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前尘镜(三)

宁府春庭,落英纷飞,暖风吹得满园芳菲摇曳,却吹不散亭中凝滞千年的寒凉。

寒清寒清,寒得是元为清的心。

年少的宁寒清隐在花树深处,静默伫立,无声凝望亭下二人。

这是他从未窥见的、属于父母二人最真切的爱恨纠缠。没有旁人称颂的情深意重,只有一方偏执禁锢、一方寸寸隐忍的无望拉扯,是埋在宁府繁华表象下,腐烂多年的疮疤。

宁望然立在春风里,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凌厉,素来执掌宗族、杀伐果断、眼底藏尽霸道掌控欲的男人,此刻卸下了一身锋芒。

他脊背紧绷,指尖死死攥着袖摆,骨节泛白,那双惯于冷漠狠戾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权势与威严,只剩下从未外露的卑微与惶恐。

半生强势,半生掠夺,他坐拥极品火灵根,手握宁府权柄,翻手可定宗族生死,从未对任何人低头妥协。

唯独对着元为清,他输得一败涂地,卑微入尘。

他留不住她的心,锁不住她的魂,守不住她半分暖意,能握住的,唯有这强行捆绑的名分,和一座困她囚她的牢笼。

良久,他喉结滚动,压下所有偏执与骄傲,褪去一身桀骜,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此生唯一一次低头的恳求,轻轻落在风里。

“我求你……留下来好吗。”

不是命令,不是禁锢,不是强势占有。

是恳求。

是穷尽所有骄傲,放下所有身段,只求她片刻停留的卑微期许。

他知道她恨他,怨他,厌他强加的羁绊,憎这座困住她的深宅大院。

他全都知道。

可他放不开。

从初见那一刻,这个异世而来、澄澈自由、如水温柔的女子,就成了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魔障。他不懂温柔,不会成全,只会以最偏执、最窒息的方式将她捆在身边,以为朝夕相伴便能捂热她的心,以为长久禁锢便能磨平她的归意。

可惜,经年岁岁,只剩满腔热忱喂风,只剩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亭中石凳上,元为清静静坐着。

素衣不染尘,眉眼清浅如水,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怨怼,亦没有半分动容。

历经数年囚困,她早已耗尽了所有争执的力气,看透了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他的偏执是真,他的深情是假,他的挽留是自私,他的占有是掠夺。

她倦了,也麻木了。

春风拂起她的发丝,她抬眸望向眼前卑微祈求的男人,声音清淡得像一汪死水,没有半分温度,字字冷静,字字绝情,敲定了两人余生所有纠葛。

“我可以留下。”

宁望然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那是濒临绝望里抓回的一线希冀。

可下一秒,她的话语便彻底碾碎他所有妄想,冰冷地划定了期限,斩断了他所有来日可期。

“但我只待到寒清八岁。”

一字一句,清晰分明,毫无转圜余地。

不是永远,不是余生。

仅仅八年。

八年,是她为人母最后的隐忍与责任。

她放不下尚且年幼、生来残缺、在府中举目无亲的孩子。她知晓宁寒清灵根相悖、生来被厌,知晓这偌大宁府无人真心待他。

她可以委屈自己,可以被困牢笼,可以葬送自己的自由余生。

可她不能,让尚在襁褓的孩子,自幼无母飘零,受尽冷眼欺凌。

八年为期。

待到宁寒清八岁,初具自保之力,无需再依赖她的庇护,她便会决然离去。

归她山海,归她故土,归她本该拥有的、无拘无束的自由人生。

从此,宁府繁华也好,宁望然执念也罢,幼子成长与否,皆与她再无瓜葛。

八年之后,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零。

亭中风声静默,落英簌簌坠地。

宁望然定定望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望着她眼底从未属于自己的坚定,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他听懂了。

这不是和解,不是妥协。

是她最后的退让,也是最彻底的告别。

她留下来,从来不是为他,半分情意皆无。

只为宁寒清。

只为他们的孩子。

八年短暂光阴,是她施舍给母子缘分的温柔,是他偷来的、仅有的八年朝夕相伴。

八年之后,她乘风而去,此生再不回头。

他万般强求,万般禁锢,万般卑微祈求,最终换来八年虚妄。

可他别无选择。

拒绝,便是即刻永别。

应允,尚有八年温存。

哪怕是自欺欺人的泡影,哪怕是注定落空的结局,哪怕余生只剩无尽等待与落空。

他也认了。

良久,春风寂静,男人紧绷的肩颈缓缓垮下,眼底所有光芒尽数黯淡,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荒芜与苍凉。

他闭了闭眼,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带着妥协所有宿命的颓然,一字轻应。

“好。”

一个字。

应下了八年之约,应下了注定别离的结局,应下了这场爱而不得、囚而不留的恨海情天。

他用半生偏执禁锢,只换她八年为母停留。

此后他守着空寂庭院,守着早已预知的别离,守着一场无人回应的深情,孤独终老。

宁寒清静静看着这一幕。

年少的心,骤然通透,骤然寒凉。

原来母亲不是无情,只是情不系于此地,不系于此人。

原来父亲的深情,从来都是伤人伤己的偏执枷锁。

原来他安稳短暂的八年童年,是母亲放弃自由、妥协一生换来的。

原来他所有的孤苦、所有的残缺、所有生来被厌的宿命,皆始于这场强求的爱,无望的恨。

春风温柔,庭院盛放。

可亭中两人的爱恨,早已沉坠入无边苦海,永世不得脱身。

满园春风温柔缱绻,落英簌簌飘落,沾在素衣女子的发间肩头。

幻境里的元为清,褪去了所有囚居的落寞与疏离,眉眼间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一如宁寒清记忆里最温暖的模样。她轻轻走近伫立在花荫下的少年,嗓音轻柔如风,细细问询,字字都是牵挂。

“寒清,你过得好不好?”

“父亲有没有好好待你?”

宁寒清心底清清楚楚。

眼前的温情、眼前的人、眼前的春日庭院,全都是心魔捏造的虚妄假象。

是他执念太深、惦念太沉,才让幻境复刻出这场求而不得的团圆。

可哪怕心知是假,他也舍不得打碎这片刻圆满。太久了,他太久没有感受过这般纯粹的温柔,太久没有人这般真心惦念他的冷暖。

他不敢让幻境里的母亲半分忧心,喉间微微发涩,声音不自觉紧绷,带着少年隐忍多年的哽咽,却依旧扬起一抹安稳的笑意:“我过得很好,母亲。”

“我现在变厉害了,修为极高,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

这些年的磋磨、雷劫的剧痛、世人的冷眼、孤身的煎熬,他全部咽在心底,只报平安,不报风霜。

说完,他再也压不住深埋多年的执念,目光紧紧锁住她温柔的眉眼,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轻声追问:“府里所有人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母亲,你还活着,对吗?”

元为清垂眸,柔软的指尖轻轻抚上他清冷苍白的侧脸,掌心带着虚幻的暖意,温柔得能抚平他半生伤痕。

“对,我还活着。”

她轻声应答,随后眼底漫上浓浓的愧疚,轻声问询:“寒清,当年我把你一个人留在宁府,留你独自面对那些冰冷的人和事,你会怪母亲吗?”

“不会。”宁寒清毫不犹豫。

他从来没有怪过她半分。

他知晓母亲本就不属于这座囚笼,知晓她早已被宁府的禁锢耗尽温柔,知晓那八年陪伴,已是她能给予的全部温柔与妥协。

只要母亲能得自由、岁岁安稳,能活在属于自己的山海天地,他孤身熬过的所有苦难,都值得。

外人眼里的宁寒清,素来寡言、沉默疏离,不善言辞、不懂温情,永远一副淡漠的模样。

可此刻在幻境唯一的亲人面前,他卸下了所有冰冷铠甲,絮絮叨叨,道出了半生从未与人言说的心事。

他轻声说着自己年少的挣扎,说着自己不甘为废、孤身闯雷云瀑布,以残躯逆天改命、重塑极品火灵根的凶险过往;说着自己步步苦修、日夜淬剑,在无人问津的绝境里一点点站稳脚跟;也轻声提起白芷、周子衡、月音,说起那群热烈鲜活、愿意接纳孤冷的他、与他并肩同行的伙伴。

他告诉她,自己遇见了白芷,那姑娘性情热烈鲜活,眉眼坦荡洒脱,或许和她一样,来自远方自由的天地。

元为清就这般静静立在春风里,温柔凝望着他,眉眼含笑,耐心倾听,不言不语,包容着他所有的倾诉与委屈。

落英纷飞,岁月静好。

可这份圆满并未持续太久。

片刻后,温柔的笑意淡去,她澄澈的眼底,缓缓漫上一层深深的怅惘与通透。

宁寒清的话音骤然停下。

只见她轻轻开口,一语道破虚妄:“寒清,母亲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少年浑身一僵,瞳孔骤然凝滞,浑身的温热瞬间褪去,心底骤然一空。

他佯装的平静、贪恋的圆满、自欺的安稳,被一语彻底戳破。

“寒清,你一定要醒过来。”

转瞬之间,元为清的神色彻底褪去温柔,变得无比郑重、无比严肃,字字铿锵,皆是提点与期许。

宁寒清指尖发颤,喉间干涩发苦:“我……”

“现在,拿起你的见墨剑,杀死我。”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少年耳畔。

宁寒清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慌乱与不敢置信,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母亲……”

“我是这层深层幻境的根本支撑。”元为清目光坚定,字字清晰,耐心与他解释,驱散他所有犹豫,“只要斩碎幻境中的我,这层执念幻境便会崩塌,你就能彻底醒来。”

她轻轻安抚他的惶恐,温柔如初:“放心,真正的母亲,远在天外山海,安然无虞,从来不会死。”

宁寒清死死攥紧手中的见墨剑,剑身微凉,震得他指尖发抖。

他用力摇头,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自母亲消失的那日起,执念便扎根心底数年。这是他时隔多年,唯一一次再见母亲,唯一一次拥有片刻团圆。

他贪恋这片刻温情,贪恋这虚假的安稳,怎么可能亲手拔剑,斩断唯一的念想,亲手送走心心念念半生的人?

“动手,寒清。”

元为清的声音染上几分严厉,不再温柔纵容,带着不容推脱的坚定。

“我不行……我做不到。”

少年握剑的手颤抖,翻涌着从未外露的脆弱与狼狈。

他一生杀伐果断,斩妖除魔,从无半分迟疑,面对天雷绝境、世人欺辱、生死险境,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可面对眼前温柔待他的母亲,他终究只是个渴望母爱的孩子。

他下不了手。

元为清见状,不再催促,缓缓抬手,轻轻覆上他颤抖不止、紧握剑柄的手。

温热的虚幻力道包裹着他冰冷的指尖,温柔又坚定,带着无条件的信任与期许。

“我相信你。”

“你的朋友,还在外面等你。”

你的朋友,还在等你。

这句话,敲碎了宁寒清所有沉溺与逃避。

混沌的神识骤然清醒几分。

他想起踏入魔域之前,四人并肩而立,彼此约定全员平安而归;想起白芷鲜活热烈的笑脸,想起周子衡温润沉稳的叮嘱,想起月音清冷温柔的模样。

他们还在魔域绝境之中,身陷凶险,苦苦支撑。

而他,沉溺过往执念,困于幻境不肯醒来。

不能再贪了。

不能再逃避了。

元为清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握紧见墨长剑,顺势抬剑,剑锋凛冽,缓缓对准自己的心口。

下一瞬,她借着他的力道,轻轻往前一送——

利刃入怀。

“母亲!!”

宁寒清瞳孔骤缩,撕心裂肺的低唤脱口而出,满心惶恐与绝望席卷全身。

锋利的剑刃贯穿幻境女子的胸口,没有鲜血淋漓,只有漫天细碎的白光从伤口处溢出,随风飘散。

元为清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幻、斑驳碎裂。

春风依旧,落英纷飞,可她的身影,再也留不住半分轮廓。

哪怕身形渐渐消散,她眉眼间依旧是温柔的笑意,澄澈眼底满是骄傲与疼爱,轻声留下最后的呢喃,字字烙印在宁寒清心底。

“在母亲心里,寒清这一生,从来都很厉害。”

“好好长大,好好修行,好好护着身边的人……好好活下去。”

微光纷飞,虚影溃散。

她的身影一寸寸消散在漫天春色里,最终彻底虚无,不留一丝痕迹。

繁花满庭骤然褪色,春风暖意瞬间消散,温柔幻境轰然崩塌。

宁寒清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空空荡荡,什么都留不住。

一场温柔大梦,终成彻彻底底的空。

心底最后一丝执念,彻底斩断。

眼眶积压多年的酸涩轰然爆发,素来清冷无波、从不落泪的少年,眼底微红,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泪光。

执念破,道心成。

下一秒,黑暗席卷神识。

深层幻境彻底碎裂——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借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