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闻聿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导出来。
她把录音笔连上电脑,戴着耳机听了一遍。周瑞的声音从电脑传出来,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楚。茶馆里的环境音也在——灶台上水壶烧开的咕嘟声,门帘偶尔被夜风掀动的轻响。她把关键段落截出来,整理成一份文字记录,逐字校对了两遍,标注了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录音时长。然后打印了两份,一份存档放进铁皮文件柜里锁好,一份放进正在整理的案卷夹里。
赵鑫到的时候,她把整理好的记录递过去。赵鑫接过去,站在她桌边从头看到尾,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陈建业那辆车,保时捷卡宴。”他把记录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周瑞交代的那段话,“这条线之前完全没查到。车辆登记信息不在工商系统里,银行流水里也不会显示。要不是周瑞说出来,这辆车可能一直藏在水下。”
“所以周瑞昨晚说的那些,很重要。”苏闻聿说,“你让思远今天去查一下那辆车的登记信息,车牌号、购车时间、保险记录、维修记录,全部拉出来。”
赵鑫应了一声,把任务分派下去。
苏闻聿坐在工位上,把周瑞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陈建业批准变更签证,放行材料供应商,张恒出钱买车,费用走恒达材料的账。这条线一旦坐实,陈建业的约谈筹码就不一样了。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陈建业车辆信息——待思远调取。
十点出头,张思远那边已经有了初步反馈。他走到苏闻聿桌边,压低声音:“车管所那边调到了。车牌尾号0522,黑色保时捷卡宴,登记日期是前年三月,车主是张恒,恒达材料法人。保险记录显示这辆车连续两年都在同一家保险公司续保,投保人写的是恒达材料,被保险人是张恒。维修记录我还在等,4S店那边说要走流程。”
同一时间,许砚辞上午回了一趟律所。
周屹手上有个商事纠纷的案子十一之后要开庭,让她帮忙过一遍对方提交的证据材料。律所里比平时安静许多,走廊里只亮着半边灯,前台小姑娘戴着耳机在整理快递单,见她进来,摘下一只耳机朝她点了下头,低声说:“许律,周律在会议室等您。”
许砚辞推开会议室的门,周屹已经在了。桌上卷宗摊了半张桌子,旁边搁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空了,杯壁上还挂着褐色的渍痕。周屹看她进来,把面前那摞材料朝她那边推了推:“来得正好,对方这份证据我觉得有问题,你帮我看看。”
“人呢?就你一个?”许砚辞拉开椅子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陈律去中院开庭了,早上七点半就出发了,说是排了三个庭,下午能不能回来都两说,”周屹翻了一页卷宗,头也没抬,“李律和赵律这周在客户那边驻场做尽调,对方是家制造企业,账目乱得像一团麻,光凭证就拉了两大箱,估计得泡到节后。徐律上午约了三个当事人,在楼下接待室排着队呢,一个离婚析产的,一个工伤索赔的,还有一个合同纠纷的,前台说都坐了一个小时了。孙律去仲裁委递资料,说是顺便约了仲裁员沟通一下程序上的事。”她停了一下,把一个便签夹进卷宗里,“整个所今天就没几个人在工位上。”
“那楼下那辆别克是谁的?”许砚辞随口问了一句,那辆车她进门的时候看见停在律所门口的临时车位上。
“老刘的。他今天去市律协开会,车停着不想挪了,说下午开完会直接回去。”
许砚辞没再问,把卷宗翻开,一份一份看。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周屹翻页的沙沙声和隔壁前台偶尔接起电话的声音。窗外是律所楼下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有几片贴在玻璃窗上,又被风卷走了。
翻到第三组材料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附页,作为对方公司资金往来的佐证提交的。流水上有几个私人账户的转账记录,备注栏写着“消费贷还款”。其中一个账户名和身份证复印件,照片里的人她认得:和苏闻聿在咖啡厅相亲的那位,周正谦。
许砚辞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照片上的周正谦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和那天在咖啡厅玻璃窗后面站着的人一模一样。她又翻回卷宗封面确认了一下案件信息。这家小额贷款公司是被告的关联方,周正谦是这批借贷人名单里的一个。这个关联关系本身并不必然指向什么问题——小额贷款公司的借贷人名单里出现一个发改委的年轻干部,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对方律师在提交证据时没有做充分的脱敏处理。
但她没有翻过去。
她把那页银行流水抽出来,放在卷宗最上面,又翻回前面的案件信息,重新看了一遍被告和关联方的公司架构。这家小额贷款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家投资公司,投资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的名字她没见过,但注册地址在城东,离周正谦单位不远。许砚辞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下,暂时没有结论,但那条线没有断。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在一份催收记录汇总表上找到了更详细的信息——周正谦名下有三笔小额贷,最早的一笔是去年年中借的,此后反复展期,最近一笔已经逾期超过六十天。催收记录栏里附着一段通话摘要,大意是借款人承诺“下个月还”,但连续三个月都没有履约。
许砚辞继续往后翻,在催收记录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份借款人资产调查附表。表上列着借款人名下的车辆、房产和银行账户余额,周正谦那一栏里,车辆栏填的是“一台家用车奥迪Q5L,已抵押”,房产栏填的是“与父母同住,无独立产权”,银行账户余额栏填的是“不足五千元”。
最后还有一行备注,是催收员写的:借款人另有直播平台消费记录,近半年累计打赏金额较大,疑似导致资金链断裂的主要原因。
许砚辞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她没有立刻告诉苏闻聿。一来不确定苏闻聿和周正谦之间现在是什么状态,二来她也不方便过问苏闻聿的私事。但她把“周正谦”这三个字记住了,连带着那家小额贷款公司的名字和律师的联系方式。这些东西她暂时用不上,但她有一种直觉——往后可能会用上。
她合上卷宗,端着杯子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周屹还在对面翻材料,偶尔皱一下眉,拿笔在页边写几个字。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风把它们吹到街边,堆成薄薄一层。许砚辞把周正谦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三笔小额贷,反复展期,已经逾期。直播平台的打赏记录,资产调查表上“与父母同住,无独立产权”,银行账户余额不足五千。这些数字拼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个表面光鲜,内里亏空的人。而这个人正在追求苏闻聿。
她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件事。直接把消息递给苏闻聿?像是在干涉她的私事;不说,又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自己以什么立场去说。她决定先放一放,等合适的时机再说。
“发什么呆?”周屹从卷宗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看到一个案子里有个人,觉得眼熟。”许砚辞把卷宗合上,推到一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周屹没追问,低头继续翻自己的材料。
许砚辞把那份卷宗用手机拍了照,存进了一个加密的相册里。她没想好要不要用,只是觉得该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