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寻儿,这么拙劣的法器也能将你困住?”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立在雾寻身前,赫然是金泽真人的模样。

他负手而立,眉间褶皱清晰,威严中带着一丝不悦。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你还没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没想到动用留给你的保命法器才发现,你竟是被幻境迷住了。”

雾寻还是那身凡人女子的打扮,神态却与下界“雾娘”截然不同。

金泽真人皱着眉,声音里是毫无掩饰的失望:“你一向优秀,怎么会被简单的幻境迷惑?还耽搁到现在?如此惫懒,我要怎么将金家放心交到你的手上?”

雾寻垂着眼,双手交叠站在义父面前:“义父教训的是。”

她什么也不辩解,只温驯地听着。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她也不是没有反抗过,但得到的只有更多更严厉的惩罚。

久而久之,她已经习惯用这样的态度伪装自己。

金泽真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行了,既然已经醒来,就赶紧出去吧,你身为家主,不能离开山谷太久。”

“是。”雾寻顺从道。

金泽真人抬眼扫过四周,看着这些下界的建筑和物件,大概推测出到底是什么让她陷在其中,又补充一句:“这幻境中的凡人早就已经死了,你也该走出来了。”

雾寻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心底却生出庆幸。

幸好,幸好这时候的“陆弦”不在家。

若是金泽真人见到他的脸,一定会认出他就是燕少翎。

情劫应在一个凡人身上,和应在同为修仙者的燕少翎身上,这两件事的严重性不可同日而语。

幻象不能保持太久,见养女依旧乖顺,金泽真人没有教训太多,挥袖离开。

身影消失后,雾寻浅浅吐出一口气。

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脊背微弯,像是累极了。

连金泽真人都没发现。

她其实在进来的时候就认出这件法器了。

没错,她一开始就是清醒的。

也知道燕少翎打着什么主意。

虽然不知道燕少翎为什么突然想要记起下界的事情,但既然有机会再见一次活生生的弦哥,又有什么不好?

只可惜,时间短暂。

她留恋地看向窗外。

如今正值春季,草木丰茂,阳光明媚,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可惜这片美景很快就要被战火焚烧,化作一片荒芜焦土。

虽然幻境还未到达那个时刻,但雾寻清楚记得,下一次回来的陆弦再也没有办法对她微笑。

梦也该醒了。

……话虽如此。

雾寻还是日复一日地打扫院落,像凡人那样认认真真一日三餐,甚至还捡到了一窝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

一想到出去之后又要回到落霞谷看那群讨厌的人,她就迟迟不愿意动身。

这一拖,就拖到了燕少翎回来。

“雾娘!”

燕少翎风尘仆仆冲进院子,身上有未洗净的血迹,头脸却整理得很干净,鬓角还隐隐未干,可见进门前仔细打理过。

他几步上前,从怀里摸出一根发簪,递给雾寻,眼带笑意:“这次耽搁了几日,回来迟了,为夫特意给你准备了礼物——”

话音未落,迎接他的却是锋利的剑尖。

凡人身体不如上界轻灵,燕少翎险险避开,脸上还是擦出一道伤口。

他眼底露出愕然。

院子里的一窝奶猫像是感觉到杀意,四散奔逃。

其中一只慌不择路,一头撞在燕少翎的脚腕上,哼唧一声四脚朝天。

他回过神,见雾寻还要杀他,不得不出手相抗:“雾娘,你看清楚,是我啊!”

雾寻举着剑,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谁?”

燕少翎心里一跳,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是你夫君啊!”

“你不是弦哥。”

听见这话,燕少翎勉强挤出一丝笑来:“你说什么呢,我不是陆弦谁是?”

雾寻沉默片刻。

她手里的剑当啷一声落地:“陆弦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风骤然停滞。

树叶、流水、脚边尚未翻过身的小猫……全都定格成死物。

除了相对而立的雾寻和燕少翎还留有鲜明的色彩,四周一切都开始褪色,像是幻境的力量耗尽,人被迫从梦境中醒来。

身上的伤口也在消失。

疼痛褪去,澎湃的灵力重新涌入四肢百骸,燕少翎却喉间发苦。

他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一捧砂砾,美滋滋地当宝,风一吹却什么都没剩下。

幻境消失的最后,画面突然重新动起来。

这一次,燕少翎是以第三视角站在旁边看见的这一幕:一队将士带回了“陆弦”的尸体,铠甲破破烂烂,浸透了暗色的血。

那张脸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像个蜡做的纸人。

雾娘扑上去,凝视良久。

自刎于棺前。

法器力量耗尽,这一幕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人影,燕少翎却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开,痛得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难怪……

难怪雾寻会看破幻境。

原本应该死去的人居然活生生回来了,再迟钝的人也会发现异常。

他懊恼于自己的贪心。

如果不是执意改变结局,雾寻或许不会察觉到幻境是他设计的。

可是燕少翎知道,就算让他再来一次,他还是不忍心让雾寻再一次经历真正的结局。

画面彻底消散。

贝壳将二人吐出,化为原本巴掌大的模样。

燕少翎静静站在海底,手里拿着那枚贝壳,一眼人赃并获。

“啪!”

即便是海底,这一巴掌依然响亮,震得周围的水流都荡出一片波澜。

雾寻转身离去。

修仙者的手劲不是凡人可以相比的,燕少翎半边脸都麻了,却连捂脸的功夫也没有,匆忙追上前面的背影。

“你别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下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雾寻头也不回:“你这是羞辱。”

“我绝无此意!”燕少翎恨不得指天发誓。

他拦在雾寻身前,急匆匆道:“我就是陆弦,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

这是他觉得最为憋屈的一点:雾寻面对“陆弦”和面对“燕少翎”的态度差别也太大了。

为什么?

明明是同一个人不是吗?

如果说没有下界记忆之前,每次遇到雾寻的冷脸,燕少翎只是疑惑,那么现在就像是被收留又抛弃的流浪狗。

体会过幸福之后又失去,比一无所有更让人觉得痛苦。

“就算知道下界发生过什么又如何?你不是真正的陆弦,真正的陆弦已经死了。”雾寻语调冷硬。

燕少翎没法理解这句话。

雾寻搜罗那么多天材地宝,费尽心思做出一尊跟他一模一样的傀儡,日日陪在身边,可见并不希望陆弦死。

但她又将燕少翎拒于千里之外,哪怕明知道陆弦就是他的转世。

雾寻将自己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如果不是一抹元神意外落入傀儡之中,恐怕燕少翎至今都不明白对方的心思,还一直以为雾寻只是单纯讨厌他。

呆愣片刻,等回过神时,雾寻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燕少翎握紧贝壳。

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他毅然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既然雾寻不要他,他又何必腆着脸凑过去?

二人就这样朝着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好像燕少翎寻来的法器不是为了让他找回下界的记忆,而是为了让另一个人跟他一样忘记,从此再无瓜葛。

……

“跪下!”

刚到金家就被义父急召的雾寻刚跨进门槛,迎面听见这样一句呵斥。

她顿了顿,在原地跪下,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

落霞谷里,以金泽真人住处火势最旺。

尤其是主院的地面,终年滚烫灼热,修为不够的人误入指不定会烫掉一层皮。

雾寻已是元婴期,自然不会被伤到,但每次在这里跪下的时候,都会想起少年时噩梦般的经历,膝盖隐隐作痛。

跪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金泽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可知错?”

“寻儿知错。”雾寻垂眼。

“你错哪儿了?”对方步步紧逼。

“我不该轻易落入幻境陷阱。”雾寻轻声道。

上方传来一声冷笑,似乎对她的回答不太满意。

雾寻跪在原地,沉默不语。

“如此简单的陷阱,你为何会被迷住?”说到这里金泽真人一顿,像是知道什么一般,“不对,依我看,你清醒得很,却不愿意出来。”

“……”

“哼,我让你尽快解决情劫一事,你当耳旁风不成?”金泽真人斥责的声音在头顶回荡,“身为家主,竟然在外面耽搁了这么多天,家里的事务统统撂到一旁,像什么样子!”

“寻儿知错。”

她认错认得痛快,眼底木然,早已准备好接下来要面对的惩罚,却听见上面的人冷笑一声。

“呵,我怎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呢?”

雾寻心里不由咯噔,似乎有什么隐隐被她忽略的东西即将浮现。

金泽真人沉吟片刻,慢悠悠地道:“外头传闻你与燕少翎不合,他却特意来寻你共闯秘境……”

见状,雾寻不再一味认错,开口解释:“我没看见什么秘境就落入了幻境,想必是他故意设下陷阱,想要看我出丑。”

“哦?你俩既然如此不合,你为何当初那么痛快就答应与他同去?”

雾寻抬眸:“因为我不愿找道侣,想出去散散心。”

金泽真人笑了一声,让人没由来的感到不安。

“我还以为你看上了燕少翎。”

“没有。”雾寻回答得很快。

金泽真人却冷笑一声。

“寻儿长大了,也有事情瞒着父亲了。”

此话一出,雾寻顿觉不妙。

下一秒,她眼前多了一物。

金泽真人的声音如同雷霆在耳边炸响:“你和燕少翎交恶,那此物是怎么回事?”

雾寻瞳孔一缩。

不好。

她走之前,分明特意将傀儡藏在了密室暗格里,怎么会被找出来?

“怎么,没话说了?”金泽真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面的人来报,说你最近炼制的法器数量比往日有所减少,原来是在偷偷炼制这种东西。”

光线阴暗的正厅内,长着与燕少翎一模一样样貌的傀儡依旧保持着微笑,一无所知地站立在风暴中心。

雾寻闭了闭眼,无言以对。

一直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金泽真人也不需要她开口辩解什么。

他叹道:“难怪你情劫迟迟过不去,原来竟是应在了上界……也罢。”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只要你亲手打碎这具傀儡,好好回去闭关炼器,不再与燕少翎相见,此事我就不追究了。”

他自认宽宏大量,雾寻却并没有像往日一样乖顺应是。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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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数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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