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捏着留影石的燕少翎越听越觉得不对味，眉头逐渐皱起。
从他藏身的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金家那几个小辈的影子，在地上斜斜拉长变形，像几条张牙舞爪的怪物，正密谋盘算着如何吃人。
眼看他们的话题从单纯的抱怨逐渐转向恶意的揣测和造谣，甚至是诋毁，燕少翎的眼神逐渐转暗。
这地方虽然偏僻，但也不是完全没人路过。
一旦有宾客路过，听见金家人口中这些谣言，散播出去的话……
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燕少翎摩挲着留影石光滑的表面，看热闹的心情不知何时消失，反倒烧起一股无名火，比先前看见光头大汉口出狂言时更甚。
说来也是奇怪。
他跟雾寻明明只有几面之缘，而且几乎每次二人之间都是不欢而散，但他还是对雾寻的人品深信不疑。
他知道雾寻不是他们口中那种为了地位不择手段之人，凭她的实力也没必要做那种人。
这帮小崽子连人都当不好，也配修仙？
眼看金家人说得越来越难听，口中不断喷吐污秽，燕少翎收起留影石，在储物袋里摸了两下，打算给他们一点教训。
他很快摸到个纸人。
这纸人是符修琢磨出的副产品，平时放在身上不占地方，缺人端茶倒水打下手了就拿一个出来用，恶作剧吓唬人也是一把好手。
唯一缺点是时间短，没一炷香就会化为飞灰。
燕少翎从小是个少爷性子，一听说符修推出这等懒人神器，毫不犹豫掏腰包买了一打。
纸人飘忽落地，化作人影，在燕少翎的操控下慢悠悠往前走。
黑暗中，脚步声格外突兀。
几个金家小辈一听见动静，齐刷刷住口，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什么人？”
纸人不会说话。
但燕少翎这个恶趣味，故意将纸人捏成了刚刚宴会上的金泽真人的模样。
纵使粗陋，但现在天黑，哪怕只是大体形貌相似，都足够将金家人吓得魂飞魄散了。
没等看清来人是谁，刚刚还口中带毒的几个人像是被吓到的麻雀一样，呼啦一声四散离去。
切，胆子这么小。
燕少翎撇撇嘴，索然无味地毁去纸人，只觉得这帮人太不经玩了。
这才哪到哪？
想到这帮小崽子回去之后大概会怕得睡不着觉，提心吊胆等着金泽真人来收拾他们，他方才气顺，转身准备回客房。
才迈出去一步，却听见真的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同于纸人的虚浮，每一步都踏实稳固，越来越近。
眼看现在出去，势必要跟对方迎面撞上，燕少翎意识到自己没法解释为什么会躲在这个犄角旮旯里，索性又往旁边阴影里躲了躲，打算等对方过去再离开。
身为元婴期，他的隐匿术法如今可谓登峰造极。
只要来的不是快渡劫的大能，他都有自信在对面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脚步声很快来到近前。
一道身影从拐角处出来，身上的饰品在黑暗中依然熠熠闪光。
来人竟然是刚刚话题的主角：雾寻。
无人之处，她面上的端庄和从容消散，显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脚步却匆匆，像是急于去做什么事。
一路环佩叮当，轻响着飘远。
燕少翎不知道怎么想的，借着夜色的遮掩，下意识跟了上去。
雾寻一路来到山谷最深处。
光秃秃的山谷之中，唯独此处草木丰茂，温泉氤氲，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
一看便知，这里想必就是山谷中唯一一眼温泉，雾寻洞府所在之处了。
雾寻不知道有人跟踪，但推开院门时还是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没人后方才低头开门。
燕少翎心生好奇。
落霞谷不是她家吗？
如此警惕，莫非雾寻在院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眯起眼，发现这处院子竟然被禁制笼罩着。
还不是什么简单禁制，只粗粗一瞥便可看出灵力循环精密细致，将整个院子捂得密不透风，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如果说刚刚只是闲得无聊才跟过来，现在的燕少翎就是真的好奇雾寻的院子里到底有什么了。
眼看雾寻已经将院门打开，就要进去，他来不及多想，仓促分出一缕元神，在夜色遮掩中，悄无声息地飘落到雾寻身上。
企图跟着她一起混进去。
这一招其实很险。
雾寻跟他修为差不多，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让她发现自己身上的不对劲。
燕少翎赌的是对方如今在自己家，心神难免懈怠，又刚从宴会上回来，身心俱疲，未必会注意到这点细微的动静。
其实就算暴露了也不会怎么样。
燕少翎心道。
雾寻本就看他不顺眼，大不了打上一架。
一时间，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希望对方不要察觉，还是希望对方察觉。
雾寻垂着头，雪色长发垂落，跨入院门，又反手将门重新锁好。
咔哒。
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一缕元神落在肩上。
……不是，这么轻松就混进去了？
燕少翎愣了一下，摇头唏嘘：“真是太迟钝了，这么容易就被人混进住处，我要是坏人怎么办？”
还是家主呢，这么心大，难怪那群小崽子敢在背后蛐蛐她。
一边感叹，他一边闭目感应元神，透过它观察院子内部的情况。
这间院落不大，布局精巧，整个建在温泉之上，水雾从温泉里蒸腾着向上，将院中的一切笼罩在朦胧之中。
雾寻穿过水面上的游廊，被水汽浸润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小傀儡从里面吧嗒吧嗒走出来：“你回来啦，今天晚上玩得开心吗？”
它做工粗糙简陋，五官轻微不对称，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却动作灵活，甚至发出了像小孩子一样的声音。
“嗯。”雾寻低低答应一声，轻轻抹去小傀儡脑门上沾染的一点水渍，问它，“我炼的东西如何？”
小傀儡歪歪脑袋：“放心吧，有我看着当然没问题。”
“我去看看，”雾寻直起身，径直往屋子深处走去，“多谢你。”
小傀儡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那我先回去休息啦，你也早点睡哦。”
“嗯。”
得到回复的小傀儡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旁边的一间厢房走去。
看到这里，燕少翎一头雾水。
雾寻的院子也太奇怪了，难怪遮遮掩掩，要用这么复杂的禁制保护。
首先是那个小傀儡。
这小玩意儿长得怪丑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从未见过这么生动的傀儡。
外面的傀儡大多数只能做些简单的打杂工作，就算是金泽真人亲自炼制出的傀儡，他往日也见过几个，完全做不到如此自然。
这东西看着，倒像是将一个活人塞进去了似的。
燕少翎不寒而栗。
而且雾寻也很奇怪。
她对待傀儡时，完全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工具，跟傀儡的交流就跟活人没什么两样，如果闭上眼睛，甚至会觉得她是在跟朋友聊天。
谁会跟一个傀儡说这么多？
那个傀儡居然还有自己的房间，还要休息……
蹲在院落外的燕少翎咽了口唾沫，背上生出一层冷汗，却还是决定继续看下去。
炼器师嘛，古怪一点也很正常。
他这样安慰自己道。
雾寻告别了小傀儡，推开房间深处的一扇门。
这里面似乎是炼器的地方，没有窗户，空间也不大，到处摆放着各种他看不懂的工具，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炉子。
炉火已经熄灭，但余温尚存。
雾寻拿起一个长柄的夹子，探身从炉子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器皿。
打开一看，里面摆着两颗栩栩如生的眼珠。
燕少翎一眼就看出来，这不就是当初在秘境里时，雾寻当着他的面抢走的那两颗黑色果实么！
难怪雾寻当初不肯分他一颗，原来是要炼成一对啊。
就是不知道这是谁定制的法器，有什么用……
看着怪渗人的。
雾寻取出两颗眼珠，仔细检查片刻，确定没有什么瑕疵，唇角微微翘起一丝弧度，起身离开炼器室，往二楼走去。
燕少翎的元神迟疑一瞬。
二楼想必就是她的起居之所了。
要不还是别跟了吧……
雾寻是女子，他又不是变态，要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不大合适。
可是这个院子里的怪异之处让燕少翎十分在意。
直觉告诉他，如果不上楼看看，或许会后悔一辈子。
直觉和道德在他脑子里打架。
要不这样。
他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下定决心，燕少翎操纵元神跟了上去。
二楼果然是生活起居之处。
面积不大，一览无余，窗户敞开着，月光落在房里简单的桌椅书柜上，泛着淡淡的白光。
燕少翎草草扫视一圈，只觉得平平无奇，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
他正准备抽身离开。
就在这时，雾寻抬手掀开一道帘幕。
他本以为是窗帘的背后，居然还有一小间。
燕少翎的元神临走前下意识看了一眼，心神俱震。
等等！
靠窗的床榻上怎么躺着个只穿着一身里衣的男人？
燕少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下意识控制元神飘近，细看松了口气。
这似乎是个死物，五官糊成一团，并没有活人的气息。
雾寻在床沿坐下，取出两颗眼珠，用炼器师的手法将它融入这具像极了活人的傀儡。
原本面目模糊的傀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随着那张脸的变化，燕少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他自恋。
这，这个傀儡，怎么长得跟他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