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工孙多被带走了。
那天早上，周屹把整理好的材料递交到了辖区派出所。材料里包括张思远拍的扣件撬痕照片、操作工签名笔迹与平时作业记录的不一致比对、被撕掉的那页台账的现场记录和仓库管理员证词，以及许砚辞的骨折诊断报告和医院出具的骨折形态分析说明。派出所看完材料之后当天就立了案。
下午三点多，赵鑫给苏闻聿发了一条消息：人找到了，在城东一个出租屋里。派出所已经带走问话了。
苏闻聿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许砚辞的公寓里，刚把中午的碗洗了。她擦干手，走到客厅。许砚辞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周屹送来的一叠案卷材料，正在逐页翻看。
“孙多被带走了。”苏闻聿说。
许砚辞翻页的手指停了一拍，抬起头来。“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赵鑫说派出所已经问上了。”
许砚辞点了一下头，把案卷合上，放在茶几上。
“不知道他肯开口吗。”苏闻聿说。
“会开口的。”许砚辞说，“他是被人指使的，不是主谋。只要有人告诉他，咬出上面的人可以减刑，他会说。”
苏闻聿看着她。许砚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有说服力，像在分析一份合同里不可抗力条款的适用范围。可她的手指搭在案卷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
“在想江凯那天上午在哪里。”许砚辞偏过头来看她，“脚手架动手的人是他安排的，但安排这件事需要提前知道你的行程。你去工地没跟凯盛打招呼，又临时改变路线从北侧门进，他是怎么知道的？”
苏闻聿沉默了一拍。“内部有人告诉他。”
“你们组里五个人，加上你六个。其中有人跟他通风了。”许砚辞压着声音问，“你排查过吗？”
苏闻聿点了点头。“赵鑫事后查了凯盛办公室的进出记录和座机通话记录。前一天我在组里通知了第二天去滨江安置房现场核查，不通知凯盛。李曼知道这个安排。那天早上她提前到办公室，在我出发之前，用办公室座机打了三通电话，都是打给凯盛行政部。赵鑫查了那个号码，确认是行政部的座机。”
“她没用手机？”许砚辞问。
“手机通话记录会留在自己号码上。座机可以推脱说不知道谁打的。但她忘了赵鑫会查进出记录，那个时间段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许砚辞安静了两秒，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李曼。”
“嗯。”苏闻聿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在金条那件事之后本来已经收敛了很多。后来假线索被推翻，她觉得自己在组里抬不起头。江凯大概是在她最难受的时候找上了她，给了她一个她觉得能够翻盘的机会——把我的行程报给他，后续的事不用她管。”
“所以李曼提前把你的行程递出去。你还没出门，凯盛那边已经知道了。”
“对。江凯安排了陈建业，陈建业找了孙多。时间卡得刚好。”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向刘局汇报了。”苏闻聿说，“局里会安排谈话。如果她承认，按纪律处理。如果不承认，调离审计组，不再参与后续工作。”
许砚辞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孙多的口供比预想的来得快。
第二天中午，周屹把一份口供摘要发给了许砚辞。孙多开口了，交代得很干脆：动手那天早上，凯盛办公室主任马国平找到他，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现金，让他上午把南侧脚手架中段的扣件松一松。马国平跟他说的是“吓唬吓唬人，不用真弄出事”，孙多收了钱，照做了。后来出事之后，马国平又找过他一次，让他请假躲两天。孙多害怕了，但钱已经花了，人也不敢走远，躲在城东的出租屋里。
马国平这条线，顺着他往上摸，就是江凯。
苏闻聿在口供摘要下面附了一行字：马国平是江凯的办公室主任，跟了江凯十几年，江凯所有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都是马国平在中间跑腿。陈建业管工程变更，马国平管“其他事务”。两个人各管一摊，都听江凯的。孙多这条口供，直接把马国平钉死了。马国平一旦开口，江凯就跑不掉。
当天下午，苏闻聿带着整理好的材料去了市局。刘威看完之后批了两个字：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