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天色渐晚。

落霞谷内的酷热随着暮色的到来变得和缓,山谷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红里。

给宾客歇息的院子里摆着灵茶灵果,燕少翎坐在树荫下,抬头看外面难得一见的景色,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开席。

还不能直接问,他堂堂一个元婴期高阶修士,要是传出去因为口腹之欲催着主家开席,脸面往哪搁?

又等了一会儿,带领他们进门的侍从终于再次出现:“诸位客人,家主已经备好晚宴,请随我来。”

终于开始了。

燕少翎站起身,带上师弟,跟着侍从往外走去。

跨入主院,喧闹的人声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耳中。

院内鲜花香气扑鼻。

山谷环境恶劣,植物难以生长,全靠聚灵阵维持鲜花盛开状态,一晚上不知道要烧掉多少灵石。

浓郁的灵气从一张张桌案上飘散开来,裹挟着香气,涌入鼻腔,即便是辟谷的修仙者也不由食指大动。

宾客三五成群,互相寒暄。

一派和乐融融。

燕少翎没忘记自己是代表归剑宗来的。

他环顾四周,打算学着他爹平日里的样子,跟宴会主人寒暄几句。

却没找到金泽真人或者雾寻。

他疑惑之余也松了口气,毕竟前不久刚与雾寻不欢而散,他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对方。

侍从将他们带到位置安排好,躬身退下。

托归剑宗地位的福,燕少翎坐得很靠前,抬眼一扫就能将整个宴会厅纳入眼中。

他皱了皱眉。

旁边的师弟察言观色,凑过来小声问:“大师兄,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

燕少翎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上的花纹,低声道:“金家新老两位家主都不出现也就算了,这么大个宴会上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么?我记得金泽真人有个亲生女儿。”

身为一派大师兄,真是看不下去。

归剑宗办宴席的时候他总是从头忙到尾,生怕哪里疏忽怠慢了宾客,脸都能笑僵。

这家倒好,开席了还将一院宾客自己晾在这儿,一个管事的也看不见。

师弟疑惑眨了眨眼,不知道他在替金家操什么心,扫视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

他凑近燕少翎耳边,低声道:“金泽真人的独女已经去世多年,大师兄,咱们最好别提起这事儿。”

燕少翎恍然,端起酒杯随口道:“难怪会将家主之位交给养女。”

说话间,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雾寻姗姗来迟。

一身肃穆庄重的广袖长袍,厚重的布料一层一层披在身上,隆重繁复,远看像古画里的神像。

燕少翎一窒,不错眼地注视着那边。

他的目光并没有惹来雾寻的注意,作为今天宴会的主角,她一露面,众人纷纷起身恭贺。

修仙者免不了跟炼器师打交道,跟金家保持良好关系是所有人的共识。

“恭喜雾寻仙子登上家主之位!”

“仙子年轻有为,金家后继有人啊!”

“……”

燕少翎却没上前凑热闹,只坐在席间冷眼旁观。

雾寻面对这堆宾客虽然谈不上热情,但也算温润如玉,端庄大方,举止进退有度,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莫名不是滋味。

凭什么对他就是冷脸,对这群人却这么客气?

他拿起桌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下肚。

院子那头,殷勤的人群里突然出现变故。

一个身材高大的光头大汉握着酒杯站起身来。

他面上一片红,像是喝了不少,中气十足地道:“雾仙子了不起哇!一个下界孤儿,从凡人修炼到元婴期,如今还成了金家的家主,坐拥寻常人几辈子都赚不来的灵石!活成这样,值了!”

此话一出,热闹的宴会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齐齐看向雾寻。

也不知道这人是喝多了还是故意挑事,燕少翎皱了下眉头。

他抢在雾寻之前开口,戏谑道:“我怎么闻着一股酸味呢?莫不是你们金家上错了东西,将醋当做酒端上来了?”

大汉转动脑袋,寻找说话之人,粗声粗气地道:“这话什么意思?”

燕少翎嗤笑一声,随手将酒杯丢在案上,几滴余酒洒落,将桌布染出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

他扬起下巴,原本藏在大师兄稳重皮囊下,独属于纨绔子弟的骄纵显露无疑。

“我说,猪鼻子里插了葱也装不了象。你有空在这里阴阳怪气,倒不如回去多做几件好事积德,说不定下辈子也能投个好胎,当个下界的孤儿。”

两个师弟齐刷刷一阵晕眩:师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这可是在外面!

雾寻:“……”

她起初还以为他是在帮自己说话,现在听来好像只是单纯想给所有人添堵。

大汉涨红脸,脖子上青筋爆出:“你又是什么人?老子说错什么了么?她不是孤儿?还是说——”

话还没说完,一道威严男声从门外传来:“谁在我们金家口出狂言?”

感觉到化神期修士的威压,院内霎时一片死寂。

鬓发花白的威严男子跨入院中,身后跟着一众金家人,声势浩大。

金泽真人目光锐利,一眼盯住口出狂言之人。

一声轻响,大汉手中酒杯落地,碎成几块瓷片。

燕少翎没有注意到他,反倒看见金家队伍里有一道眼熟的身影。

仙妍一进谷就跟师兄们分开,这会儿亲热地挽着一个娇小女修的胳膊,二人有说有笑。

想必就是金家三小姐金鸣鹿。

对上师兄们的视线,仙妍跟身边人说了几句话,松开手臂,悄悄蹭到燕少翎身边坐下。

燕少翎不悦地看她一眼:身为客人,进来得这么晚很不礼貌。

仙妍吐吐舌头。

根本不怕他。

雾寻记着燕少翎替她解围之功,原本打算向其道谢,一转头刚好看见这一幕,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仓促挪开视线。

她按下心底纷乱的情绪,往后退了一步,微微垂首:“义父。”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拱手:“金泽真人!”

金泽真人微微颔首,又示意侍从:“将这位侠士送出山谷,今天是我们金家宣布新家主的好日子,不能让莫名其妙之人搅了局。”

“是!”

大汉摸着光头,醉醺醺地嘟囔:“我也没说什么啊!怎么就要赶我走了?”

两个侍从半请半抬地将他送出门外。

赶走闹事之人,金泽真人环顾院中宾客:“虽说寻儿是养女,但我一直将她当做亲子看待,她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向雾寻,笑容慈爱:“如今,我寿元将尽,也该将落霞谷交到下一任的手上了。”

闻言,在场众人面上不由露出唏嘘之色,更有金家人红了眼眶。

修仙者皆以飞升为目标,但大部分人修炼到一定程度便会明白:除非有什么天降奇遇,否则飞升一事其实与他们没什么关系。

金泽便是其中之一。

他虽然是上界顶尖的炼器师,但对于飞升一途早已没有了期望,晚年都在培养家中晚辈,力图将炼器师一脉传承下去。

他说得风光霁月,燕少翎却皱了皱眉。

金家宴请的宾客大多是有头有脸的宗门,这光头大汉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如此莽撞地在宴会上口无遮拦,还恰巧被金泽进门撞见,又毫无反抗地被人赶了出去?

从头到尾,都像是在演一出戏。

一出踩着雾寻的脸面给自己贴金的戏码。

假得惹人发笑。

……

乐声响起。

家主的传承仪式开始。

金泽真人和雾寻一站一跪,父慈子孝。

宴会众人纷纷道贺,金家人不是每一个都面带笑容,但也确实没人当面给雾寻难堪。

燕少翎静静地观察着一切。

既然金泽真人不是真的宠爱养女,为什么会将这样重要的家主之位留给她?

雾寻也不是傻子,难道她没有看出养父藏在虚伪皮囊下的真面目吗?

他藏在桌下的手慢慢按着指节,疑惑之余还生出几分不忿:凭什么雾寻面对无辜的他时没一个好脸色,对着这群明显不怀好意的人,却什么都没发现?

可他只是个来赴宴观礼的局外人,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出面提醒雾寻小心金家人。

金家都把家主的位置交给养女了,他说对方不怀好意,谁信呢?

燕少翎吐出一口郁气,又一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多时,宴会来到尾声。

院中人声渐熄,陆续有人起身告辞,回房休息。

几个金家小辈也结伴离去,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

燕少翎看在眼里,心思一动,装作醉酒回房,悄摸跟了上去。

当了多年大师兄的直觉告诉他,这帮小崽子要攒一块儿说人坏话了。

果不其然。

他跟了没几步,刚过拐角,前方幽暗处便传来声音。

“你们看见没有?我这辈子没见她这么笑过。”

“雾寻今天这么高兴,还不是因为马上要踩到我们头上了!也不知道她到底给叔父灌了什么**汤,叔父竟然要将家主之位留给这样一个外人!”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愤懑,角落里,燕少翎欣慰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才对。

他才不信金家人对于一个养女当家主这件事情毫无意见。

只是不知道金泽真人提前嘱咐了什么,居然一个当面反对的都没有,只敢在这黑灯瞎火的角落里偷偷说些抱怨的话。

燕少翎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偷摸从储物袋里掏出留影石。

他打算把这一幕记录下来,等下次雾寻再挑衅他,就将这一幕放给对方看,让她好好看看金家人在背地里是怎么嘲讽她的。

那帮人浑然未觉,还在抱怨。

“说到底雾寻根本就不是金家人,凭什么当家主啊?”

“叔父还给她住那么好的地方!待遇堪比亲生女儿了。”

“哼,长了那样一张脸,谁知道是怎么讨人欢心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劫数未尽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