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下车离去,我也没必要再继续乘坐这辆公交车。】——李成华大学时的日记。
……
“成华表弟,你最后一次见成华是什么时候?有什么事发生吗?”胡冰发问起来。
宋杰半天才回过神。
“最后一次见成华……”
宋杰努力地回忆着,却发现自己的脑海一片空白。
“好像是在公交车站……”
“公交车站?”
“又好像是在梦里。”
胡冰笑出一声,“你是喝醉了吗?”
“你还好吗?”周雪低声关心。
“我没事。”
周雪微微垂眸,心中有些担心不安。
宋杰最后一次见成华是怎样的?她好奇着,决定回头一定要问宋杰。
随后,周雪稍稍倒吸一口气,坐直身子看向众人。
“我来说说我最后一次见成华吧。”
她停顿几秒,平复心情,尽量像个旁观者一样说出故事。
“刚好是三年前的这段时间,他一个人出去旅游,说是想回北方看望那边的朋友。当时我还得上课,所以我就让他一个人去了。有时候我会在想,要是当时我陪着他一起去,会不会就没有那场意外了。”
她记得那是一个清晨,她要开车去学校上早课,成华也要去火车站,并不同路。
“给你爸上柱香再走。”
周雪把香递给成华,回到房间换衣服。
再出来时香已经供上,成华正坐在沙发上独自发呆,侧过头望着窗外清亮的光线,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清瘦。
“走吧,一起出门。”
成华提着行李箱走在周雪后面,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周雪开车离开前,摇下车窗对成华说:“华华,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
“好,路上开车慢点,拜拜。”
周雪开车离去,在转弯拐角处看向后视镜,发现成华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
那竟然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成华。
“每次想起来都还是舍不得。”
周雪湿红眼眶,她始终做不到像旁观者说书人那样讲出故事。
“他怎么会一个人喝醉醉倒在山路上呢?”
周雪想不明白,至今都想不明白。
她想起嗜酒如命的李兴梁,莫非这是骨子里的血脉遗传?真是不堪回首。
方天远开口说:“我记得成华说过,那几年在北方工作时,下班后他会去酒吧喝酒。”
“在大城市工作其实压力很大,喝酒也正常。”吴可欣微微叹息。
千芮说:“其实自从大家参加工作之后,我们好像都不是很了解对方的生活了,尤其成华那几年还一个人留在北方,一年到头和我们几乎只能见个一两次面。”
“是啊,当时一年到头我也见不了他多少次,直到他爸去世后,他回来陪我才好些。”
“可能从高中住校起,我们和父母见面的次数就开始少了。”可欣说道。
“是。”
周雪低头吃了一口饭,愈发没胃口。
她想起自己和成华都是这样,从读书开始就与父母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之后大家没有再聊成华的往事,而是聊着各自的近况。
周雪静静地听着,想象着成华如果还在,会怎么和他们聊天谈心。
宋杰一直沉默着到散场。
“大家差不多该散了吧,时间不早了,我老婆也催我回家了。”胡冰笑着放下酒杯,他的脸已经喝得通红。
林爽说:“以前你都是那个要玩到最后的人,现在真是变了。”
胡冰含笑不语,先往外走去。
吴可欣看着角落里多余的一张椅子,陷入一种压抑而内敛的悲伤氛围。
今晚他们的聚会成华没有来,也不会再来。
明明这个道理当时在成华的葬礼上已经明白,她却还是湿红了眼眶,身边的方天远、林爽和千芮也是如此。
只是胡冰选择了灌醉自己——以一种成年人的方式掩藏伤痛。
离开饭店时已是深夜,他们在饭店门前道别。
吴可欣把胡冰等人送上车,转身对周雪和宋杰说:“阿姨,我陪你们一起回去。”
宋杰独自走在前面,可欣则挽着周雪在后面边走边聊。
此时天空又开始飘起微微细雨。
“阿姨,有些话我只能私下和你说,是有关成华和你的。”
“成华和我的?”周雪疑惑地看向吴可欣。
“成华为什么会不开心,为什么会感觉压抑,最后借酒消愁发生意外,阿姨你真的就没有责任吗?我知道我这么说阿姨你会不高兴,但是成华的死,我想我们都有责任。”
吴可欣鼓起勇气看着周雪。
她原以为周雪会发作。
然而她却发现,周雪的面容在寒夜里显得极其苍白而冷静,眼眸低垂着,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她想周雪一定是悲伤的。
她也一样。
“周阿姨,我还是想知道你和成华更多的事情,尤其是在李叔叔去世后的。”
周雪停下脚步,茫然地扫视一旁,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漆黑的寒夜,明黄灯光也驱散不了。
南方的冬夜是透骨的寒冷,更是漫长的漆黑。
她必须面对。
周雪呼出一口水汽,拢了拢外套。
“可能……可能是我逼他了吧,我不知道……”
“逼他?逼他什么……”
没有等周雪回答,她们就听见一声闷响。
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宋杰已经倒在地上。
她们立即把宋杰送到医院。
在医院,周雪守在病床边,看着昏迷的宋杰,只觉身心愈发疲惫和无奈。
吴可欣交费回来,低声说:“周阿姨,你回家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就好,他没事的,医生说等输完盐水烧退了就好了。”
“没事,我守在这,你回去吧。”
现在的自己不想一个人独处,周雪明白,哪怕是和昏迷不醒的宋杰待在一起也是好的,总比自己回家独自面对寒夜强。
至少眼前昏迷的这人也和自己一样,有经历失去成华以后的痛苦和煎熬。
“那我坐下来陪阿姨你说说话。”吴可欣搬来椅子坐在周雪的身边,“那会说话有些冒犯,阿姨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你也是为了成华,我不怪你,而且特别感谢你,今晚组了这个饭局,我才能知道成华的那么多往事。”
“可惜他还有很多往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回忆一下。”
“好。”可欣看向昏迷的宋杰,“说起来其实也有些对宋杰过意不去,今晚胡冰肯定是认出了宋杰,所以才为难他。”
“今晚大家都在怪他辜负了成华。”
“也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可我还是想惩罚他。”
周雪不语,只是看着宋杰。
这位辜负了儿子的男人,自己是不是应该恨他?也应该像其他人一样指责他?
可是周雪却发现自己恨不起来。
半天,吴可欣又说:“阿姨,等宋杰醒来后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
周雪一愣。
自从儿子走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过打算了。
不过是熬日子罢了,一天算一天,却总是度日如年。
“成华……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要分开了。”
耳边传来宋杰低哑的呢喃声。
“他梦到成华了。”
“其实我都很久没有梦见成华了。”周雪说着,仰头看向远处窗外,数秒之后,她开口说道:“想了一下,我接下来打算好好休息,想知道更多成华的过去,也先得等宋杰好起来。”
“好。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阿姨你尽管联系我。”
“好,谢谢你。”周雪看向可欣,两人相视一笑,彼此依偎着。
“可欣,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以前总想着你要是能和成华在一起该多好,第一次在火车站见到你的时候,看着你和成华一起从车上下来,就觉得你们很般配。”
“要是成华喜欢的是女生,说不定我真的会和他在一起了。”
她们都沉默下来,无法再想象下去。
“阿姨,成华真的很好,只是我们都没有留住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追忆他了。”
“是的,所以我决定了,之后我要去找一趟刘乐学,就像你们说的,成华和他的故事只有他能清晰复述。我想知道,我究竟错过了成华的多少时光……”
吴可欣看着垂头扶额的周雪,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陪着,度过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