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前尘镜(二)

“什么鬼?!”白芷差点跳起来,心底一阵哭笑不得。她辛辛苦苦闯进魔域,一路闯幻境、斗镜妖,折腾到现在,到头来目标居然早就被自己带回灵云宗了,合着这一趟全白跑!

她连忙追问:“可是它迟迟不发芽,不会是已经坏掉了吧?”

镜妖嗤笑一声:“上古灵种,哪有那么容易发芽?”

顿了顿,她缓缓道出培育之法:“需日日以修士精血喂养,长则七七四十九天,短则一年不到,方能破土。”

镜妖慢悠悠开口,声音裹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蛊惑:“你忘记你从上次秘境带回什么了吗?”

白芷一愣,满脑子问号:“???”

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她想起那颗随手捡回来、怎么都不肯破土的不知名种子,一直被她搁在双生阁窗台,日晒雨淋,半点动静都无。

白芷喉间微哽,半是错愕半是恍然:“所以说…”

“那是碧落凝魂花的种子。”

白芷正心绪翻涌,还沉浸在碧落凝魂花早已被自己带回灵云宗的震动之中,身侧红衣轻晃,镜妖敛去方才戏谑的语调,声音骤然沉下,穿透层层幻境迷雾,带着冰冷的预警响在她耳边。

“不过,你的朋友,此刻有性命之危。”

话音刚落,身旁黑雾构筑的虚空猛地震荡起来!

咔嚓——碎裂声响彻整片魔域,一层层幻境壁垒轰然崩裂、溃散,归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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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白芷之后,周子衡率先挣脱心魔桎梏,猛地睁开双眼。眼底还残留着十九年借命浮生带来的虚无怅然,那道与生俱来、时刻提醒他寿数有限的枷锁依旧沉沉压在心口。可下一刻,周遭暴虐肃杀的灵力洪流瞬间撕碎他所有思绪,将他狠狠拽回现实。

视线扫出的那一瞬,周子衡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不远处的黑石空地上,血色阵纹盘绕蔓延,猩红光芒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绝杀囚笼。

是月家失传已久的噬命禁阵!

正是月音心底最深的梦魇,当年绞碎她至亲、困住她半生阴影的血色杀阵。

阵心之中,素衣少女静静立在血色光海中央。狂暴的血色灵力缠绕禁锢住她全身,轻纱被狂风撕扯翻飞,凌乱发丝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往日澄澈温润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死寂的疲惫。方才心魔趁她破幻心神最虚之时蛊惑,竟让她无意识重启了这座不死不休的禁阵。

此阵一开,不分内外,不死不灭。阵内之人终将被阵力生生碾碎,尸骨无存。

“月音!”

周子衡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快步冲上前。素来温润松弛的笑意彻底碎裂,眉眼紧绷,满是惊惶焦灼。

可他才踏出一步,血色狂风轰然横扫而出,脚下黑石瞬间被碾成齑粉,凛冽杀机逼得他硬生生停住脚步,再也无法寸进。

阵内的月音听见呼喊,死寂的眼眸微微一动,立刻抬声制止,音色清冷,裹挟着从未有过的急促与决绝:“别过来!周子衡,止步!”

心魔最擅长窥破人心软肋,攫取心底执念。它洞悉月音一生的阴影、愧疚与枷锁,方才幻境消散心神空虚之际,悄然引动她深埋心底的执念,诱她开启禁阵。

眼下这噬命阵,远比当年月家决斗台上那座更加狂暴无解。

昔日尚有姐姐舍身相救,而此刻魔域之中,无人再来救赎。阵法一旦成型,最终只会阵灭人亡。魔域,是打算让她亲手了结这满身血债的一生。

“你怎么会被困在阵里!”周子衡望着不断向内收缩、光芒愈发炽烈的血色纹路,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语气又急又沉。

“心魔蛊惑。”月音垂眸,看着周身疯狂掠夺她灵力的阵纹,声音轻如游丝,却字字坚定,“此阵无解,一旦开启,唯有阵中人陨落,方可终结。”

血色灵力化作无数细密锋利的刃,层层切割她的经脉血肉与灵根,体内灵力飞速流失,气血一点点衰败。

她早已看淡自身生死,唯独恐惧一件事——重演当年悲剧,有人为她赴死。

她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人的牺牲。

“立刻退走,离这里远一点。”月音抬眸,清冷眼底泛起一层薄红,一半是剧痛,一半是慌乱,“别靠近我,快走!”

“走?”周子衡强行压下翻涌的慌乱,抬眼看向阵中绝境里的少女,语气带着执拗的愠怒,“你叫我抛下队友,独自脱身?月音,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他们四人结伴踏入魔域,患难与共,从来没有丢下同伴的道理。

他死死盯着不断收缩的血色大阵,望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喉间发紧,连声追问:“告诉我!有没有破解之法?我该怎么救你!”

月音闭上双眼,声音冰冷决绝,掐断他所有希望:“我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

噬命禁阵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外人以身入局,倾尽神魂灵力作为祭献,替阵心之人扛下所有阵杀之灾,以命换命。

当年姐姐为她而死。这些年她苟活于世,便是不想辜负姐姐的牺牲。她绝不能再让任何人,为她踏上这条绝路。

周子衡看着她放弃求生的模样,心口闷痛难当,急切扫视四周寻找生机。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旁那面古朴青铜铜镜上。

镜面微光流转,还留着方才的字迹清晰显现:你可问一个问题。

绝境之中,这是仅存的一线机缘。

周子衡不再迟疑,快步走到镜前,沉声开口,恳切问道:“我该怎么救阵中的人?”

镜面流光剧烈震颤片刻,漆黑字迹缓缓浮起,冰冷直白,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以自身为引,倾尽灵韵神魂,换阵中人一线生机。

以命换命。

周子衡怔怔望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片刻后,素来温润散漫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浅淡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

也好。

他本就是借命而生,这十九年寿数,本就是强行从幽冥偷来的浮生,时日本就不多。长久以来他不敢深交,不敢贪恋温情,时刻活在寿数将近的惶恐里,害怕自己骤然离世,留给旁人无尽伤悲。

倘若这借来的短暂余生,能够救下并肩同行的月音。那这条偷来的性命,也算得其所值。

阵心之中,月音将他所有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瞬间洞悉了他心中打算。

极致的慌乱与怒意席卷而来。素来清冷自持、万事不惊的月音,第一次彻底失了沉稳,厉声喝止。灵力割裂肉身的剧痛不断袭来,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声音微微颤抖,字字铿锵:“周子衡!你听清楚!不准乱来!你若是敢以身献祭替我赴死,我这辈子,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背负一条人命已经让她万劫不复,她绝不能再添新的罪孽。

“那便不原谅。”

周子衡抬眸望向阵中焦灼的少女,笑意依旧温柔,语气却带着一往无前的笃定。

他不在乎她会不会原谅,不在乎对错得失,不在乎生死。他唯一清楚的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殒命于此。

“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这人太冷淡。”

“但现在,我倒觉得冷淡些也好,这样就不会因为别人的逝去而伤心。”

他总有一天会比她们先死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抬手催动一身精纯的金灵根灵力。浩瀚温润的金光奔涌而出,顺着血色阵纹脉络,义无反顾灌入绝杀大阵之中。

金色灵力温柔厚重,一点点压制、抵消暴虐嗜血的血色阵力,替阵心的月音分担那刮骨蚀肉的剧痛。

狂风呼啸,血色与金光两股灵力在阵内剧烈冲撞翻涌。

月音看着他执意赴死的模样,心口又痛又慌,五脏六腑仿佛被狠狠攥住。她几乎快要崩溃。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为她牺牲?

姐姐是这样,现在周子衡也是这样!

汹涌的慌乱与愤怒之下,月音不再迟疑,指尖飞快掐下灵诀,贴身存放的温润罗盘骤然破空飞出!

灵光暴涨,速度快如流星,精准拍在正专心渡力救人、毫无防备的周子衡后颈!

“嘭。”一声沉闷轻响。

周子衡身躯猛地一僵,眼底那温柔决然的光芒瞬间消散,意识轰然溃散,身体软软垂落,被直接拍晕在地。

涌入阵法的金色灵力,骤然中断。

失去制衡,血色阵力瞬间猛烈反扑,暴虐杀机重回鼎盛。

周遭陷入死寂。荒芜黑石之上风声呜咽,猩红阵纹继续旋转收缩,凌厉风刃一寸寸刮磨她的皮肉、经脉与灵骨。

无尽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永不停歇。

月音垂眸望向不远处昏卧在地、安然无恙的周子衡,缓缓闭上双眼,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也好。

再也不会有人为她送死了。

这场始于年少罪孽、困于半生执念的宿命,终究该由她亲手画上句号。

她这一生,沾血亲血泪,背负如山亏欠,本就是苟延残喘的余生。

今日,便让这噬命禁阵碾碎她满身罪孽,了结所有遗憾,干干净净归于尘土。

-

魔域幻境层层叠叠,深浅嵌套。

月音困于血色罪罚,白芷陷于阵前对峙,周子衡沉于借命浮生,而宁寒清,迟迟未醒。

他本以为自己道心早已淬炼得坚如寒剑,雷劫淬骨、逆命成才,半生冷眼磋磨,早已无半分软肋可供心魔拿捏。

可迟迟不散的虚妄光影,无声告知他答案——

他坠入了更深一层的梦魇幻境。

不是年少受辱的寒冬,不是九死一生的雷滩,而是他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被他深埋多年的春日旧景。

春风和煦,落英簌簌。

褪去了深冬的酷寒刺骨,褪去了偏院的破败荒凉。

此刻的宁府,春光正好,庭树抽芽,桃李纷飞,檐下风铃轻响,暖意融融,是宁寒清记忆里,唯一称得上温柔的时节。

青石路干净无尘,庭院繁花满枝,暖意温柔得虚假,温柔得让人窒息。

而庭院中央,立着一道素衣窈窕的身影。

女子一袭淡紫罗裙,身姿清雅,眉眼温柔似水,肤白若月,眉眼间带着不属于这座豪门深宅的通透与松弛。

是元为清。

是他消失多年、被全府判定亡故的母亲。

宁寒清僵在原地,呼吸骤然一滞。

时隔数年,他竟还能在幻境里,再见一次母亲鲜活无恙的模样。

年少的记忆翻涌而上,温柔、遗憾、困惑、酸涩,尽数缠上心尖。

自他记事起,他就清清楚楚知晓一件事——

母亲不爱父亲宁望然。

半点都不爱。

父亲是宁家掌权家主,极品火灵根,天资霸道,权柄在手,性情偏执强势,掌控欲深入骨髓。

他对外威严冷峻、震慑一族,对内唯独偏执痴缠一人——元为清。

整个宁府,上下仆从、宗族长老、同辈子弟,人人皆知家主深爱夫人,爱得轰轰烈烈、偏执极致,倾尽府中珍宝,予她无上尊荣,给她极致偏爱。

所有人都在他耳边日复一日地念叨:

“你父亲待你母亲极好。”

“你父亲爱惨了夫人。”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他,父亲情深,母亲福厚。

可唯独宁寒清看得最清楚。

父亲的爱,是囚笼,是枷锁,是偏执的占有,是不择手段的禁锢。

母亲本是自由洒脱之人,身怀极品水灵根,心性通透旷达,似流云、似清风、似山野明月,本该逍遥世外,随心而行。

可她被强行带回宁府,被强行冠上宁家主母的名分,被困在四方宅院,困在无爱婚姻里,困在水火不容的纠缠之中。

年幼的宁寒清无数次躲在廊下,静静看着母亲独立庭中望月,看着她指尖轻抚花瓣,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归思。

她眼底有山河万里,有她来时的世界,唯独没有这座困住她一生的宁府,没有偏执强势的宁望然。

他始终不懂。

所有人都说,父亲极爱母亲。

可爱从来不是禁锢,不是强留,不是折断她的羽翼,锁她于方寸深宅,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沉默、日渐孤寂、日渐枯萎。

春风拂过枝头,落英漫落,沾在元为清的衣袖上。

她缓缓回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少年的身上,眉眼温柔,轻声唤他:“寒清。”

熟悉的声音撞入耳膜,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宁寒清站在繁花尽头,身形微僵,心底积攒多年的困惑与郁结,在这虚假的春日幻境里,彻底翻涌炸开。

他道心坚硬,不惧辱、不惧痛、不惧劫、不惧死。

可他唯独解不开这桩缠绕半生的执念——

既然不爱,为何要强留?

既然是爱,为何要囚她一生?

水火相克,灵根相悖,宿命相冲。

父亲的火,霸道炽烈,灼烧一切,偏执占有。

母亲的水,温柔澄澈,清冷自由,向往归程。

从一开始,便是水火不容,强扭的羁绊,偏执的纠缠。

世人歌颂宁望然的深情,唯有他看见这份深情之下的狰狞与自私。

母亲最后凭空消失,无人知晓去向。

府中人人言她病逝殒命,草草盖棺定论。

可宁寒清心底从未信过。

他宁愿相信,母亲是挣脱了这座囚笼,撕开了父亲的禁锢,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回到了她原本的世界。

只是留他一人,困在宁府,困在父子羁绊里,困在这场水火不容、强制纠缠的宿命余孽里。

元为清缓步朝他走来,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英,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

“寒清,你好像,一直不开心。”

温柔的问句,轻轻戳破他所有的坚硬伪装。

宁寒清垂眸,看着自己干净无伤痕的掌心——没有冻疮,没有血痕,没有雷劫灼伤,没有半生磋磨的印记。

这幻境太真,太温柔,太残忍。

它给了他最渴望的春日,给了他鲜活无恙的母亲,却也再次掀开他多年无解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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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