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失眠又失眠。】——李成华工作后的日记。
……
半梦半醒间，她看见光线透过窗帘照射进来。
冬日本来就天亮得晚，自己应该是睡了很久吧。
好久没有这样熟睡过，她翻过身轻微叹息，只可惜悲伤依旧萦绕在心间，甚至蔓延至整个房间。
她不敢多想，只想借着浓浓睡意继续忘却悲痛。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她明白自己已经睡意全无，现在必须得重新面对现实，心中的悲伤已经让她清醒至极。
拿起手机，发现收到一些消息。
是宋杰和方天远发来的。
她先点开宋杰的消息。时间是在凌晨两三点钟，内容是与胡冰的聊天记录。
【今晚怎么样？从刘乐学那里知道他和成华的往事有什么感受？我听了可欣发来的录音。】
胡冰主动发来消息，似乎在挑衅鄙夷。
【很唏嘘。】
【只是唏嘘？没有别的感情？】
【我承认我嫉妒，嫉妒成华那样爱过他。即使他不知情，但是通过他说的那些回忆，我也能想象出当时成华对他真挚的爱意。】
【成华真挚的爱你也曾拥有，只是你没有珍惜。】
【胡哥，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我还是想恳请你回忆往事，告知我更多有关成华的往事，拜托。】
过了几分钟，胡冰才回消息。
【好，我告诉你，我以前问过成华有关你和刘乐学的问题。】
成华和宋杰相恋后的第一个寒假，胡冰开车载着成华行驶在路上。他们已经在外面玩了一整天，正在送成华回家的路上。
“街上好多高中生。”胡冰说道。
“他们今天放寒假了。”
“时间好快啊，转眼我们都高中毕业三年了。”
“是啊，以前高中的时候度日如年，结果现在一眨眼大学都快毕业了，真的是时光荏苒。”
“是啊，时光荏苒，上个寒期你还在跟我感慨刘乐学有了女朋友，说了一遍你高中和刘乐学的点点滴滴和心路历程，以为你一时半会还会放不下他，结果现在的你都有男朋友了。”
他看向成华，正好成华回头冲他一笑。
“你不也放下过去有了新爱吗？”
胡冰摇头浅笑。
时光就这样改变着一切。
“你在画什么？”
胡冰注意到起雾的车窗上有一个漫画小人。他一怔，然后无奈笑道：“别把你家宋杰画我车上。”
“我偏画。”
“画吧谁画得过你啊？那么问题来了，宋杰和刘乐学你更爱谁？”
“我更爱谁？我更爱……更爱爱情。”
胡冰闻言摇头笑着。“不愧是你。”
“深爱着一个人才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他看向成华，注意到成华没有再画画，只是头靠车窗看向窗外，看不见神情。
窗上起雾了能看清什么呢？外面依旧冬雨连绵。
看着胡冰发来的消息，宋杰再一次想起恋爱时的点点滴滴。
那一个个轻盈可爱的漫画小人曾是他们，曾让他发自内心地扬起笑颜。
一颗心在此时愈发沉重，难以入眠。
他回消息给胡冰：
【那是怎样的点点滴滴和心路历程？有关成华和刘乐学的。】
他想知道，在刘乐学叙述的同一个故事里，成华的视角是怎样的？成华的感受是怎样的？除此之外，他也承认，他更想知道在成华的视角里，他们的爱情是怎样的？会胜过爱刘乐学吗？
然而胡冰只是回了一句：
【具体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成华说那时的自己特别压抑，心动和心痛交织，爱而不得。刘乐学的出现于成华而言，就是教会他与一些妄想和解。】
宋杰躺在床上，反复回忆着这句话。
自己于成华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于自己又意味着什么？
辗转反侧时，他又收到方天远的消息。
同样，周雪也收到方天远的消息。
【成华大学毕业工作后的第二年，我曾在暑假去过津市旅游，和他聚过几天。】
“成华，你真的不打算考研了吗？感觉你每天上班都很辛苦。”他们正坐在一家人来人往的特色小吃店里吃着刨冰。
“上班哪有不辛苦的？而且上班能赚钱，要不然接下来几天我怎么请你吃饭？”成华笑着把刨冰推到他面前，“你尝尝我的这份，都是这家的特色，以前我和可欣经常来。”
方天远品尝着美味，抬眸发现对面的成华正看着一处地方。
回头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对情侣。
“没有新对象发展一下？”
“没有。”成华回过神来一笑。
“还在画画？”
“画的。不过最近比较忙，没怎么画，晚上回家分你看。”
他跟着成华来到出租屋，他环视一番，最醒目的地方就是有个飘窗，飘窗窗台上有一张小桌案——成华肯定经常在小桌案前画画，他心想着。
“挺不错的你这小屋子，虽然不大，但是布置得很漂亮。”
“那当然。”成华随手把衬衫往沙发上一扔，打开冰箱给方天远递上一瓶冰啤酒，“今晚你睡地板。”
方天远看着递来的啤酒一愣。
“逗你的，我睡沙发。”
“我睡沙发就行。”方天远接过啤酒放在一边的桌上，“你以前都不喝酒的。”
成华从飘窗窗台的小桌案上拿着几张画走过来，“现在喝了不行吗？而且我还去酒吧。”
“酒吧？”
“不是寻常的酒吧。把包放下，休息休息，看看我的画，晚些时候吃完饭我带你去玩。”
方天远好奇着，成华会带自己去怎样的酒吧。
夜色降临，他们走进市区的一家酒吧，名字叫“好奇心”。
好奇心驱使着他跟随成华来到地下负一层。
在走进酒吧前，他看见前面有一对男子手牵着手，举止亲密无间。
方天远听见里面传来欢快的音乐声，好像极乐天堂就在眼前。
“这里是……同性恋酒吧？”
他止步不前。
“怎么？你又不是异类，怕什么？”
成华回过身，笑着推他往前走去。
“来都来了，就好好享受，跟着我，不用紧张，这里很轻松的。”
来到吧台前，方天远依旧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从来没想过在那么多人面前袒露自己的性向。
并非人人是成华，他甚至都做不到向所有朋友们坦白。
身旁的成华已经和吧台里的调酒师说起话。
“凯文，来两杯你特调的鸡尾酒。”
“新朋友？”
方天远注意到凯文看了自己一眼，那样的目光有些狐疑，他没有从中察觉到友善。
“不是新朋友，是老朋友。介绍一下，我高中同学方天远，这次暑假特地来这旅游找我玩的。”
凯文笑了一下，一副轻松下来的神情，“行，稍等我调酒，这杯我请你们。”
“好，你请我们。”
凯文向他们展示自己的调酒技术，同时和成华说着话。
“你上班有时间陪你朋友？”
“我请了年休假。”
“那看来可真是好朋友了。”
方天远与凯文对视一眼，对于成华的年休假，他感到有些惭愧，说道：“我原本打算白天自己逛逛，等成华下班聚一聚就好，结果我都来了他才告诉我，他请了年休假陪我玩这几天。”
“不好吗？这可是你的荣幸。”成华对他开着玩笑说道。
“是了，我的荣幸。”
刚好凯文把酒端到他们的面前，成华拿起酒杯敬向方天远。
“谢谢你这几天来陪我。”
方天远饮下一口酒，看向走开的凯文，问起成华：“你和他很熟吗？”
“还好吧。认识大概半年。”
“现在什么关系啊？”
“没什么关系。”成华笑着看向方天远，“怎么？你看上他了？”
“没有，怎么会？我只是关心你。”
“你是担心我吧，不过别担心，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成华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正在品尝美酒的方天远，“走。”
“去哪？这就走了吗？还没喝完。”
“不是。你该不会想一直坐在这吧？走，去跳舞，音乐要开始了。”
他被成华牵着手臂走向舞池。
进入舞池前，看着眼前那些疯狂的男人们，方天远依旧犹豫不决。
自己真的要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吗？
他看见身前的成华转过身来，也听见成华在嘈杂的音乐里提高嗓门对他说：“天远，你别担心，这里是异地他乡，除了我没人认识你，在这你甚至都可以不是方天远，你只是你自己。”
甚至都可以不是方天远，只是自己。
他默念着这句话，深深地记在心底。
没有等他回应，他已经被成华拉进舞池。
他看见成华和周围的人脸上都绽放笑容，他也被感染。
生疏的舞步，却肆意地挥洒汗水。
忘我时分，他和成华分散在人群之中。
满眼全是梦幻恍惚的灯光，满耳全是，前所未有的快乐。只是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成华正与一个陌生男人亲密贴身。
那人不是凯文。他回头注意到凯文仍在吧台。
怀揣着疑问，在酒吧之行结束后，他和成华散步来到附近的河边，成华带他去坐观光游船。
在甲板上他们吹着夜风，沿岸都是辉煌灿烂的灯火夜景，霓虹灯装饰着高楼大厦，美不胜收。
他和旁边的游客一样，都举起手机拍照留念，而旁边的成华只是吹着夜风，眯着双眼，独自沉醉着。
看着沿岸绚丽的风光，他心想着，也许这就是成华愿意留在异地他乡，留在这座大城市的一部分原因。
灯火里藏着无数游子的憧憬梦想。
“成华，那会跳舞的时候我看到你和有个人……”方天远问出心中的疑问。
“不认识。”
“啊？不认识？”
“只是见过一两次。”
“那你们就那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会注意安全的。而且你就当我遵守游戏规则吧，我只爱陌生人……”成华玩笑着唱了一句歌词，然后转过头看向岸上的风景。
看着成华的背影，天远一时语塞。
实在太疯狂，成华的百分之一他都做不到，他叹息着。
他甚至不能做到像成华一样对朋友坦白性向，更别提向父母家人坦白。
“成华，差些忘了说，刘乐学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成华依旧凝视着璀璨的夜色，回应道：“谢谢他。话说你们两个现在在一个学校读研经常见面吧？”
“那倒没有，他总和他女朋友一起。”
他看见成华扬起唇角，然后长叹一声。
“也是。记得以前高中的时候，听说他有了喜欢的女生，我可是哭了一整晚。”
“那现在呢？”
“现在？不会再为他哭了，只会祝福他……他还能想起让你替他向我问好，我已经很知足了。”
“天远，说真的，我不后悔喜欢过他。”
成华转头与天远对视一眼，天远不免一愣，那双倒映灯火的眼睛依旧清澈，他好像又看见了高中时的成华。
“我还记得以前我在日记本上写过，我会一直喜欢他，直到他有新的伴侣。结果一语成谶，他谈恋爱半年后，我就遇上了宋杰。缘分就是这样。”
天远沉默不语，他注视着今晚的成华：纹理烫的发型，浅蓝衬衣长袖掩起，白色休闲长裤齐腰，清俊潇洒，不见高中青涩的少年模样，已经是一位成熟的都市男青年。
曾经的他们就算再绚烂多彩，也已经随着时间消逝，就像黑夜长河上倒映的灯光，粼粼闪耀，却终究会随着流水远去，直至消失在黑夜里。
“成华，我感觉你变了。”
“什么变了？”
成华与他在这一刻对视。
“不像高中时的模样了。”
“那肯定不像了，你也不像了。或者应该说我们都不是了。”
“确实，你变得更像大城市人了，越来越帅了！”他不想话题变得沉重，他们难得有这样轻松的夏夜，高中时的夏夜常常是压抑的。
成华忍俊不禁，附和道：“我也觉得，看在你说好话的份上，待会我请你吃夜宵去。”
“我请你吧，一天到晚都是你在为我花钱，我虽然是学生，但请你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行，你请我。”
夜风继续吹着，他听见成华话锋一转。
“天远，那会在舞池里，我看见有人找你换了联系方式。”
“我刚刚已经把他删了，反正不会有任何下文。”
“真的不打算找个人好好地去爱？”
“嗯。”
方天远干脆地点头，心里却忐忑。
“行吧。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祝你幸福开心。我们都要幸福开心。和你说，我之前的短篇漫画评价和稿费都还不错，希望之后的作品都会越来越好……不过最近还是有些灵感枯竭……编辑还说我画技还不够娴熟。”
“你可以去报个班好好沉下心去学。你很有天赋，我看好你。”
“哪有那时间和钱啊？我还得上班……而且我要是真有天赋，就不是色弱了。”成华自嘲一笑，继续沉醉在夜风里，“不过我还有一腔热血，还有时间……”
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天远和成华拥抱道别。
“八年前刚上高中的时候肯定想不到，八年后我会在津市送你离开，还挺舍不得的……到了记得打电话。”
“好。这些特产零食我会分刘乐学吃的。”
“随你分给谁，快去吧，别赶不上车。”
火车开始出发，他在这座城市发生的一切都被留在身后，他和成华正在背道而驰。
他给成华发去一条消息。
【成华，和你相处这几天特别开心，特别自由，其实真的很舍不得你，曾经我们的时光都过去了，开心的和不开心的我们都回不去了，但是以后一定要快乐，要经常见面，今年过年你回来，我们一定要再好好聚一聚。】
【方天远，都怪你，我都差些哭了。下次见面你必须请我吃饭。】
【一定。】
几年后，方天远记得成华葬礼的那天正是南方冬季的阴雨天。礼堂里，他平静地注视着成华的黑白照片，什么都没想，只是放空着。
成华的离世给他忙碌的生活按下暂停键。
“天远，我们高中毕业多少年了？”胡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八年。”
“都这么久了吗？久到成华都不在了。”
“节哀顺变，我们还要好好生活。”
“我当然会好好生活，你呢？你就想一直这样活下去吗？成华尚且落得这样的结局，天远，我希望你好好的。”
胡冰拍了拍天远的肩膀，随后转身离开，只剩天远独坐着。
外面仍有冬雨缥缈，他不知该去往哪里。
又过去三年，他都已经习惯成华不在人世的事实，可是在可欣组织的饭局上，他看见了宋杰，那个辜负过成华爱意的男人。
对宋杰不屑一顾的同时，他又在疑惑，宋杰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的狼狈？竟然从中看到自己的身影轮廓。
对镜而照一般。
是啊，他们都一样，都一样对家人隐瞒自己的情况。
何必再为难宋杰呢？他也一定和自己一样都思念着成华。
【天远哥，真的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成华在你们分手之后并没有一蹶不振，他尚且有自己的追求，我希望你也能够早日放下他。好好继续自己的生活。】
【好，我会的，谢谢你。】
宋杰放下手机，沉沉地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地望着天花板。
放下谈何容易？要是容易的话自己又怎么还会找回来？心底的缺失究竟如何才能弥补？
一颗心实在疲惫，真想睡过去。
却发现窗外已经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