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坦白性向之后，我和他的感情迅速升温，从我主动开始联络他，到在一起也就半个多月。”
他永远记得告白的那一天。
在冬日的黄昏时分，他们离开图书馆，眼前的楼房尽数染上橙黄与漆黑的颜色，格外美丽吸睛的光与影，他不想现在就回寝室，辜负此刻的美景。
于是他牵起宋杰的手来到图书馆侧面无人的长坡上，只是对视一眼，没有一句言语，他们就情难自禁地深深相拥。
“小杰，我喜欢你，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他坦白自己的心意，也想确定宋杰的心意。
只要宋杰说喜欢他，他就会义无反顾，把心中压抑的爱全部托付给宋杰。
面对恋人的肯定答复，他喜不自胜地亲吻下去。
恋人看完他的情书，开口问他：“华哥，我真的值得被爱吗？”
他察觉到宋杰的不安，于是立即安抚：“当然值得。”
他们都值得被爱。
“那时我总会耐心地抚慰着他，可是我忘了，我也需要被抚慰。一旦我崩溃了，这段感情就岌岌可危。”
“相恋后的第一个寒假，我们都很想念对方，每天都打电话或者发短信聊天。”
南方的冬天阴冷潮湿，他在房间里画着漫画，然而他的手和灵感都被冻住一般，一点也画不下去，于是他开始思念恋人，给恋人发送短信。
【小杰，南方的冬天实在阴冷潮湿，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整个人都很慵懒，要是没有你可以思念，我真不知道我的世界会有多荒芜。】
他把手机放下，双手托腮，期待着对方的回信，然后他又发送。
一遍又一遍。
那个冬天几乎都是这样的循环。
开春时，北方冬季的寒气尚未完全褪去，他和宋杰约好提前一天返校。
他提前买好玫瑰花到机场等待宋杰，近两个月没有见到的恋人再次出现时，依旧是他最吸引他的模样。
他情难自禁地拥抱住恋人，就像拥抱住一整个暖春，不愿松手。
“周围有那么多人……”怀里的宋杰被他抱得不自在。
他没有放手，只是在宋杰耳边暧昧地说：“那就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他记得那天在酒店房间里，窗帘被拉上，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他们忘我地热吻，四周充斥着热烈的爱意。
他与身下的宋杰四目相对，竟有一种临境而照的感觉。
他知道，他们一直都被压抑着，此刻被压抑的灵与肉将要第一次得到完全的释放。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华哥……”
“我要你说爱我……”他要感受更深层次的爱意，仅仅靠“喜欢”这两个字是不够的。
“我爱你……”
他终于得到满意的令他安心的答复。
看着怀里熟睡的宋杰，他心生暖意。
多少个夜晚他辗转反侧，寂寞无助得难以入眠。如今终于在今夜翻身拥抱住恋人。
“每一次看着宋杰在我身边熟睡的模样，我都希望时间可以暂停在那一刻……”
他想起夜色已至，他和宋杰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宋杰就靠在他肩上安稳地熟睡着。
那天他们是在市区商场吃的饭，在下午来商场前，宋杰都泡在图书馆学习。
他知道宋杰平时学习都起早贪黑地紧绷着，所以一放松下来就容易犯困，所以他也乐意看到宋杰在自己的面前轻松下来，给宋杰一个依靠。
“那时候我好希望他可以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一样，我也希望自己是那样。可能是我把自己的希望投射到他的身上了，我没能得到的，希望他可以得到……”
他拿出手机，悄悄拍下自己和宋杰。
“这张照片到分手他都没见过，我都是悄悄保存着的，这样的照片还有很多。”
成华拿着手机，跟凯文分享着那一张张过去的照片。
“你们看着确实很般配。”
“可能他不这么认为吧，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不过也不重要了，也许他朋友都不知道他是同性恋。”
成华无力地叹息一声，神色疲倦地看着酒杯，酒液倒映着五光十色，令人轻易地就沉沦。
“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在等他，等他起床，等他复习完考完试，等他放假，等他有时间，想和他有一天完全属于彼此的约会，我想去海边，想和他一起去看海，可是从来没有过……其实我真的不喜欢等人，显得我好像特别被动。”
“这段感情你比他更投入。”
“是啊，因为那时的我是真的想和他一直走下去，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啊，只知道要和他走下去，连去哪里都没有想过……不过仔细想一想，我和他又能去哪呢？”
凯文闷下一口酒，然后无力地趴在桌上，“谁不想和心爱的人一直走下去呢？”
“是啊，谁甘心长辞永诀？谁不羡慕情比金坚？这个道理我后知后觉才明白，我想走下去，他肯定也是想的，只是后来他动摇了，他有更重要的人事物需要他去珍惜，所以只能选择割舍我。”
“分手前的那个寒假真的很难熬啊，从来没觉得南方的冬天那么难忍受，比高三的冬天还难忍受。高三的时候至少知道以后会去读大学，大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时我考的工作都落榜了，我爸知道了虽然一开始也没说什么，但我还不了解他吗？早就憋着一肚子的火，就等着一个机会发泄出来。最后果不其然，因为一点小事他就莫名其妙吼我妈，我也忍不住了，就又和他打了一架。”
“其实我爸骂我的那些话我都听习惯了，也无所谓，但是那天晚上我却哭得格外伤心，可能是怪我以为自己有了宋杰这个依靠吧……”
成华含泪，苦涩地笑了笑，眼泪在他尚未察觉的一瞬间就落了下来。
“所以就没那么坚强了。”
他擦拭泪水，抿唇微笑，佯装无事发生一般。
那天晚上，在漆黑的房间里，他拿着手机不断地编辑短信，手机屏幕光线照亮着他的面庞，双眼含泪，如破碎的星子，时不时会滴落下来。
又受伤了，我好想他，真的好想他。
可是他最近变得好冷漠，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就连受伤了都不能告诉他吗？
可是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只会让他感觉烦恼，更不喜欢我……
我好像要失去他了。
那时的李成华胡思乱想着。
“我原本是想告诉他我的遭遇的，可是想了想，告诉他又能怎样呢？他帮不上我，而且他当时因为留学的事情已经够烦恼了，所以我的短信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最后只发了一句，我特别想他。”
说到最后，成华的嗓音多出轻微的颤抖。即使时隔多年，如今在酒精的催化下，早已淡忘的无助情绪也会再一次袭来。
他记得那天夜里自己几乎没有合眼，哪怕迷迷糊糊地睡过去，要不了几分钟就会惊醒过来，拿起手机查看是否收到恋人的回复。
却是空空如也。
他无力地放下手机，心里生起无名的怒火和烦躁，只想尽数倾泻。
再次回到学校的夜里，他把宋杰堵在墙角质问着。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调整我们的相处模式，要么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面对宋杰几乎没有犹豫的答复，他错愕在原地。
却也只能苦涩一笑。
“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很久……”
他失魂落魄地走进黑夜里，多希望宋杰能追上来挽回自己。
可是很久过去，夜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在夜里，在只有他一人的寝室，他坐在床上捂着额头，回想起那会与宋杰的对话，包括宋杰的颤抖害怕，自己的冷峻含怒。
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太像李兴粱。
他无力地叹息，决定明天向宋杰抱歉，尽力挽回这段感情。
可是最后却换来宋杰一句：“我真的不喜欢你了，我们分手，行吗？”
他至今记得冰湖边的阵阵寒风，把他的脸吹得生疼，就好像被人狠狠地抽了几记耳光。
与宋杰相恋，他感觉自己就像飞到云端一般轻盈开心，曾经压抑的感情他可以尽数付出。
然而如今宋杰的一句“不喜欢”，在那一刻瞬间将他从云端一把推下，几乎摔得粉身碎骨。
“听到他说已经不喜欢我的时候，我整个人只想逃。我太清楚喜欢一个人对方却不喜欢自己是怎样的痛苦，太清楚……”
成华杵着下巴，苦笑着望向昏昏欲睡的凯文，却发现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
他记得刚分手的那段时间，室友们和可欣都还没有返校，他们都各自忙着毕业后的去向，所有的情绪他只能一个人消化。
春招开始，他拿着简历茫然地走在人群里。
暖和的阳光照在学校广场上，驱散冬日残留的最后一丝寒冷，也勾勒着他舒展不开的眉宇。
简历投哪一家公司呢？他看着众多公司，没有一家想去的。
既然没有想去的公司，那就哪一家都可以。
他自嘲一笑，自己的就业就是这样广泛。
只要能养活自己，只要能经济独立，是哪家公司就都不重要，反正做的工作都大差不差，他只想在空闲时间画画漫画，仅此而已。
确定工作没多久之后，可欣也传来了考上研究生的好消息，回到学校和他相聚。
在饭桌上，看着可欣欲言又止的担忧神色，他率先开口：“可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其实毕业分手很正常，大部分男男女女都这样……我没事的，我能接受，我悲伤难过的阈值已经拉得够高，这点事不算什么。”
“他对不起你。”
“他确实对不起我。不过可能我也有做得不对做得不好的地方，可能我也对不起他吧……”
他想起对峙时自己吓到宋杰的神情，也想到自己不够优秀，给不了这段感情一个安稳的交代。
“别这么说，你对他真的很好。”
成华微笑不语。
好有什么用？爱有什么用？
在现实鸿沟面前都只是杯水车薪。
“当时我一直在思考宋杰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思来想去都没有想出一个让我完全甘心完全信服的答案……那段时间我真的特别恨他。”
“可是后来有一天我却突然不恨他了，也理解他了，甚至还开始担心他。”
他记得那是盛夏时节的一场雨后，临近下班的时间他离开公司。此时暑气已被驱散，有凉风吹来，他缓缓地走在拥挤的人群中。
他仰头看向天空，有乌云却也透着亮光，是黄昏时刻，一切却清晰明亮，焕然新生，他似乎终于可以舒一口气。
他微微一笑，却觉得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人都平静淡定，看不出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们都是芸芸众生，没有什么特别的，我们都要为生计和前途奔波，喜怒哀乐很多时候只能隐藏在心底，不能说出来。我想宋杰也是一样的，于是我就开始怀疑分手时他的话是真是假。”
“当然，我也就有那么几分钟会去想他，会去怀疑他的话，我那时候很忙很累，一边忙工作赚口饭吃，一边还要追寻自己的漫画梦想，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想过去的感情。”
“当时也真的逐渐理解他了，人一旦面临生活工作的压力，就很难再有精力去对一段感情负责，我和他的感情于他而言，从最初的开心变成累赘也很正常。”
“好笑吧？在一起时不懂他，分开之后倒是明白了他的难处。”
成华想起自己每天工作回家后又困又累，其实他不是不能消化接受，只是日复一日，昨日的疲惫尚未缓解，今日的事务已经堆积上来，让人难以喘气，难以消化。
“小李你还在公司吗？有个文件需要你现在给客户送过去。”
“吴哥我刚到家，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公司还有其他人。”
“你去吧，你年轻人腿脚利索，客户那边正着急等着的，快去吧，我把地址发你。”
“好，我现在回公司。”
他挂掉电话，回头看了看小桌案上的漫画草稿，心中百感交集。
平日里满心期待的周末也会遇上阴雨天。
外面下着雨，他坐在飘窗边看着窗外发呆，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其实根本看不清外面，玻璃窗上只有雾水，没有任何人的记号。
谁的名字他都不想写，谁的脸他都不想画。
此时饥肠辘辘的，连拿起画笔的力气都没有。
全然失去灵感。
也曾与旧朋友们视频聊天。
听着他们各自开始的新生活，他感到欣慰，替他们开心，却心中有遗憾。
已经不再有他的参与。
“过年回来一起玩啊，成华，太想你了。”
“好，我也想你们。”
“你回来一定要做饭给我们吃，看你做的那些菜感觉可好吃了。”
“可以啊，每人给我一百。”
“滚蛋！”
“以前的朋友倾诉想念也好，分享喜悦也罢，就是没必要诉说苦楚，毕竟倾诉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大家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去干扰。”
终于有一天，他不想再日复一日。
在秋季树叶飘落时，夜色降临前，他没有选择回家的方向，而是踏进了那家“好奇心”酒吧。
那一夜，他与那位调酒师在华灯初上时第一次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