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流放到了北方。】——李成华大学时的日记。
……
酒店房间温暖舒适，周雪脱下外套靠在沙发上，让身体得到暂时的放松。
然而一颗心依旧紧绷，尤其在看完宋杰与林爽和邓千芮的聊天之后。
“阿姨，有关成华的高中时代，你还记得什么吗？那时候你们有发生过什么事吗？”宋杰跟着走进周雪的房间，坐在周雪的对面。
周雪转眸看向地面，沉默不语。
“那时候你和成华爸爸还吵架吗？”
“吵，哪有不吵的？”周雪平淡地回应。
“是……当着他的面吗？”
周雪依旧不看宋杰，只是苦笑一下。
“他爸不管这些的。”
宋杰也沉默下来。他能想象成华那时候会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反锁房门，无能为力。
关在房间里后，成华又在做什么呢？他无法想象。
比起成华他真的是幸运太多。
此时周雪的电话声响起。
是吴可欣打来的。
“阿姨，你们今晚和刘乐学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了许多和成华的往事，回头我告诉你。”
“那会宋杰已经录音发给我了，我听了之后特别感触，也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想和你分享。”
周雪看了一眼宋杰。
“录音确实是一个好办法，要不然都记不清那么多事情。”
“可以，阿姨你也录音吧。我怕我说了之后自己也忘了，可不能再忘了……”
电话里头的吴可欣轻笑一声，嗓音低沉慵懒，像是喝了酒一样。
“你想起了些什么？”
“今天外面飘雪了，我想起和成华第一次在北方看见大雪的时候。”
“你在哪？都下雪了吗？”周雪问道。
显然不在她生活的小城，那里冬天几乎不会下雪，只有阴雨绵绵。
“我回工作的城市了，这里也和老城一样都难得下雪。我和成华两个南方人，当年都各怀心事来到北方，生平第一次看见鹅毛大雪……”
吴可欣记得那时雪花纷飞，一颗心凌乱在风雪里。那时的她心想着与自己分分合合的异地男友，而成华则心想着刘乐学，还有曾经经历的一切。
“昨天一晚上没睡着，结果今天也不困，也不知道怎么了。”成华对可欣说道。
“年纪大了觉少了。”可欣打趣着。
成华低笑不停。
这时的他们正坐在大学课堂里，并没有认真听课，只是各自看着手机，好像在等什么消息。
却也只是等到下课铃。
“晚上出去吃怎么样？附近有一家火锅店生意很好，应该挺好吃的。”可欣提议道。
“行，我先回寝室强行睡一觉，晚些见。”
晚饭吃完后，两人一身热气从店里出来，有冰凉触感落在肌肤上。
抬头一看，发现夜空已经开始飘雪，在昏黄的灯光里尤为夺目。
“可欣，你看，真的是一朵花。”
可欣看见成华的指尖上有一朵雪花，仔细一看，的确是花朵形状。
“真好看！”
万般欣喜，终于忘却烦恼。
她记得那天晚上和成华一路玩闹着回到学校。雪越下越大，他们也玩得忘乎所以，像稚嫩孩童一样，说笑追打着。
南方的孩子第一次看见北方的鹅毛大雪，发现了全新的更阔大的世界。在那一刻，她确定远离家乡来到北方是正确的。
成华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她看见成华走进前方的空白雪地里，敞开双臂去拥抱天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风雪。
她走近，注意到身边的成华正在缓缓地一呼一吸，感受着此刻的寒冷与温暖交织。
“可欣，我不能回头，我必须往前走。但你还可以回头，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她看见成华侧头望着自己，意有所指。
她不由一怔。
她明白，过去的一切终于被成华抛之脑后，有关于刘乐学的一切，有关曾经发生的一切——那场夏夜里的“烟花”，终于都变成漫天飘雪凋零下来，一朵又一朵地被掩埋。
成华要重新出发，而她还有机会回头，回头去和自己从前的那个人重新磨合。
忽然，成华坐下身来，躺在雪地里。
“你做什么？”
“像不像在演《甄嬛传》？”
她笑个不停，用手机拍下这一幕。
多年后把这张照片分享给了成华的母亲周雪。
“这是我那会翻旧手机相册找到的，成华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无厘头。”
周雪看着照片，湿红眼眶。
多么鲜活的成华，她很少看到，也再也看不到。
“成华很喜欢戏剧，平时也经常写故事，然后画成漫画，大学那几年这几乎是他的日常。”
“他的漫画在哪里可以看到？”
可欣说：“他的遗物里没有这些漫画吗？”
周雪一顿，“我回去再仔细找找看。”
“大学毕业的时候那部漫画他没有画完，说是原本计划投稿来着，但是好像并不容易，他跟我说过，工作量大就算了，还需要他不断地学习绘画技巧。而且毕业后他上班了也很忙，最多只有时间画一些插画去投稿赚稿费，阿姨，他有和你说起过这件事吗？”
“嗯……”周雪顿了一下，“好像有说过。他的插画画的都是些什么？”
“各种各样的都有，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画的各种小动物，尤其是树袋熊……”电话里边的吴可欣轻轻叹息，“那会刘乐学说起成华像树袋熊，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
“以前成华送过一只小狗挂件给宋杰，当时就是我陪成华逛街买的。”
可欣记得，成华刚与和宋杰认识的时候，整个人可兴奋了。
“可欣，我和你说，上周我去参加讲座，旁边有个男生主动要了我的手机号码！”
“什么人？”可欣从图书馆出来，本来没精打采，听到消息顿时打起精神。
“隔壁专业的一个男生，叫宋杰，长得挺好看的。但是换了联系方式后，他也一直没有主动和我联系过，其实我对他第一印象还挺好的。”
“他喜欢男生吗？”
“我感觉喜欢吧，其实我也不确定。”
“那不如主动出击，万一他喜欢呢？”
“你说得对。”
“他长什么样？”
“长这样。”
成华立即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看给可欣看。
“看，我给他画的人物小像。”
看着成华画的可爱漫画小人，可欣噗嗤一笑，问道：“你为什么对他有好感啊？想不到你喜欢这样的。”
“说起来也奇怪，一开始他坐在我旁边，愁眉苦脸的，正一个人悄悄地流眼泪。我给他递了纸巾，结果他笑起来的一瞬间我觉得他有些像刘乐学……”
可欣正想开口，又听成华说：“好了好了，你也别骂我，其实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就是那一瞬间给我的感觉像。”
“好了我知道了，你快去主动联系安慰人家吧。”可欣无奈地笑着，心里默默地为成华祈祷。
保佑这个相信爱情的小男孩吧！
当然也要保佑自己这个相信爱情的小女孩，祈祷与自己已经复合后的男朋友一定要顺顺利利地发展下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成华和宋杰的关系顺利发展着，自己的恋爱也稳定发展，可欣庆幸着。
“那时候成华几乎事无巨细地把他和宋杰的相知相识的过程都告诉了我们，我们真的为他开心。”
她仍然记得那一天，成华跑过来对她说：“过两天宋杰请我吃饭，我想送他一个小礼物，你陪我去逛逛挑一挑。”
“走吧！”她潇洒地放下手里复习的课本，陪着成华去商场。
在琳琅满目的商店里，旁边的成华突然问起她：“可欣，你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都会觉得对方像小动物？”
可欣不解，却也回答说：“是吧，我有时候就觉得我男朋友像只大金毛。”
成华一笑：“那你说，刘乐学当年觉得我像树袋熊是不是也喜欢我？”
她还没有回答，已经见到成华拿下一只小狗挂件。
“这个很像宋杰，送他这个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很可爱。”
“那时候我以为成华已经不会再经历从前的压抑和伤痛，可以和宋杰一直走下去，没想到遇到宋杰并不是他的救赎，反而是又给了他一击。”
周雪看了一眼宋杰，发现宋杰只是静静地听着，沉浸在回忆里，脸色愈发消沉难看。
很复杂的心情，她应该责怪宋杰的，心中却是怜悯，不止怜悯宋杰，也怜悯自己，更怜悯儿子。
此时她听见电话里传来可欣的几声抽泣。
“可欣，你怎么了？你是喝酒了吗？”
“对，喝酒了……”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你男朋友呢？”
“他出去了，那会我和他吵了一架。”
周雪微微一怔，回应道：“别往心里去，两个人有摩擦吵架很正常的。”
“可我发现自己和他总是观念不合，明明是爱着对方的……我该怎么办？周阿姨，有些事我真是不知道该对谁说。”
如果成华还在，他肯定愿意倾听自己，可欣叹息着。
“你可以和我说，或许我能够帮到你。”
“谢谢你周阿姨，只是我现在脑袋实在乱嗡嗡的……我想想，从何说起……”
“刚才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
“他想让我放弃工作晋升的机会，把重心放回家庭，可我不想这样。”
周雪沉默下来，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安慰。
可欣继续说道：“以前觉得谈情说爱已经很不容易了，没想到和讲道理讲立场比起来还是容易太多。”
“可欣，作为过来人，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可以再和你男朋友好好沟通一下，如果实在……再说吧，现在也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联系我。”
“好，谢谢你周阿姨……对了，阿姨，今晚我和你说的就不要告诉宋杰了。”
周雪和宋杰对视一眼，“为什么？”
“已经过去这么些年，这些他不知道的往事何必再让他知道呢？徒增烦恼罢了……周阿姨，再见。”
挂掉电话之后，不等周雪说话，宋杰已经起身离去。
“周阿姨，今晚早些休息吧，折腾一天了，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商量。”
宋杰离开后，周雪倒吸一口气，用尽全力站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洗漱。
热水淋过全身，疲惫却一点也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无力无助。
她擦拭镜面雾气，怔在原地。
衰老就是这样的可怕，周雪看着自己老去的面容，皱纹蔓延着，浮现麻木的神情，从未想过这些东西会出现在自己的脸上。
以前就算是和李兴梁争吵打架，她也没有浮现过这样的神情，多的是不屈和憎恨。
既然自己已经衰老，那死亡还会远吗？她心想着。
有一天自己会怎么离开这世界？
多半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就像儿子一样。
她顿时泪如雨下，哽咽不止。
她还是无法接受成华离世的现实。
夜里，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反复回忆有关成华的往事而难以入睡。
然而房间里暖和不已，顷刻间睡意袭来，她终于暂时忘却悲伤，独自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