聿,也没有看那些材料。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房间里的人。
“苏组长,我干工程干了二十多年。跟供应商吃顿饭,收点东西,这种事我见多了。那辆车开回来的时候,我也没当回事。但我心里清楚,从那天起,就回不了头了。”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赵鑫合上笔记本,偏头看了苏闻聿一眼。“他这条线走得还挺顺畅。”
苏闻聿把录音笔收好,放进文件包里。“对于他们这个体量,那辆车本身不算什么。压了他两年的是别的东西,他收了那辆车之后,就再也没法拒绝刘永固递过来的任何一张变更单了。”
苏闻聿站起来,把文件包拉链拉上,拎起包往门口走。赵鑫跟在后面,两个人出了酒店,站在门廊下面,阳光从侧面照进来。
“苏组长,陈建业这条线拿下了,下一步是江凯,什么时候约?”赵鑫问。
“下周。”苏闻聿说,“陈建业的笔录先固定,刘永固、张恒、刘芳三家的约谈笔录和现场证据交叉印证,周瑞那边也要形成书面材料。等这些都齐了,再动江凯。”
“另外,赵副组长,回办公室之后,通知全组开个短会。李曼那边,从今天起不再参与核心核查工作。你来通知她,理由就说局里安排她协助整理前期材料归档。具体怎么跟她说,你把握好分寸。”
赵鑫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