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再美好也只能割舍，生活还在继续啊。】——李成华工作后的日记。
……
当天晚上宋杰买好机票，第二天中午他们飞往津市。
一路上两人没有聊天，只是各怀心事地沉默着。
周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浓厚的云雾出神发呆。
她很少坐飞机，记忆中最清晰的两次分别是送成华去读大学，和去认领成华的尸体，那是她第一次坐在窗边，无心欣赏，如今是她第二次坐在窗边。
她想起从前的自己，在小县城仰望天空时，只觉云卷云舒，变幻莫测，如今近在咫尺，身在其中，却看不出有任何变化。
傍晚他们到达津市，出机场打车时天已经全黑下来，繁华的夜景得以穿梭在出租车窗外。
她继续出神地看着窗外，沿途风景尽收眼底，她在认真观赏这座成华生活了数年的繁华大都市。
北方的出租车司机一向健谈，周雪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总听见司机主动找她搭话。
“大姐，你们是来津市旅游的吗？”
“是。”周雪回过神来，微笑礼貌点头。
“怎么会去大学城那边住？那里离市中心挺远的。”
坐在后座的宋杰开口说：“以前我在那里读书，住在附近的话刚好可以回去看看。”
“原来是在大学城毕业的，哪所学校？”
“工大毕业的。”
“那可是所好学校，而且这几年录取分越来越高，能考进来的都是人才啊。”司机又对周雪说：“大姐你真是好福气，培养了这么一个优秀儿子，还那么孝顺带着你一起来旅游回来看看。”
周雪微微一笑，没有回应。
要是和成华回到津市旅游会是怎样的？
想象不出来。
晚些时候他们游走在大学城的夜市里。
看着街边一家家店铺，宋杰感到恍惚。他想起那时的他和成华，他们约会常常只在学校附近的夜市。吃完东西后，他们就会回到学校，又开始自己日常的学习生活。
“华哥，你想吃枣糕吗？我请你吃。”
他注意到成华多看了几眼不远处的枣糕铺。
“好啊，你请我吃，就当餐后甜点。”
这时他们刚从餐馆里出来，那会是成华陪他来吃他爱吃的牛肉面。
“多买些，明天还可以当早餐。”
“那待会过去我们再去买些牛奶。”
“都听你的。”
这里有太多属于他和成华的甜蜜回忆。
只是它们都存放在记忆的匣子里，一直没有打开，回到这里的一瞬间，那些记忆全部得到释放。
原来自己并没有忘记。
一切都清晰地好像是发生在昨天的故事。
只是画面已黑白，声音已淡去。
眼下已是寒假，学生放假回家，所以夜市的游客并不多，在冬夜里显得极为冷清。
他们正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气温寒冷刺骨，不得不戴上旧手套，把手揣在兜里。
然而他发现自己的手依旧冰冷。
他想起从前成华会把他的手牵进口袋里，紧紧握住，给予暖意。
“没有人看见的。”
成华笑盈盈地对他说着，与他手牵手漫步在冬夜河边。
此时回想起来，心口不由一痛，泪水也顿时模糊视线。
周雪看着一家家的店铺，想象着成华曾在这里生活过的景象。
她不曾参与，于是看向宋杰，却发现宋杰已经湿红眼眶。
她微微吸气，轻声叹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宋杰偏过头眨眨眼，将泪水敛住，用手指了指前方，回应道：“前面几家店以前我们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开着的，我们经常去。”
“那就随便去一家吧。”
他们正好经过一道桥，周雪注意到桥下的河水已经结冰，岸边的树木也只剩枯枝败叶——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因此不免多看几眼。
“宋杰，其实从昨晚和你聊天后，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后来的我其实也明白我爸的苦心，那时候我妈刚过世，我一个人大学毕业要是在外面闯荡，我爸肯定不放心。就好比要是成华的父亲也在成华毕业那年去世，我也肯定希望成华能回到我身边，彼此有个依靠，让日子能继续平稳地过下去。”
“可是成华真的想回去吗？”
“我不知道。至少他爸去世后，我问过他的意思。”
“华华，之后怎么打算？要回津市吗？”
他们正在卧室整理着李兴梁的遗物，房间里光线透亮，身边的成华正悉心地折叠着李兴梁的衣服。
“我想留下来。”成华依旧折叠着衣物。
“没事的，妈一个人在家不需要你担心，要是还想出去就去吧。”
“妈，我真的想过了。”成华将折叠好的衣服放进收纳箱，从身侧抱住周雪，“我想留下来陪你，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已经遥不可及了。
周雪叹息，思绪回到现实。
“你呢？出国留学后去了哪里工作？回家和父母住在一起了吗？”她问起宋杰。
宋杰否认：“回国后我就留在了京州上班，虽然离家也不远，但很少回家。”
“为什么不和父母住在一起呢？”
宋杰沉吟几秒，正好他们来到一家餐馆面前。
他抬头望向餐馆的牌匾。
“可能是想逃避吧，我一直在逃……阿姨，我们就吃这家吧，他家的鸡公煲以前我和成华经常来。”
店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品尝着从前的味道。
宋杰说道：“我记得成华说过，这家店最初是他和可欣一起来的。”
“味道挺不错的，可是看你没有吃多少。”
“可能是怪吃不出以前的味道了。那时候我和成华每次来都会吃得特别饱，他总是把肉夹给我，而我总把自己不爱吃的蔬菜夹给他。”
他夹起一块自己不爱吃的蔬菜吃下，低头苦涩一笑。
其实他不是不能吃，只是成华太宠着他，他也喜欢这样和成华玩闹。
“成华从小就不挑食。”
“是啊，他和我说过。”宋杰叹息一声，他看向店里老板和老板娘，是一对老年夫妻。
他不想总让话题因为成华变得悲伤，于是问起周雪：“阿姨，我有些好奇，你和成华爸爸是怎么认识的？”
“朋友聚会认识的，县城不大，刚好两家人也知根知底，就走到了一起。”
“叔叔家是做什么的？”
“成华他爷爷是公职人员，奶奶是家庭妇女。不过成华他爸爸和家里人关系也不是很好。”
“为什么？”
“从前青春期叛逆，觉得父母不理解他，对他不够好，其实他后来也说过自己挺后悔的……很多事好像都得时过境迁之后才会醒悟。”
宋杰心中认同，点头道：“是这样的。过了好久我才明白我当时做错了，我不应该……”
宋杰没有往下说，好像藏了什么秘密。
周雪宽慰道：“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和负担，很多事情的做法和抉择都总会那时对，这时错。”
周雪的目光投向门外漆黑的夜，继续说：“那时候我和成华他爸爸经济压力都很大，每天回到家都很累，什么话都不想说，要是对方让自己有什么不顺心的，脾气立马一点就炸，当时觉得吵一架倒是也把压力宣泄出去了，也没觉得有什么错。现在回想起来，真是错了……”
宋杰说：“我爸我妈虽然不怎么吵架，但他们也没有太好的沟通……不过大部分成年人都这样，有什么苦都自己扛，自己咽。可能在彼此眼里，就算是另一半，也可能会变成负担，倒不如不说。”
“所以那时候成华也是你的负担吗？”
宋杰神色一顿。
“是，我否认不了……他当时成了我的负担，明明最初的时候不是的……”
他想起精疲力尽时，成华会笑着抚摸他的脑袋。
那时的成华是他的光芒，缓解他所有的疲惫，给他带来久违的快乐。
只是后来要面对的压力他实在承受不住，一心只想逃离，直到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