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一个人缓步在陌生的街道,在高楼大厦之间,她的身影渺小如尘埃。
此时此刻,她饥肠辘辘,只想逃离这座飘雪的钢筋森林。
她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之后就在路口处打车。风雪吹个不停,她怀揣着面包立在风雪里,希望能有一辆车能为她停留。
“姐姐,你要去哪里?”一位女司机询问坐上后排的周雪。
“去海边。”
“去那边得一百五十块。”
“可以。”
她不在乎这些钱,她现在只想去成华曾经一直想去的海边,成华身前独自去过的海边,也是她毕业那年想去的海边。
车辆开始行驶之后,她疲惫地闭上双眼养神,睡着前她想起那会在学校遇到成华的辅导员李老师。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学校里,恰好经过图书馆,她想起成华曾与宋杰在这里表明心意,勇敢地在一起,那是真挚的爱情。
如果成华曾经能告诉她这一切心路历程,她想自己会为之动容。
此时她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经过。
“是李老师吗?”她认出了李老师,她曾在成华的毕业相片上看见过李老师。
“是的,请问你是?”
“我是李成华的妈妈,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李成华。”
“你是成华的妈妈?我当然记得成华,你怎么来学校了啊?”
“出来旅游,就想来孩子的母校看看。”
“这样啊,看你脸色不是很好,北方可比南方冷多了,得注意身体啊。”
“昨晚没有睡好,谢谢李老师关心。”
“需要我陪你参观学校吗?”
“谢谢李老师,不用麻烦,我就想一个人走走,散散心。”周雪停顿一下,又问:“李老师,能耽搁你几分钟吗?我想问一下你是否还记得一些与成华有关的事?如果记得,我想听一下,可以吗?”
李老师愣了一下,点点头说:“记得,成华那时候是班干部,特别配合我的工作,认真又负责,交代的任务总是完成得又快又好。不过他的课余生活我就不太清楚了。”
“谢谢李老师,打扰你了。”
“不打扰,成华是一个好孩子,虽然他不在了,但他肯定希望我们都好好地生活。”
周雪点头,与李老师告别。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到达海边。
女司机递给她一张纸条,说道:“姐姐,这附近难打车,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我今天就在这边拉客人吧,你要是想回市区,到时候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载你回去。”
“谢谢。”
“客气!”
她走在鲜有人至的海边,凝望着茫茫海面。她感叹不止,形单影只的自己在海洋的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沙滩和岩石上都堆有白雪,风吹个不停,阻挡她前进的步伐。
她选择坐在岩石上,开始吃着面包充饥。
眼前阴沉的大海开始模糊,耳边的海浪声也逐渐被抽泣声替代,脑海里依旧是与儿子李成华有关的点点滴滴。
还有自己那些从未抵达的梦想。
她的眼泪开始一颗接一颗地滴落,身体也在不停地颤抖,完全无法克制。
也许是因为寒风刺骨,也许是因为心中疼痛不止,她的坚强躯壳在这一刻悉数崩溃瓦解。
她开始歇斯底里地朝着大海痛哭哀嚎,挤压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啊!——啊!——啊!——”
风雪愈发骤急,那颗破碎的心飘落四周,被海水席卷而去。
回市区的路上,热心的女司机主动与依旧坐在后排的周雪聊天。
“姐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老师。”
“老师好啊!教书育人,培养祖国的花朵,还有寒暑假,真好。”
周雪点点头,没有应答。
下车前,女司机叫住她,递给她一盒全新未用过的眼药水。
“姐姐,不管遇到什么难关,也一定要坚强活下去啊,你的眼睛都肿了,回去滴这个眼药水,很管用的。”
“谢谢。”周雪由衷感谢着陌生人的好意。
回到酒店时已是傍晚,她感到身心俱疲,此时只想回到房间睡上一觉,第二天一早就离开津市。
电梯里,周雪注意到身边有一对年纪与她相仿的夫妻,他们去的都是同一层楼。
电梯门开之后,那对夫妻立马就走了出去,神色匆匆,似有要紧事要办。
周雪慢慢走出电梯,在走廊拐角处,她看见那对夫妻竟然在敲宋杰的房门。
门从里面打开,夫妻俩径直走进去,甩上房门。
房间内,宋杰一身酒气,沮丧无力地坐在床上,在他的对面是那对夫妻——他的父母。
“被裁员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家里!”宋杰的母亲率先发难。
宋杰选择沉默,只是出神地看着地上的空酒罐。
“要不是打电话到你的公司,我们都不知道这件事,你想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宋杰喝了一口酒,没有应答。
“你为什么会被裁员啊?是不是没和公司里的领导同事搞好关系?我就说你平时应该和领导同事搞好关系,这下好了,一到关键时刻,你就被人一脚踹出来了,我们供你出国读书,是希望你出人头地,不是让你被人当球踢的!”
宋杰愠怒地看向他们,回声道:“有完没完?你们到底要我怎样?”
“这是你和我们说话的态度吗?你没工作就去找工作啊?这样在外面飘荡不回家算怎么一回事?我们可是给你安排了相亲的,你现在没工作了,怎么和对方交代?”
“我不相亲,也不会结婚的。”
宋杰的父亲拍桌斥责道:“我看你真是喝醉了,现在就跟我们回家!”
“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你们还想像从前那样管控我吗?我不是以前的宋杰,做什么都要考虑你们的感受。”
“你什么意思?你想反了天是不是?你现在是越来越不懂事!”
宋杰难以忍受心中的怒火和委屈,他把酒罐摔在地上,回呛道:“我就是太懂事了!为了你们高兴,为了让你们满足,我从小到大放弃了那么多我爱的东西,小时候的游乐场,我的好伙伴……甚至还放弃了李成华……你们应该满意应该知足吧?为什么还要逼我?”
宋杰的父母愣在原地,他们不曾想过宋杰会这样对他们说话。
宋杰继续说道:“有件事我早应该告诉你们,我为什么不相亲,因为我宋杰,是一个同性恋,喜欢男人是我的天性,我不会去相亲结婚的。还有,李成华是我的前男友,他很爱我,对我特别好,可是我曾经懦弱胆怯,最终放弃了他。”
“你是什么恋?你再说一遍。”
“我是同性恋,李成华是我的前男友!”他大声地向父母坦白心中的秘密,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难以启齿,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清气爽。
“我……我……我没你这个儿子!”宋杰的父亲气急败坏,在手边寻找物件,最后拿起一个烟灰缸朝宋杰扔去,好在宋杰一躲才没有被击中。
宋杰的母亲见状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面对崩溃的父母,宋杰偏过头去无声落泪。
此时房间门被人敲响,宋杰走过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人正是周雪。
“周阿姨?”
他没想过周雪会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宋杰,有些话我想跟你的父母聊聊。”说罢,周雪走进房间,坐在宋杰父母的对面。
“你是谁?”宋杰的父亲开口询问。
“我是周雪,我的儿子李成华是宋杰的前男友。”
宋杰的母亲像是看到希望,立即止住眼泪对周雪说:“正好,双方父母都在,一定要好好教育孩子,他们一定不能在一起,就算分手了也得注意,绝不能复合!”
周雪微笑垂眸,回应道:“放心,我的儿子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宋杰的父母闻言,不免面面相觑愣在原地。
“宋杰的爸爸妈妈,你们的心情我很理解,可是我现在坐在你们的面前,并不是来帮你们劝谏宋杰的,而是来劝谏你们的。”
“劝谏我们?”
周雪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宋杰,又说:“这段时间我和宋杰聊了很多,我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其实作为父母,我们越爱孩子,越关心孩子,越会给他们带来压力,他们生怕自己对不起我们。”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害怕告诉我们真相呢?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因为在他们心里,不合群是原罪。他们觉得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群体。但事实上我们是一家人,又怎么会不是一个群体呢?”
“二位,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没有和我的孩子好好地沟通交流过,直到他死了三年,我才知道他是同性恋,才知道他的内心和过去……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和孩子都还有彼此沟通理解的机会。耐心地倾听他一次吧,宋杰是一个好孩子,我想你们会为他的故事动容的。”
周雪的眼睛变得湿红,她站起身来,安抚着宋杰,说道:“不要吵架,好好地和爸爸妈妈沟通。”
宋杰错愕于周雪的言行,也感动于此时周雪的温柔。
说罢,周雪向宋杰的父母微笑点头,离开了房间。
“她的孩子真的去世了吗?是怎么死的?小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宋杰的母亲语气软了下来,她担心地看着儿子。
宋杰坐下身来,“爸,妈,我们好好谈一下吧,刚才是我脾气上头了,对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勇敢地在父母面前解剖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