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雪终于在深夜时分停歇，但寒气依旧弥漫在空气中，每个人都只想裹紧被窝获得暖意，好安心地睡去。
这一觉宋杰睡了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坦然地熟睡过。
再次醒来时他只觉得恍如隔世，仿佛冬眠苏醒一般，一切都焕然一新，终于迎来崭新的一天。
昨夜他向父母坦白自己的性向，诉说多年以来的经历和感受，虽然父母听完后并没有给他任何答复，只是黯然离去，但他明白，压在自己心口的一块大石已经粉碎。
昨夜他也梦见了李成华。
在梦里，李成华的笑颜如往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说一句话。
他紧紧地拥抱住李成华，在人潮汹涌里，在岁月变迁里，在孤岛崩塌时，他们终归于好，不会再放弃彼此。
成华，我终于为自己勇敢了一次，也终于讲出了我们的故事，你是否为我感到骄傲呢？你是否能够原谅我？
他侧卧在床上，闭眼想象着成华还在身后搂他入怀，在安静的时光里彼此依偎。
手机有声音响起，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凯文给自己发来消息。
【录音听完有何感想？】
【谢谢你，替成华保管了这些故事，也让我终于意识到我有多亏欠他。稍等一会，我转钱给你。】
【钱不用转了，周阿姨已经给过我了。给你听这些录音不是让你意识到你有多亏欠他，而是想要你能够原谅自己，带着他对你的念想好好生活。记住他，不要让他被遗忘。】
【好，谢谢你。】
当他想去寻找周雪当面道谢时，却发现保洁员已经在打扫周雪的房间。
“这间的客人已经走了吗？”
“早上起来就走了。”
他给周雪发消息打电话，却未联系上。
他拨通吴可欣的电话号码：“可欣，你能不能联系上周阿姨，她一个人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正想问你，我昨晚问她你们有没有什么新进展，她到现在也没有回我消息，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找到了成华的录音，是成华的一个朋友录下来的，我回头发你，我现在得去找周阿姨。”
“你要去哪找？津市那么大。”
他的内心开始莫名的惶恐不安，只愿自己的猜想不要成真。
“可欣，你还记得成华出事的山在哪吗？”
“我记得……你等一等，我想起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宋杰，答应我，如果周阿姨去了山里，你一定要把她安全地带回来。”
“好，你说。”
……
在津市更北的方向，有连绵群山，鲜有人至。周雪乘着火车一路来到这里。
她走进山脚的一家便利店，购买了水和面包，还有一瓶烧酒。
“大姐，要买一个福袋吗？可以把心愿写下来放里面，挂在山顶的祈愿树上。”
“不了。”周雪摇头拒绝，只是拎着东西转身离去，独自开始登山之旅。
北风呼啸不止，天空有纷纷白雪落下，一切生机都即将被冰封。
周雪走在山路上，风把头发吹得凌乱不已，露出的肌肤都被冻得通红。
她回忆着自己五十多年来的人生，悲喜交加，忙忙碌碌，到头来竟是一场空，如今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人在这寂寥的天地之间。
她心酸不已。
风雪愈发急促，冻得她浑身发痛，她联想到当初的成华走在这条路上的情形。
那得忍受怎样的病痛和冰冻？
一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地流下一滴泪水。
眼泪滑落的时候，她用手指去触碰，只觉得冰冷刺骨，要是再晚几秒擦拭，恐怕眼泪就要在脸上结冰。
她忽地神色一滞，当时眼泪也一定在成华的脸上结冰，并且永远凝固在面容上。
她无力地原地站立着，心痛已令她寸步难行。
她环视四周，除了她自己空无一人。
此时的她已经抵达半山腰，已经忘记走了多长时间，只觉得比她五十多年来的人生还漫长。
她不想再走下去。
……
宋杰赶到山脚时已是下午，白雪正纷纷落下，他来到便利店，询问道：“你好？请问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女人，头发到肩，瘦瘦的，大概五十岁左右。”
“有，确实有一个女人来过我们店里买过东西，差不多是两个小时前，应该是你说的那个人。”
“她上山了是吗？”
“是的。”
宋杰突然悬起一颗心，他看到便利店里悬挂的一个个福袋，又问：“你们这里是不是山上有一棵祈愿树可以挂福袋许愿？”
“是的，你要买一个吗？”
宋杰掏出钱放在柜台上，“你们有车吗？我现在急着上山去。”
“现在下雪的，山路可能容易打滑啊！”
“麻烦把车借给我，我必须得开上去，我得救人。”宋杰又掏出一些钱放在柜台上。
一听到救人两个字，店家立马站起身来，拍着胸脯说：“兄弟，这钱不用给，我现在就送你上去。”
店家开车送宋杰一路来到山顶，此时山顶狂风呼啸不停，白雪弥漫视线，让人难以看清眼前之景。
他往挂满福袋的祈愿树奔去，开始查看悬挂着的一个个福袋。
“一定要有，一定要有……”
他焦急地喃喃自语着，翻找查看福袋里的纸条。
李成华，你一定会留下你爱过这个世界的证据，我坚信。
……
此时此刻，周雪正蹲在路边，她打开烧酒瓶子，往地上倒酒，并把面包撕下一些放在地上。
“妈妈想你了，你在那边是不是很孤独……”
她闷下一口又一口的酒，辛辣刺激之感没有给她带来一丝暖意，只让她心中的痛苦愈发难以忍耐。
她用力地站起身来，膝盖在此时因为风湿格外作痛，她不得不缓缓地前行，往更高处走去。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原谅自己，她感到绝望。
不知走上多久，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神智愈发恍惚不清。
“周阿姨！”
她依旧低头走着，以为是自己已经出现幻觉，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听见宋杰的声音呢？宋杰这会一定已经和父母顺利沟通，共享天伦之乐。
“周阿姨！”
声音却十分真实，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竟看见宋杰从山顶的方向朝她跑来。
“周阿姨，我可算找到你了！”宋杰气喘吁吁地跑到周雪的面前。
他一身白雪和泥泞，似乎刚摔过一跤，周雪看在眼里，这才意识到并非幻境。
“周阿姨，你听我说，你千万不能做傻事，你看我在山顶找到了什么。”
说着，宋杰就把一个红色的福袋递到周雪的面前。
“是成华三年前留下的福袋，里面有他的心愿！”
周雪懵然地看向宋杰，感到不可置信。
“你看，是成华的字迹，真的是成华写的。”宋杰把福袋里的纸条递到周雪的面前。
周雪接过纸条展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工整字迹。
【愿上天保佑我的妈妈周雪，在我病逝后，她可以走出过去的阴影，平安顺遂，幸福释然地度过余生，我很爱她，愿上天能够成全我这个心愿。——李成华虔诚祈祷。】
刹那间，周雪泪如雨下，她紧紧地握住纸条，仿佛握住至宝一般，难以抑制地感动哭泣着。
宋杰安抚解释道：“是可欣告诉我的，成华大学的时候在网上看到，说是这里山顶的祈愿树非常灵验，一直想来这里许愿。”
“那会在山脚的便利店，我请老板开车送我从另一边的大路上到山顶，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在树上找到了成华当初挂上的福袋。”
“成华他来这里是为了为你祈福，他不是倒在上山路上的，他是下山时才出意外的，他不想的……他在天之灵，肯定也希望我们能够原谅自己……”
“我明白了……”周雪点点头，开始收敛情绪，止住泪水，“谢谢你，宋杰，真的特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宋杰深深一笑，与周雪在此刻含泪对视。
故事的最后，他们开始往山下走去，同时目光也开始为远方的山峦风景停留，那里是雪白与灰青的交织。
宋杰开口说道：“阿姨，那天晚上听完录音，虽然故事都大差不差，但是有些事情刘乐学并没有提起，比如他给成华送药，还有一些细节……”
“可能是忘了吧。”
“也许吧。”
“每个人都有选择平静生活的权利，没必要追究。”
“是。”
“昨晚和你爸爸妈妈聊得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其他随缘吧。”
“他们会理解你的。”
“但愿吧，不管怎么样，说出来了之后终于感觉松了一口气。”
“是好事。”周雪微笑，转过头看向宋杰，“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吗？”
“回去找找工作，阿姨你呢？”
“回去准备下学期的教案。我打算好好地学一学怎么用班班通，之前一直用的板书，虽然马上就退休了，但是也得跟上时代啊。”
“可以可以。”宋杰笑着点头，“学生们肯定都特别喜欢你。”
“还行，我对他们一向软硬兼施，连哄带骂的。”周雪想起自己学生们的纯真笑颜，像一朵朵幸福的花，她希望这些花儿可以永远绽放。
“你除了找工作呢？不再找个自己喜欢的人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感情的事情就随缘吧。”
“行，走一步看一步吧。”
“阿姨你呢？不考虑找个新人吗？我想要是成华还在，他肯定很支持的。”
“开始新生活不是非要找个同行之人的。”
“阿姨你说的是。”宋杰连连点头，有所醒悟。
“我现在只想回去找我的朋友们搓麻将。”
宋杰笑着点头：“祝您把把胡。”
“我家那里的麻将可不是胡了就能赢钱，玩法可不一样了，以后有机会可以教你。”
“好，我们可以线上打。”
两人说笑着来到山脚，此时雪花正轻柔地散落四周，这里没有高山上的刺骨寒风，只有温柔的雪景，一切仿佛尘埃落定一般，久违的宁静美好，久违的自由。
他们都停下脚步，欣赏着此时的美景，向这段故事和逝去的人无声道别。
“宋杰，有没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有，很久没这样好好地呼吸过了。”
“华华希望我们好好地生活，那是他的夙愿。”
宋杰点点头，“是，我们不应该让他再有牵挂，是时候和他好好告别了，故事解剖完，也应该缝合伤口了……”
“是啊，该缝合伤口了。现在回想起来，之前的三年我虽然还活着，但其实整个人已经和死了没有多大区别，多亏这次你提出的想法，我们才把过去的故事都解剖了，对过去有了更清醒深刻的认识……”
“现在我终于知道我自己是谁，我先是周雪，然后才是华华的妈妈……虽然我不能再做华华的妈妈，但我作为周雪，我还有未来。”
“对，我们还有未来，还有对他永远想念的未来。”
周雪含泪点头，深深地笑着，脸上的皱纹在岁月白雪里格外美丽。
“阿姨，你等我一下。”宋杰朝着便利店里走去，不一会，他回到周雪的面前，递上一张照片。
是当年他和成华在饭店的合影。
“便利店里可以冲洗照片，我就把这张洗出来了，阿姨你之前说过想要来着。”看着两个人的合影，宋杰又像是想起什么事，“阿姨，你稍等我一下，我把他裁下来。”
“不用裁了，整张都给我吧。”周雪从宋杰的手里接过照片，“你是华华爱过的人，是他人生拼图里不可或缺的一块，这段故事我是要珍藏的。”
“好，谢谢阿姨……”宋杰挠头笑着，有些泪目。
此时宋杰的手机有消息提醒声，他拿起来一看，眉眼间浮现轻松释然。
“周阿姨，是我妈给我发的消息，她让我今年回家过年，她和我爸说支持我的选择……真是像做梦一样。”
“恭喜你，拥抱一下吧。”
周雪张开臂膀，宋杰感激地拥上来。
“小杰，你一直在成华的心里，也算是我的半个孩子了，我希望你以后都要平安健康。”
“好，谢谢阿姨。”宋杰松开与周雪拥抱，又说：“阿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们常保持联系，一有时间我就来看望你。”
周雪微笑点头。
“对了阿姨，你转给凯文的钱，我现在转给你吧。”
“他不是说你已经转给他了吗？”
两人察觉蹊跷，于是拿出手机开始联系凯文。
“我联系不上他了，你呢？”宋杰问道。
“我也联系不上他……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要再打扰他了。”
“好。”
“我们该走了。”
“是的，该走了。”
故事的最后，雪花依旧飞舞飘落，他们朝着雪山挥手告别。
又一年的春天正在他们的身后，触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