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记是从高一开始写的，高一那一年的日记基本上都和他有关。我记得我那时候早上早操结束后，我总会顺路给他带早餐，学校外面那家包子铺确实很好吃啊，我也不是特地跑出去给他买，我自己也想吃。”
成华嗤笑一声，口吻已带上醉意。
“有一次周六下午，和他在校门口吃完晚饭，天已经黑了，他就在操场上和他们打篮球，我跑去另一边听歌背书，想等他打完篮球一起回寝室。”
“我记得当时好冷啊，手都被冻红了，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耐力打那么久的篮球……想一想我也挺有耐力的，在寒风里背了那么久的书，还爱了他那么久……放下他用了将近六年的时间，人生能有多少个六年呢？”
他缓缓地喝下一口酒，目光变得逐渐疲惫。
“我的生日在冬天，高中每一年的生日他都有送我礼物，第一次是因为刚认识没多久，所以只送了我一个苹果，我放了好几天都快坏了才舍得吃。最后一次是在高三，他写给了我一封生日祝福信，我当时拿着那封信回到教室，心里特别激动，特别忐忑，过了好久才敢打开那封信。”
“我想看看那封信，可以吗？”凯文开口说道。
“可以。”成华把手机递给凯文，“我拍了图片，那封信我一直都还留着的。”
凯文把祝福信看了一遍，评价道：“看得出来，他真的有把你当好朋友，而且可能与别的直男朋友都不一样。你们还有怎样的故事？继续说说。”
“那年寒假我们去做实践作业，在一片茫茫竹海里，特别美丽，我永远记得当时的氛围和感受。”
冷冽的空气里回荡着青春的热烈，自由中却有克制，他流连忘返那年冬日的人事物。
四周竹子苍劲挺拔，即使在寒冬也青翠欲滴，他们几个小小的人在林里缓步，一路欢声笑语。
“我真记不得当时聊了什么，只记得去的前一天，他发短信跟我说明天见，回来后的第一天，我就开始无限想念……想念在竹林里与他的对视，每次与他对视的时候，我都想对他说，刘乐学，我喜欢你，特别喜欢你。”
“后来也就是在那个寒假，他和千芮分手了，我安慰他，让他好好学习，我们共勉。至少在之后的一个学期，他真的成为了我的学习动力。”
“我们一起周末去上奥数班的课，明明我一点也不感兴趣，却一直硬着头皮陪他去，只是因为想待在他的身边……我记得当时他想坐在中间前排认真听课，但是我只想坐在边上窗户边出神发呆，然后他就倒数三二一，让我坐到他的身边……”
“上那些奥数课就像听天书，我都困睡着了，他还总把我叫醒……明明他自己也听得很困……”
“凯文你知道吗？他还给我取外号，叫我树袋熊，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就是感觉像。很可爱对吧？”
说到最后成华满脸笑容，那时开心的记忆填满一颗心。
“好几年后我还和我的好朋友吴可欣聊起过这件事，是不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都会觉得对方像小动物？至少后来我喜欢宋杰的时候，就觉得他像一只金毛小狗。”
凯文点头附议：“我也这么觉得，你像树袋熊。”
“好吧。我认了。”成华和凯文碰了一杯酒。
“他篮球打得很好？”
“是，他那时候是我们班篮球队的主力军。”
成华回忆起高一那年的春末夏初，课间休息时，他一个人站在教室窗前，观赏窗外如画的蓝天白云和远处青山。
他开始出神放空着，不去想任何烦心事。
却在这时被一个人从身后紧贴脊背。
“你在看什么？”
是刘乐学，他的心霎时悸动不止。
“没看什么。“
他稍稍把头偏向另一边，生怕刘乐学察觉到自己的脸颊泛红。
然而即使微风不断吹拂，他脸上的炙热依旧没有消减半分，反而有一种越吹越烈的趋势。
开着窗户的窗口狭小，只站得下一个人，刘乐学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窘迫，双臂依旧撑在两边，就这样紧贴着他，与他说着话。
“当时我真是心跳加快，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他说要打篮球比赛了，我给他加油打气。”
“那次比赛两个班势均力敌，好在最后一刻他投进关键一球，我们班才取得胜利。当时我们全班都在为他欢呼，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我也为他开心，但是也感到难过……周围女生都在夸他，他是那么的耀眼……”
成华记得那年夏日，阳光下的刘乐学是无比的闪耀，而他则躲在树底阴翳下，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想等待一个机会上去给刘乐学送水。
他听见旁边的女生们在称赞刘乐学，他也觉得刘乐学像她们说的那样帅气夺目。
可惜他始终不是她，他心中黯然伤神。
他把水递给刘乐学，走在一边静静地侧耳聆听他们的对话，都是围绕刚才篮球比赛的。
他实在插不上话，一来是因为他对篮球并不感兴趣，二来比赛那会他的注意力只在刘乐学身上。
他有预感，对刘乐学缄默不言会是常态。
“再之后就是学校的艺术节，那几天我常和刘乐学一起看演出，一起去学校外面买好吃的。学校外面的小吃街人特别多，我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他也会时不时会回过头看我，生怕我走丢似的。”
“有天晚上，我们从学校外面买夜宵回来，站在操场上一起看晚会最精彩的节目。其实节目内容是什么我早就忘了，只记得当时灯光绚烂耀眼，像夏天夜里的烟花，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在他的眼里盛开绽放，然后我就忍不住用手机拍下他的模样，保存了很多年……”
他记得那一刻自己满眼满心全是刘乐学，至少在那一刻，他确信自己是全世界最喜欢刘乐学的人。
却无法昭告全世界。
灯光和烟花都熄灭之后，就是黑暗沉寂。
“那时我对刘乐学越来越喜欢了，可是之后呢？没有任何宣泄口。只能压抑着，我不能向他表白，因为他不会喜欢我，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可是我偏偏执迷不悟，一直喜欢他……”
成华突然感觉到脸上多了湿意，不知不觉间，有一滴眼泪从他眼里落下，仅此一滴。
“唉……“他苦涩一笑，“这一刻泪花倒是在我的眼里绽放了。”
他仰起头来，环视酒吧里炫彩的灯光。
“好想他啊，好想那时候的他和我啊……”
正说着，成华忽地咳嗽起来，声音变得嘶哑，咳嗽许久没有停下来。
“怎么了？是感冒了吗？”凯文问道。
“小感冒，没事。”
凯文心疼地看着愈发疏瘦的成华，想开口安慰时，只听见成华又说起故事。
“有一回我生病了，咳得特别厉害，声音都哑得说不出话，下晚自习后，他特地来寝室给我送药，嘱咐我喝水吃药。说实话，除了我妈，从来没人这样关心过我吃药。”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下晚自习回到寝室，只想倒头昏睡过去，但人坐在床下却一动也不想动。
正发着呆，一盒药就放在了他的面前。
“给你的药，快吃了睡觉吧。”
抬头看去是刘乐学。
“好，谢谢你。”
“不客气，好了请我吃零食。”
此时不远处有人欢呼起来，把成华从记忆里拽出，定睛看过去，正有人在开香槟庆祝。
看着那淋满一地的酒水，成华不禁微微一笑。
“高一最后一节晚自习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他没有带伞，找我蹭伞一起回寝室，我们两个人就踉踉跄跄地走在雨里。”
他仍然记得当时疾风猛地吹来，伞险些被吹飞。
刘乐学吓得紧紧握上他的手，一起抓稳伞柄。
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他永远记得当时灵魂如触电一般，心颤不止。
也永远记得下一秒刘乐学忽地松开手。
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般。
“抓紧了，风太大了。”
成华点点头，目光投向脚下被雨水不断激起的涟漪，一直不曾停歇平静。
“那天我还提前送了他生日礼物，是一个史迪仔，我很喜欢。”
“为什么送史迪仔？”凯文问道。
“因为那是我得不到的过去，它代表有遗憾的童年，代表有遗憾的青春，也代表没有实现的梦想……”
成华双眼微眯着，漆黑的瞳眸即使倒映着四周灯光，于此时也显得黯淡无光。
“我的第一个史迪仔玩偶，是我妈买给我的，当时她和我爸吵架，带着我离家出走，路过一家玩具店买给我的，很大一个，我就抱着它坐在旅馆里，听着她和我爸在电话里吵架……”
“说回刘乐学吧，分班之后，我去读了文科，他去读了理科，我和他的故事基本上就到此为止了，之后就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比如他告白一个女生失败，他不提我也不问，即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又痛了一次。”
“那时候我实在太压抑太难过，所以我就把喜欢他的事告诉我的好朋友们，我不想一直藏着这个秘密，我不想……”
“再后来，他考上了南方的大学，而我一个人考来北方。我记得领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在校门口遇到了他，对他说了再见。”
那年盛夏，他站在树荫下，目送着刘乐学披着阳光走向对面的街道。
他永远记得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刺眼得让他想要流泪。
也记得刘乐学回首望他时，他强撑着歪头一笑，挥手说了再见。
“看着他走到对面，我真的明白了，从此以后，我和他的生活就是两条不会再有任何交织的平行线……”
“凯文，是不是觉得我因为一段感情无法坦白，就压抑难受一整个高中很不可思议？可是我青春的压抑也不全是来自他啊，那时候的寂寞和疼痛，不是靠他一个拥抱就可以填补和缓解的。”
成华闷下一大口酒。
“我记得我的老师说过一句话，教室里的每个学生智商都差不多，但是为什么成绩却不一样呢？因为他们面对的压力是不同的。”
“那时候我除了爱在心口难开，还有什么压力呢……有我爸妈给的压力，有学习上的压力……不过思来想去，其实最主要的是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我究竟想追求什么……可是那时候的我想不明白，也承担不住那么多压力，于是就选择睡觉，睡着了就不难过了……”
“只是偶尔，我做梦也会梦见他，可就算是在梦里，我也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在梦里我也不敢告诉他我喜欢他，要远离他，割舍他已经成了我的潜意识……可是越压抑就会越爱，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那么真实？我怎么会不喜欢他？怎么会舍得他？”
“可惜人啊再舍不得也得往前走，人可以想念，但不能执念，你说对吗？”
故事的最后，他坐上火车前往北方，随着时间，无数山峰河流被掠过，最终小县城连同那人都被留在了身后。
他人生中的春天就这样结束了。
“你们后来没有再见过面吗？”凯文问道，此时他的情绪也被故事感染，愈发低落。
“见过。”
此时成华给自己点燃一根香烟，吸了一口。
“是好几个人的聚会，我和他随便聊了几句，都是不痛不痒的番外了。”
他弹落烟灰，点点火星刹那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