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少翎还没有傻到当着雾寻的面启动法器。
他事先将贝壳藏在距离落霞谷不算太远的一片无人海域之中,假装成“秘境”的模样,准备好一切之后才去寻人。
二人来到海底。
燕少翎领着对方来到自己预先布置好的地点,看向对方。
雾寻的白色长发在水中飘荡。
她看着眼前散发幽光的巨大贝壳,沉默片刻后问:“这就是秘境入口?”
“对,对啊!”
一想到雾寻是顶尖的炼器师,燕少翎多少有点心虚,眼神闪烁游移,不敢跟她对视。
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
幸好,雾寻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发现什么。
她一脚踏入贝壳中,身影转瞬被光芒吞没。
燕少翎看着光晕浓烈又消散,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心中却没有成功的喜悦,反倒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容易就相信别人?万一这是个陷阱怎么办?
雾寻长得挺聪明,行事却笨笨的,真是令人放心不下。
他也不敢耽搁太久,以免对方独自一人在法器里出什么意外,紧随其后踏入贝壳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
身体一沉,四肢百骸都变得滞涩沉重许多,体内时时流转的灵力也骤然消失一空。
四面涌来嘈杂之声。
燕少翎感觉到好多人推着他往前走。
“快,快去掀盖头!”
掀盖头?
燕少翎一头雾水,发现自己赫然身处一间喜房之中。
到处挂着红彤彤的幔帐,贴着喜字,烛光摇曳,是典型下界风格。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喜服,旁边一大群人围着,笑容满面地一边起哄,一边将他往前推。
正对面的床沿静静坐着一个头顶盖头的红衣女子,肩膀单薄,看不见面容。
但他直觉这就是雾寻。
这个念头让他的背后冒出成片的鸡皮疙瘩,麻痒的感觉一路蹿到后脖颈上,几乎头皮发麻。
惦记了这么久的下界记忆近在眼前,一时间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忐忑。
直到旁边有人看不惯新郎如此磨蹭,又从背后推了一把,他才踉跄几步,跌跌撞撞来到床边。
燕少翎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等等!
长老不是说,法器里的景象会从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吗?
这都成亲了!
前面的剧情呢?
“愣着干什么,”喜娘从未见过如此拖沓的新郎,又一次催促,“快上去掀盖头啊!”
燕少翎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法器究竟出了什么差错,身体不由自主动了起来。
鲜红盖头飘落。
雾寻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杏脸桃腮,秋水凝眸。
她此刻的神态与上界截然不同。
以往看燕少翎时,她的眼神总是冷冷淡淡,还带着点不耐烦,如今却只有羞怯与好奇,悄悄打量着自己未来的夫君。
房里静悄悄的。
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还贴心地给这对新婚夫妻关上房门。
燕少翎呆愣着,这具身体好像也跟他差不多,停顿许久才开口:“你就是雾娘吧?放心,我知道你是被父母逼迫才替姐姐嫁来侯府,我不会逼你。”
听见这句话的雾寻顿住。
燕少翎也被自己说出来的话震撼到了。
不是,等会儿?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被逼替嫁又是什么剧情?
可惜,雾寻的记忆里并没有记录他当时的想法。
说完这句话之后,这具身体自行动作,和衣躺在旁边的矮榻上,俨然是打算就这么凑合一夜。
喜床上静悄悄的。
烛光照不进帐子里,燕少翎不知道雾寻是个什么反应。
他只愣愣地想:雾寻穿嫁衣也太好看了……
时间转瞬到了第二天。
燕少翎睁开眼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雾寻不知去了哪里。
他刚想坐起身,突然感觉昨晚的束缚消失不见,自己可以自如地掌控这具身体,心中不由一动。
据说法器里是根据雾寻的记忆自动生成的小世界,莫非只要不在雾寻面前,他就可以自由行动?
这是好事。
他终于可以设法找人打听,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为什么会成为夫妻了。
昨晚在冷榻上睡了一夜,但燕少翎还挺高兴:自己下界渡劫的时候,还是很君子的嘛,没有趁人之危对雾寻动手动脚。
想想也是,要是他真跟雾寻有过什么,却又记忆全失地回到上界,雾寻不可能只是对他冷言冷语,提刀砍人都有可能。
燕少翎推开屋门。
一阵寒风吹过。
凡人的身躯脆弱,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还没来得及克服寒冷,又被眼前的破败吓了一跳。
不是说侯府吗?
这歪脖子树,这掉漆廊柱,这缺了口的围墙……
燕少翎抄着手,忧心忡忡地在自家转了一圈,最后发现,合着只有昨晚过夜的那间屋子是完好的!
整座侯府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修过了。
推开某些屋门,八面漏风不说,甚至有耗子窜来窜去,比鬼修住的地方还要磕碜。
走到正门口,他终于找到一个门牙漏风的老门房,精神一振,上前设法套话。
燕少翎怀疑自家只剩下这一个下人了。
在老门房絮絮叨叨的叙述中,他终于弄清了自己在下界的身世。
总的来说,侯府早在他父亲那一辈就落魄了,这些年来值钱的物件典当售卖,如今只剩下一套空空荡荡的御赐宅院不能动,商铺田地一概没有。
明面上说是侯府,其实只有一个虚衔,平日里比城中富户过得还要寒酸。
这样一户人家,祖辈定下婚约的人家自然嫌弃。
但婚约是早早定下的,对面为了名声也不好明说,只能勉强将原本婚约里的嫡亲闺女换成庶女嫁给他,好全了这桩约定,打发了他。
雾寻便托生成了这个倒霉庶女。
燕少翎听完两眼一黑,揣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府里如今还有什么进项吗?”
他在上界从来没缺过灵石。
小时候靠长辈,长大后要是缺钱随便去打个妖兽什么的卖掉也能换成灵石,剑修又没什么费钱的地方,够花了。
可是如今不同。
凡人不辟谷,新妇刚进门,他总不能让雾寻同他一起饿肚子吧?
可是门房只是摇头,说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也在昨日娶亲时花完了,往日侯爷时不时一个人出门挣钱,具体做什么不清楚,带回来的银子勉强能度日。
……好惨。
燕少翎惊呆了。
不愧是死劫,真难过啊,自己最后不会是饿死的吧?
他打听完,转身往唯一能住人的那间院子走去。
刚推开院门,一股热腾腾的食物香气窜进鼻腔。
燕少翎抬头望去。
提着食盒的雾寻转过头,略带诧异地看着他:“夫君,你这么早就出去了?”
身体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走上前,步伐比平日略快:“我叫陆弦,你叫我名字就好——这是什么?”
雾寻将盒盖打开,温声道:“我去了趟厨房,发现没什么吃的,就派厨娘去街上买了些早点。”
燕少翎感觉脸皮一阵滚烫。
谁家侯府过成这样啊?
偏偏这时雾寻还体贴地补充一句:“弦哥,别担心,我带了一些嫁妆过来,家里没几个人,能用上不少时日。”
“哪能用你嫁妆!”燕少翎脱口而出,感觉自己的心声和这具身体的动作达成了奇异的同步,几乎是嚷出来的,“你放心,我有钱,都交给你管!”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在原地眨眼红成一根廊柱。
雾寻惊讶地看着他,片刻低头掩唇,“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个意外误打误撞,化解了昨夜的隔阂。
饭桌上二人彼此坦诚,燕少翎这才知道,雾寻替姐出嫁是自愿的。
她眉毛一挑,带出几分上界时的凌冽来:“我不怕穷,只怕嫁错了人,我来时便想好了,若你不是良配,那我必定是要跑的。”
“那你现在还想走吗?”
燕少翎听见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得到对方不满的瞪视,却心满意足地低头笑了。
“雾娘,你放心,”他听见自己许诺,“我现在在大将军麾下做事,等到建功立业,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燕少翎这才知道,比起破落户侯爷这个虚名,他如今还有个在军队做事的实差。
身为军中为数不多认字的人,他的活不少,婚假一结束就急急忙忙回驻地干活去了。
幸好这时候不打仗,每隔十日一次的休沐,他都能回到城中与雾寻见面。
二人在这一次次聚少离多的见面之中渐渐亲密起来。
时间久了,燕少翎几乎都要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以为自己当真只是凡间的沧海一粟,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如今重来一遍,他还是不可避免,又一次喜欢上了这个下界的雾寻。
先前在傀儡身上的时候,燕少翎听见雾寻喊“弦哥”还会吃醋,如今才意识到大可不必:陆弦就是他,他就是陆弦,他干嘛要吃自己的醋?
他甚至想,如果法器能支撑,他愿意在这个幻境里度过凡人一世,陪着雾寻直到老去。
只是,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顺利。
边境传来消息,烽火重燃,战争的号角传到驻地中,气氛日益紧张。
一片肃杀的气氛里,燕少翎想到了他的死劫。
算算日子,才陪雾寻过了几个月,他就要死了吗?
一想到雾寻在下界这么年轻就守寡,心心念念直到回了上界还不忘找他,他却忘了一切,一无所知地面对对方,燕少翎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让你渡劫不保留记忆!
不行。
他暗暗咬牙,握紧拳头。
至少这一次,在幻境里,他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