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回到房间，放在宋杰的面前。
“你有找到日记本吗？”
“没有，这里面几乎是成华上学时写的作文。”
“初中时，他老师经常夸他作文写得好。”
“他和我说过，不过他不喜欢写高中时的议论文。”
周雪苦笑不语，她又不知道。
“他还说过，周阿姨你做饭特别好吃。”
周雪勉强微笑，这点不假。
只是回想起来，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做过一顿饭了？
数不清。
“快到饭点了，你先吃着水果，我收拾一下，我们出去吃饭。”
宋杰答应下来。
在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周雪和宋杰隔桌吃着简单的饭菜。
“你们以前也来这里吃饭吗？”宋杰主动开口搭话。
“是的。”周雪点点头，她端详宋杰片刻，问道：“宋杰，你是哪里人？看着不像南方人，你和华华一样，都长得很高。”
“我是北方人。”
“来这里多久了？”
“刚到一两天。”
“住在哪？”
“离这不远的一家酒店。”
“能适应吗？”
“还好，只是感觉这边很潮湿，果然南方的冬天和北方的是不一样的，成华当时和我说，南方的冷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冷，就连骨子里都是冷的。”
“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周雪微笑垂眸，并没有胃口吃饭，只是时不时地用筷子拨弄碗中米饭。
“其实他特别怕冷，说是高中的时候住宿条件很差，住在二楼特别潮湿，常常冷得睡不着。”
“可是我有给他送去棉被和羽绒服……他特别怕冷……”
周雪手中的动作一滞，双眼变得黯淡无光。
“抱歉……”宋杰歉然。
“没什么好抱歉的，不过是事实，我们都知道华华是怎么死的——你也知道的吧？”
宋杰沉默点头。
“三年前，他一个人去北方旅游，刚好是个冬天，他一个人醉倒在山路上，多冷啊……”
周雪的嗓音虽然平静，但却似湖面的薄冰一般，下面暗藏着无数情绪。
当时的她像往常一样上着课，一通来自北方的电话打响无数次，她只得来到教室外接听。
儿子死了？要自己去认领遗体？
她不敢相信电话里传来的话语。
多希望只是一场骗局，哪怕被骗走所有钱财也可以，只要这一切不是真的。
从南方到北方即使路途遥远，四五个小时的飞机也足够跨过这段距离，连一场梦都来不及做，她就已经来到停尸间。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一切不是骗局。
她的儿子真的不在人世了。
面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不见从前鲜活的生命。
她顿时浑身无力，心高高地悬起，如同坠入深海难以呼吸，窒息得要晕厥过去。
多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像从前做过的噩梦，醒过来之后一切如常。
可是不停掉落的眼泪和心如刀绞实在真实。
她仍记得那是自己一生中最狼狈的一天，她趴在成华的尸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是如何带着成华的骨灰回到家乡都想不起来，脑海里被悲伤充斥得一片空白。
坐在对面的宋杰开口说道：“阿姨，节哀……”
周雪闻声这才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却发现时间也才过去一分钟不到。
儿子去世后的时间就是这样的难熬。
回忆只需数秒，经历却要数年。
周雪整理好情绪，重新动筷吃饭。
“吃饭吧，冷了就不好吃了，这些菜都是成华以前喜欢吃的，他高中时每次放假回来都吃得很香。”
“味道确实不错，但也可能是怪他高中生活太艰苦了……他的高中学校在哪？”
“在老城区那边，开车过去得一小时。”
“好，我明天过去看一看。”
“你不用上班吗？”
“我向公司请了个长假。”
“那不如吃完饭就过去，我开车。”
“阿姨，不用麻烦的……”
“我也想去。”周雪打断宋杰的话语，语气颇为强硬，“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这样，成华是我的儿子，我作为母亲，有资格知道他的过往。”
宋杰默然点头，答应下来。
吃完饭后，周雪开车出发，宋杰坐在副驾驶上。
老城区藏在群山环绕的平地里，前往那里的路几乎全是山路，绕着山峰一圈又一圈地向下延伸。
冬季细雨不止，道路总是湿滑，因此周雪开车缓慢而仔细。
宋杰正侧着头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而周雪则回忆着路线。
上一次去成华的高中已经是很多年前，那时的她正坐在副驾驶上，车上还是鲜活的一家三口，耳边更是有成华播放的车载音乐。
她放开音乐，她不想与宋杰沉默一整路。
“华华以前总喜欢在车上放歌。”
“他平时也经常戴耳机。”
“确实，都不知道他一天在听什么。说起来，他一直不肯去学车，他和你说过为什么吗？他只是告诉我他不想学。”
“我问过他，他说有阴影，阿姨，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周雪微扬唇角，不语，依旧注视前路。
冬雨点点落下，雨刮器怎么也擦不完。
片刻，她才说道：“也许是因为他是色弱，所以才不想学车吧，其实就算是色弱也是可以学的。”
宋杰点点头，偏过头看向窗外飞过的风景。
沉默片刻，周雪又开口问道：“你和成华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在一起的？说详细一些吧，我想知道。”
“我们是一个学院但不同专业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大三，当时去参加一场讲座，他就坐在我旁边。我和他一样，全程都戴着耳机。”
“为什么都戴着耳机？”
“可能是因为那只是一场凑学分的讲座。”
周雪微笑摇头，静静地听着宋杰描述和成华的相识过程。
她时不时瞟向宋杰，见到宋杰双眼忧伤却欣喜，唇角轻扬，嗓音也变得柔和。
她开始动摇，儿子喜欢男人是否合理，至少身边的宋杰应该是真的喜欢过成华。
他们还有怎样的故事？
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有关成华的故事？
又是为什么会错过？
天边的山依旧被云雾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