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寂寞得难以入睡。后来，我终于在某一个夜晚翻身拥抱到他。】——李成华大学时的日记。
……
宋杰从梦中惊醒，发现脸颊已被冻僵，手脚也是冰凉的，像坠入寒冷的河流一般，浑身冰冷。
冬天南方的河流是不结冰的，来自北方的他第一次亲眼瞧见，他回忆起白天在老城区，源源不断的寒流看在眼里，心中生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此时酒店房间里一片漆黑，还能隐隐约约地听见窗外的淅沥雨声。
冬季深夜时分，昏黄的路灯下雨水如丝，气温骤降，就算是县城里最好的酒店也难抵潮湿阴冷的侵袭。
刚才他终于梦见成华了。
上一次梦见成华是在三年前，成华刚去世的时候。后来他再也没有梦见过成华，当时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告别，没想到那只是一声再见，如今就是重逢，只不过两人已阴阳相隔，中间地带是思念。
他承认自己思念成华了，思念有关成华的一切过往。
毫无疑问自己是思念的，不然白天自己对周雪复述与成华的相遇怎么会那么的详细？不然现在自己怎么会被思念夺走睡意？
如此坦然承认这段思念，自己竟用了整整七年，他叹息着。
长夜无眠，宋杰戴上耳机，听着白天车里放过的音乐，也是他们初次相遇时耳机里的音乐，一段明媚却忧伤的旋律。
那是临近期末周的一场讲座，现场大多数学生观众也只是为了凑学分，并不奢求从中学到什么。
和其他学生一样，宋杰在台下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仍然记得那时已是深秋，即将入冬，自己的心情与季节一样是凋零的——来自期末周的压力，因为那是母亲再三叮嘱的。
“期末周要好好复习备考，大三一整年都特别关键，会影响后续保研的，不过要是保不上，你也别太有压力，还可以走出国这条路，我们家有这样的条件。”
“好，我心里有数，会尽力的。”
想一想就烦躁，不想这样努力，为了理想生活却不得不如此——想要财富自由，无拘无束地追寻自己喜欢的一切。
想要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在一起。
现实却如此烦躁和压抑，耳机里的音乐也那么应景。
憧憬却悲观，一不小心就湿红眼眶。
“同学，你还好吗？”面前有人递上来一张纸巾。
他侧头看过去，发现那是一位陌生男生。刚才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男生落座时他并没有注意对方长什么模样。
直到这一刻才看清——清澈明亮的双眼，似冬季结束后的第一抹暖阳般温柔和煦，像一幅彩绘画，深深地印入他的脑海，无法忘却。
“擦一擦眼泪吧。”男生提醒道。
他接过纸巾，低声道谢。
“可以问问你耳机里听的是什么吗？感觉是一首特别感动的歌，你都把眼睛听红了。”
他闻言不禁一笑，把随身听递给男生。
男生欣然一笑，说道：“我随身听里也有这首歌，有一次也听哭了——我叫李成华，是人文学院的。”
“我也是人文学院的。”
“真巧，我大三了，你呢？”
“一样，我英语专业的。”
“我是新传的，你叫什么名字？”
“宋杰。”他顿了一下，鼓起勇气注视成华的双眼，问道：“你在听什么？”
成华把自己的耳机摘下一只给他戴上。
“正好随机播放到你听的这首了。”
“真巧。”他犹豫数秒，腼腆地笑了笑，“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可以。”成华当即答应。
他们就这样相识，要到联系方式后，他黯然叹息。
自己的勇气就这样已经用光，没有勇气，也不知道应该如何与成华聊天。
先专注学业吧，就当是一场短暂的邂逅吧，涟漪过后一切又将恢复平静。
过去近半个月，在一个像往常的夜晚，他惊喜地收到来自成华的消息。
【期末周真是难熬啊……宋同学，你在做什么？在认真复习吗？还是也像我一样快要不能呼吸了？】
【我也一样，而且这会有些饿。】
【正好，我有好吃的零食，你来宿舍楼下，我拿给你。】
两人的第二次见面，他仍记得当时的自己接过零食后挠头感谢，万般青涩和害羞，更记得成华温柔的眼神。
“不用谢，你那么瘦，多吃点。”成华含笑说道，“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吧，想去学校外面改善一下伙食。”
“好，我有空，刚好明天下午我在学校外面上课，上完课我们就去吃饭。”
“上课？”
“一家留学机构，专门学英语的。”
“这样啊……那到时候我来找你，你可以想一想吃什么。”
“你想吧，毕竟你请我吃饭。”
“行，我来想，不过明天周末人多，计划赶不上变化，不如到时候再看吧。”
“好，听你的。”
他期待着明天晚上的到来，从日出到日落，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期待，即使不知道成华是否像他一样喜欢同性。
不要多想，难得有人请自己吃饭，他心不在焉地上完课。
傍晚时分，成华如约而至，在寒风里穿着一身米白色外套和黑色长裤，衬得身形修长。
“你不冷吗？感觉你穿得很薄。”宋杰关心地问道。
“不冷，因为我贴了暖宝宝。”成华从白色斜挎包里取出一张保暖贴递给宋杰，“给你一张。”
“谢谢。”宋杰接过保暖贴，他端详着身边的成华，“你刮胡子了。”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今晚的成华特地打扮过的细节，头发抹过发泥喷过发胶，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
温柔又帅气，深深地吸引着他的目光。
“是的，那会出门前刮过，我每天都刮的，昨晚见你的时候已经是晚上，重新长出来了，我不邋遢的。”
“我没有那个意思。”宋杰尴尬一笑。
“我知道。”成华笑眯双眼地看着他。
他们在城市繁华地段的商场里选了一家日式料理。
他们聊起学校的琐事，聊起家乡，聊起玩的同一款游戏，以及学校和商场周边的美食。
他是北方人，成华是南方人，成华比他大一岁。
宋杰内心庆幸着，成华性格亲和，与对方聊天轻松不尴尬，时不时总会笑出声来。
“这家寿司我和我朋友经常来，觉得怎么样？”
“好吃，排了那么久的队也不亏。”
“话说，你是准备留学吗？打算去哪？”
“香港，或者澳洲。你呢？也打算考研吗？”
“不考研，打算找工作。”
“回南方的家乡找工作吗？”
“我不打算回去，当然也没打算好去哪里，可能会留在这吧。”
“为什么呢？”
“单纯不想回去……”成华吃下一个寿司。
宋杰点头，不再追问。
李成华有秘密，宋杰确信自己的直觉。
愈发想了解成华，成为一个朋友也是好的。
“你呢？留学之后打算回国吗？”
“回国，然后找一份好工作，过上理想生活。”
“怎么样的理想生活？”
“财富自由，无拘无束地追寻自己喜欢的一切，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你喜欢怎样的人？”
“不知道……至少瘦瘦的。”
成华闻言一笑，不语。
宋杰移开目光，喝下一口抹茶，转移话题，又说：“其实我现在特别烦躁，我想过那样的生活，但又不想通过现在这样逼迫自己的方式实现，可是我不得不这样。”
成华回应道：“那就慢下脚步，欣赏沿途好风景，抵达理想生活的路上不止有荆棘，还有鲜花。”
看着成华微笑安慰自己，他微微一怔，选择相信。
回去之后，他给成华发送消息：
【谢谢这两晚的款待，零食和寿司都很美味，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和你出去特别开心，特别放松。】
很快他收到成华的回复：
【我也是，下次还要一起出去。】
这几条消息他到现在还留着，他们的聊天记录他都留着。
那是他们爱情开始萌芽的点点滴滴。
宋杰坐起身来，滑动手机屏幕，一条一条地翻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见一条消息，神色怔住。
那是成华当年发给他的消息：
【小杰，南方的冬天实在阴冷潮湿，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整个人都很慵懒，要是没有你可以思念，我真不知道我的世界会有多荒芜。】
时间是他们相恋后的第一个寒假，整整两个月他们都看不见对方，只能靠发消息互动，传递彼此的爱意。
看着眼前黑暗的房间，在南方的冬季雨夜里，他孑然一身。
现在的他终于体会到当时成华的心境。
荒芜，此刻他的世界一片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