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键盘声一波一波地熄下去,椅子被推开,包被拎起来,零星的“明天见”混在关灯的声响里。苏闻聿也合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
出大楼之后她没有去停车场,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通往凯盛后巷的小路,这条路白天走的人就不多,到了晚上更僻静,路灯只亮了一侧,另一侧泡在暗沉沉的树影里,树冠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叶片翻动时偶尔折射出路灯的碎光,洒在地上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茶馆的门脸藏在两棵老槐树后面,门口挂着一盏黄灯笼,光晕不大,刚好照亮门槛和旁边一块旧木的招牌。
苏闻聿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张桌子,都空着,桌面是老榆木的,边角被磨得圆润发亮。她扫了一眼,没有人在等她,她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椅背贴墙。老板过来问喝什么,她点了一壶龙井。
茶端上来,瓷壶的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店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水壶烧开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她端起茶慢慢喝,窗外巷子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她坐了大约五分钟。
身后的门帘扫到了一个人影从门口的方向移过来。她没有立刻转头,只听着那个人的脚步——不快,步子有些沉,像是每一步都要多想一下才落下去,脚步声在离她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苏闻聿这才偏过头去,深色夹克,四十来岁,脸比照片上瘦了一些,颧骨微微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这个人看上去像是熬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夜,皮肤底子泛着一层暗哑的灰。他站在那里,看了苏闻聿一眼,又飞快地扫了一圈店里,确认只有她一个人。然后他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周瑞。
苏闻聿在照片上见过他,瑞通工程咨询的顾问,变更签证上的签字人。照片里的周瑞比现在精神一些,穿着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而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磨掉了一层,整个人都薄了,也暗了。
周瑞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茶壶给苏闻聿倒了一杯,手很稳,但倒完之后把壶放回去的时候,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茶杯推到苏闻聿面前,又收回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好几秒。
苏闻聿没有催他,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人。
周瑞低着头,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苏闻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又低下头去,手指松开了,又交叉起来,这个动作反复了两次。
“苏组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苏闻聿预想的低了很多,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我犹豫了好一阵,才发的这条短信。”
苏闻聿看着他,没打断。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查变更签证,查材料款,查江凯。”周瑞端起自己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摩擦了一下,“我本来不想说。我在瑞通挂靠,陈建业捏着我的顾问费。我如果被他们发现跟审计组私下接触,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他停下来,又沉默了几秒。苏闻聿看见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节收得很紧,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鼓起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像是在等着自己积攒够力气。
“但我扛不住了。”周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桌听见,虽然隔壁桌根本没人,“你们查了永固建材,查了恒达材料,查了刘芳,查了陈恒,今天还去了瑞通咨询,整条链都快兜不住了。如果我再不说,后面你们查到底,我就是那个签字的人。所有变更都是我盖的章。周瑞这个名字一旦被坐实,我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苏闻聿,眼神里有一种被逼迫到墙角之后的决绝。这种眼神苏闻聿见过,在以往审计中接触过的线人身上见过——一个人明知道说出来的后果,但他更怕不说的后果。
“你慢慢说。”苏闻聿开口,声音不高,但平稳清晰,“我听着。”
周瑞点了一下头,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弓着。
“变更签证这个东西,表面上是我批的,实际上每一份变更的内容、材料规格、指定哪家供应商,都是陈建业提前给我的。他给我一个单子,上面写着哪个项目,哪个环节,变更什么东西,供应商换成哪家。我负责在文件上补签字,盖瑞通的章。签完字的东西再送到他那里,他走最后一道批准。”
“所以陈建业不只是口头授权。”苏闻聿说。
“对。”周瑞点了一下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变更的内容,知道材料要换成哪家供,知道合同量会虚增。他在这个链条里不是被动签字,他是主动放的。每一份变更签证在批之前,他都已经跟刘永固那边谈好了,材料供应走永固还是走恒达,走多少量,都是他定的。我签完字,他点头,下面的人照着执行。”
苏闻聿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回甘。她看着周瑞的眼睛,周瑞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闪躲,语气很稳,虽然声音低,但没有虚。她信他说的。上衣内袋里的录音笔安安静静地转着,把周瑞说的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
“我还有一个事要跟你说清楚。”周瑞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我在凯盛的时候,陈建业是我的直接上级。三年前我离职,不是因为我不想干了,是因为陈建业让我走的。”
苏闻聿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周瑞说:“因为陈建业需要一个在审计合同上能签字的人,不占凯盛的编制,又能遥控指挥。我离职之后挂靠到瑞通,他给我顾问费,我按他的意思签变更签证。表面上我是独立顾问,实际上我还是听他的。只不过以前我在凯盛里面听,后来换了个地方,在外面听。”
“你今晚说的这些,我会记录在案。后续约谈陈建业的时候,可能会请你到场对质。”
周瑞沉默了一会,点了一下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对质的时候不要让陈建业知道是我主动找的你,就说你们查到的。”
“这个我可以安排。”
周瑞微微松了口气,肩膀松下来一些。他把茶钱压在壶底下,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吱嘎一声回响在茶馆里。他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组长,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苏闻聿偏过头去看他,周瑞的侧脸对着她,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下口水。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陈建业有一辆车,保时捷卡宴。车是前年买的,登记在张恒名下。保养和保险的费用,走的是恒达材料的账。车是陈建业在开,但行驶证上写的是张恒的名字。”
苏闻聿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拍。保时捷卡宴,前年买的。这个时间点正好是变更签证最密集的那一年。张恒——恒达材料的法人,刘永固的小舅子。陈建业的车挂在他名下,费用走恒达材料的账。这条线把陈建业,张恒,刘永固三个人串在了一起。
“张恒为什么要给陈建业买车?”
“感谢费。”周瑞说,“陈建业批了永固建材、恒达材料的变更签证,放行了材料供应商。刘永固和张恒赚了钱,拿出一部分来给陈建业买车,但不敢登记在陈建业名下,就写了张恒的名字。陈建业只管开,保险保养加油全部走恒达材料的账。每个月从恒达材料账上走一笔‘车辆使用费’,收款方是一家汽车服务公司。”
苏闻聿听着,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辆保时捷卡宴,登记在供应商法人名下,实际使用人是工程部副总,费用走供应商自己的公司账。张恒出钱买车,用自己的公司养车,陈建业只管开。两个人的利益关系,一辆车就串清楚了。
“车现在还在开吗?”
“在。陈建业每天上下班都开,你如果有机会进凯盛的地下车库,找一辆黑色的卡宴,车牌尾号是0522,那就是他的车。”
周瑞说完了,没有再停留。他推门出去了,门帘落下来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外面的夜风灌进来一点,带着巷子里潮湿的泥土气息。
苏闻聿坐在原位,把手边这杯茶喝完。壶里还剩下小半壶,她没有再倒。隔着衣料按了一下内袋里的录音笔,红灯灭了。她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出了茶馆。
巷子里的路灯比来时更暗了一些,老槐树的影子倒映在地上,像一大片泼翻了的墨。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脑子里反复转着周瑞那句话——“你们查到底,我就是那个签字的人。”她想,签字的人害怕了,那背后让他签字的人,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