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非池中物

周四海下了马车,门前的小厮迎上,周四海走进家门,看到一红衣少年飞身下马在院中舞剑,花叶纷乱之间,轻盈矫健的身姿,犹如流风回雪、轻云蔽月。

周四海一脸喜色,“这是谁家鲜衣怒马少年郎,一剑一式惹春光?”

林小风一笑,“舅舅,看剑。”

周四海拔剑迎上,舅甥两个你来我往,互不谦让,数招下来,周四海明显落入下风,林小风乘胜追击,一连几招打得周四海无还击之力,最终落剑,被林小风剑逼咽喉。

周四海笑道:“小风,半年没见,没想到你进步飞速,连舅舅都打不过你了。”

林小风道:“这叫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周四海假意沮丧,“哎,我要退位让贤了,从今以后林州城最耀眼的少年便是你林小风了。”

林小风得意道:“那是当然!不过舅舅你也别沮丧,你是林州城出了名的才貌双全,爱慕你的姑娘数都数不过来。你出门远游的这段时间,上门说亲的三天两头就有一个。待会吃饭,娘会一一给你细数的。”

话音刚落,周淑蓉走出来,看到周四海,拿起棍子就追着打,“你还知道回来?这么大的家业你就丢给我一个人,自己跑到外面逍遥快活去了。”

周四海左躲右闪,“姐,我这不都回来了嘛。做生意就算了,我不是那块料。小风长大了,你让他到布庄帮你。”

周淑蓉跑累了停下,“小风,帮娘把你舅舅抓住。明日,谭家上门说亲,谭小姐是难得一见的好姑娘,这次可不能再让你舅舅跑了。他这三十好几还不成家,你让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娘。”

周四海一听这话,赶紧往外跑,林小风上前抓住他,一脸坏笑,“舅舅,哪里跑?”

等林小风拿住周四海,周淑蓉用绳子把周四海双手束住,周四海急道:“姐,你过分了啊!婚姻大事我自己做主,你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

周淑蓉推他进屋,“你就安心当你的新郎官,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周四海被锁在房间里,周淑蓉嘱咐儿子,“好好看着你舅舅,他要是跑了,我拿你是问。”

林小风打着保票,“娘,你放心,舅舅这次一定跑不了。”

周四海隔着门喊道:“好你个林小风,从小到大我算是白疼你了,你居然和你娘合起伙来欺负我。”

林小风贴着门小声道:“舅舅,你稍安勿躁,娘一会儿就会去布庄,等娘走了,我就放你出来,外甥带你去个好地方。”

周四海喜道:“这还差不多。”

周淑蓉出门去,林小风把周四海放出来。二人来到街上,边走边聊。林小风问:“舅舅,你走南闯北,看过人间百态,你觉得一个人应该做一个怎样的人?是小人,是君子,还是圣人,还是智者?”

周四海问:“这四种人有什么说法吗?”

林小风道:“小人就是把自己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不惜去破坏规则损害他人也要为己谋私;君子就是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圣人就是君子不救、圣人当仁不让;智者就是不以结果论对错,摒弃一切的情绪,追本溯源找到造成问题的症结所在,为世人彻底治好病症。”

周四海道:“如果人群中都是君子,每个人都能顾好自己,那自然就不需要他者牺牲,歌颂英雄。不过可惜,人群中多的是小人和圣人,小人为己,圣人为他,所以这个世界才乱作一团。至于智者,是需要强大的智慧和博大的胸怀的,我至今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林小风道:“那舅舅认为做哪一种人好呢?”

周四海道:“小人,损人利己,肯定不能做;圣人,牺牲自己奉献他人,也不可取;智者可遇而不可求,非自我意愿所能造就;那就只剩下君子了,顾好自己,明哲保身,安稳而平庸一世。”

林小风道:“我选智者,达人所不达,才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说着,二人走到艳春楼门口,林小风把周四海拉进去,周四海严厉斥道,“小风,这就是你刚才说的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活着?”揪起林小风耳朵,“你年纪这么小就来这种地方,我告诉你娘,看她不打断你的腿。”

林小风挣脱掉,跑到楼上,周四海急忙跟上。林小风对场内众人高喊:“各位,今天大家在艳春楼所有的消费我来请客,望各位吃好喝好!”

周四海忙阻止:“小风,虽然我们家有钱,但也不能像你这样挥霍啊。你今年还不到十七,这以后还得了。”

林小风笑道:“舅舅,钱本身是没有价值的,只有用到有用的地方才有价值。”

周四海道:“你为这些贪财好色的人付账,叫有价值?”

艳春楼的老板艳娘摇曳身姿笑吟吟地走过来,“哟,这不是周少爷,林小公子嘛,没想到你们初次到访艳春楼就如此大手笔,艳娘着实有些受宠若惊啊!”

林小风道:“艳娘,你把姑娘们都叫出来,一个都不要落下,我要替我舅舅选一个贤良的夫人。”

艳娘一笑,“林公子,别开玩笑了,我们这儿的姑娘说的不好听的,都是些残花败柳,不洁之身,你林家大门大户,怎么会选我们青楼的女子做夫人呢?”

林小风说:“艳娘,你只管把姑娘们请出来。”

艳娘领着一众姑娘过来,周四海劝道:“小风,你别胡闹了,赶紧跟我回去。”

林小风双手抱胸,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姑娘们,我舅舅周四海文武双全,品貌具佳,今日会在你们之中选一个人做他的夫人。有意愿的姑娘可以上前一步。”

有几位姑娘上前一步,旁边一客人嘲讽:“你们林家也是我们林州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再怎么不济娶的也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会到青楼来挑女人,说出去也不怕人耻笑。”

另一客人说:“青楼的女人都是些下贱的胚子,要是娶回家,估计家族三代出的都是些□□子孙。你们林家可是正经人家,可别玷污了家族干净的血脉。”

林小风轻而有力道:“青楼的女人不辞辛劳解决了各位本能的身体**,各位对她们不仅没有半分的感激之情,反而满嘴都是诋毁侮辱之词。在我看来,各位应该将青楼的女子奉为女神,每日叩拜,感谢她们用圣洁之躯去满足各位的□□之欲。”

人群中有人怒指林小风:“林小风,这些女人只是我们的消遣玩物,下作低贱,你让我们感激她们,还要每日叩拜,你是得了丧心疯吧,才会说出这种荒谬之言。”

林小风看向姑娘们:“各位姑娘,看到了吧。既然你们的付出得不到任何的认可,被认为是污秽、不洁,那这份营生不做也罢。我会为你们赎身,这艳春楼从此变成餐食的酒楼,林州城不再有青楼,不再有女子是别人的消遣和玩物。”

有人上前阻止,“林公子,这可使不得。没有青楼,我们这些爷们到哪里快活去啊?大家都是男人,都知道的。”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是愿意做妓女的,她们的自愿不是自愿,是被生活所迫而作出的没有选择的选择。当有一天青楼的女人不再被歧视,能够受到尊重和礼遇,那时才是艳春楼重开之日。”

林小风递给艳娘数张银票,“艳娘,这是银票,买下你这艳春楼我想是足够了。舅舅,我们走。”

周四海还没缓过神来,赶忙跟上,“小风,你刚才这一番言论在哪学的?我可没教过你。”

林小风边走边说:“舅舅游历四方,看过人间百态,你每次回来,都会跟我讲述一番,我能感觉到你对世人的悲悯,万物的共情。在你的耳濡目染之下,我就悟出了这些道理。我有能力为世人的偏见、世道的不公作出改变,那我为什么不去做呢?”

周四海叹气,“我朝为大观朝,寓意为大观天下,洞悉万物,多元包容、智慧仁德,可是人们所言所行却与大观二字相差甚远,实在令人悲叹呐。”

林小风安慰道:“舅舅不必灰心,我朝既为大观朝,那我必让它名副其实。”

周四海心下一慌,“小风,你又想干什么?我们只是普通的商贾之家,朝中无半点关系,你可别乱来啊。”

林小风嘲笑周四海,“舅舅,亏你还游离了四方,做事怎么一点胆量都没有?”

周四海语重心长道:“舅舅见得多看得多,明白什么叫飞来横祸,欲加之罪,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小风,你可要谨记啊。”

林小风不耐烦,“知道啦,别唠叨啦,娘都没你这般啰嗦。”

二人走着,看到前面有一群人在围观什么,林小风好奇走过去,挤进人群,原来是一老一少在这儿说书的。周四海也挤了进来,正好有人从位置上走开,二人顺势坐下。

说书的老伯醒木一拍,开始起腔:“话说这天地分为九天十界,东西南北中诸天为九天,神佛仙妖、人鬼灵魔、黄泉幽冥为九界,还有一界为桃源界,也叫天堂界,这也是九天十界中诸生灵难以企及的一界。尚青天的笔凡君和雾姬娘娘主宰天地,统管世间的诸神万佛,仙家众妖,一切生灵。”

场下有人提问:“老先生,你刚才把桃源界单拎出来说,想必这天堂界另有说法。我死后不想入轮回,人命不过反复生还,重尝人间疾苦罢了。请老先生指点,我如何才能入这桃源界?去那天堂的地方走一遭。”

老先生摸着长长的胡须,“桃花源在这九天十界之中,可至今无人知晓它的所在之地,就连手眼通天的笔凡君和雾姬娘娘都不知道其所在。据说只有至纯至善的孩童才能寻得它的入口。”

林小风提问:“老先生,笔凡君和雾姬娘娘当真如你说的这般神通广大?告诉我尚青天如何去,我不相信你说的,我要眼见为实。”

有人嘲笑:“你一个凡人想去尚青天,你疯了吧?”

老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小风,“这位少年眉宇不凡,想必将来必有一番作为。想去尚青天并不难,只要……”

林小风急得站起来:“只要如何?”

老人身边的小儿提醒:“爷爷,时机未到,不可多言。”

老人和小儿化为一缕白烟飘然远去,只留下老人的声音:“少年,你非池中之物,他朝得**,必能上青天。”

林小风回过神来,发现身边一切如旧,只是刚才说书的一老一少,以及围观的人群顿然不见。林小风问周四海:“舅舅,刚才这边说书的人去哪儿了?”

周四海被问得一头雾水,“什么说书的,我们一直在街上闲逛,哪有说书的。”拉着林小风快走,“别耽误了,赶紧回家,不然你娘又该拿棍子打我了。”

林小风摸摸头,一下也分不清虚实真假了。

尚青天仙气缭绕,立于九天之上,琼楼玉宇,金阶玉梯,云霭中若隐若现。一声玉磬清响,穿过宫阙层叠,天兵神将威严肃穆,大殿之上坐着笔凡君和雾姬娘娘,场下仙家众神俯首侍立左右。

一个稚气少年模样的瘦弱男孩光脚立于大殿中央,一身白衣,衣服略破,露出脚踝,周身浮光环绕,稚嫩又毫不畏惧地环看众人。

笔凡君问:“殿下何人?为何只有浮灵虚体,却没有实体肉身?”

醉白上仙拱手道:“回君上,他叫舍生,乃天地正义和纯善所化,不死不灭,强于这世间一切的力量。”

雾姬神情一动,“醉白,你此言当真?”

醉白拱手:“醉白无半句妄言。”

雾姬狂喜:“这世间最强的力量为我所用,那么就再也没有人敢对我说一个‘不’字了。”

舍生开口:“舍生的正义和纯善之力属于这天地间的万物生灵,岂可成为你一人私有。你刚才说没有人敢对你说‘不’字,说明你听到的都是谎言,这又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

雾姬狂傲道:“万物生灵为我独尊,你为我所用,那是你无上的荣耀。”

舍生神色慈悲,“雾姬错了,在舍生的眼里,万物平等,没有尊卑,没有贵贱。”

笔凡君大怒,一挥手,舍生重重摔在地上,“一个浮灵虚体,也敢在尚青殿大放厥词,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你神魂俱灭?”

舍生缓缓站起来,右手运法,向下一挥,尚青天地动山摇,瞬间又安然无恙。舍生道:“舍生身怀毁天灭地之力,但舍生依然选择用文明的方式和你对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笔凡君慌张:“为何?”

舍生道:“因为野蛮只会带来野蛮,不会带来野蛮的休止。古往今来莫过如是。你和雾姬掌管天地,本应为众生谋福,却想‘为我独尊’,本末倒置。”

笔凡君心下一慌,“怎么,你要用你的正义和纯善之力取代本君和雾姬,让这天地易主吗?”

舍生道:“你又错了,这天地的主人是万物生灵,不是你笔凡和雾姬。你二人掌管天地,这乃命定,舍生无法改变。舍生因人们的召唤来到这世间,为众生谋福祉,这是舍生的使命。如果与二位有违,舍生定当与二位作对到底!”

舍生飞走,飘然远去。

雾姬拍案而起,“混账东西,敢威胁本宫,本宫主宰天地数万年,会怕你一个浮灵虚体,简直笑话!”

笔凡君走到醉白面前,“醉白,本君命令你在三日之内找到对付舍生的法子,不然本君就把你投入畜生道,永世不得为人。”

醉白拱手:“君上,没有哪个天条律法规定找不到对付舍生的法子要被投入畜生道,君上不可罔顾律法对小仙私自用刑。小仙会尽力去想办法,但想不出来也不用承担律法之外的后果,请君上明鉴。”

笔凡君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顶撞本君!”

醉白直起身道:“这是小仙的心里话,如果君上喜欢听谎言,那下次小仙就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迎合君上的喜好就是了。”

“你……”笔凡君气到语塞,甩袖离开。

众人散去,半缘君扇着折扇走过来,几分风流,几分玩味,“醉白,你的胆子什么时候这么肥了,居然敢顶撞君上?”

醉白抹汗,“生死存亡之际自然要挣扎一下。半缘君可有妙计,解我燃眉之急?”

半缘君玩笑语气,“照我说,当个畜生未必是坏事,不如你就破罐破摔,入了那畜生道,指不定下次我吃烤乳猪的时候还能烤到你。”

醉白朝半缘君翻了一个大白眼,“你说我怎么会问你这个不着调的人呢?我真是病急乱投医,饥不择食了。”

醉白气得急走,半缘君大声道:“醉白,玩笑归玩笑,你不是经常变成老伯去下界摆场说书嘛,一定遇到过很多奇闻逸事,说不定对你解决这件事有帮助。如果你真当了畜生,一定也是个俊俏小动物,我会把你当宠物养在身边,不会让你上饭桌的,你放心好了。”

醉白身影隐去,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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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杀
连载中白钰Fo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