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正西的黑暗沉沉覆落,剥离了所有魔气与荒芜,一息之间,将他拽回岁岁年年、浸满寒凉血色的年少旧时光。
没有剑峰霜雪,没有仙门云海,没有并肩同行的喧闹同伴。
唯有沉沉深宅,冷院枯风,和那一场纠缠他一生、焚骨蚀魂的孤凉过往。
幻境落地,是宁府深冬。
这一年,宁寒清十岁。
亦是他那位凭空消逝、被全府默认亡故的母亲,离开的第二年。
世家的冬,从来都是分冷暖的。
正院雕梁挂彩,暖炉灼灼,腊梅满庭,宾客往来不绝,一派繁华盛景。可偏院角落的寒舍,永远漏风落雪,寒意刺骨,像是被整片宁府刻意遗忘的死角。
青砖结霜,墙皮斑驳,院中草木枯零,连风掠过,都带着欺人的凉。
今日是宁府大喜之日。
长兄宁疏屿,年方十三,极品风灵根,天资冠绝同辈,是宁家百年一出的绝世奇才。今日筑基大典,全族庆贺,四方修士登门道喜,珍宝贺礼堆积如山,璀璨灵石层层叠叠,几乎堆成一座小山。
正厅灯火彻夜通明,笑语喧阗,恭维夸赞之声层层迭起,几乎要掀翻殿宇飞檐。
“疏屿公子年少筑基,天赋卓绝,将来必定登临大道,光耀宁门!”
“有此麒麟儿坐镇,宁家未来百年,兴盛无忧!”
满庭荣光,满目喧嚣,人人称颂,人人艳羡。
唯独他,宁寒清。
连踏入正厅、沾染半分热闹的资格,都没有。
小小的少年蜷缩在偏院墙角,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布料单薄,根本抵不住隆冬彻骨寒风。袖口短了半截,露出发青的细瘦手腕,指节嶙峋,冻疮层层裂开,渗着细碎的红,冷风一吹,疼得钻心。
他微微垂眸,安静望着遥遥灯火璀璨的正院。
那里的热闹、温暖、荣光、偏爱,是宁府所有子弟与生俱来的馈赠,唯独与他无关。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小的掌心,试着引气入体。
下一刻,紊乱的灵气骤然在经脉中疯狂窜涌。
水火两股灵力本就相克相悖,此刻更是肆意冲撞、撕裂、撕扯他纤细的经脉,像一群受惊失控的狂鸟,横冲直撞,顷刻席卷五脏六腑。
钝痛、刺痛、灼痛层层叠加,密密麻麻,浸透四肢百骸。
疼得他指尖发颤,喉头发紧,几乎喘不上气。
族中长辈的叹息,经年累月,一遍遍在心底回响,从未消散。
“其父极品火灵,其母极品水灵。”
“水火相克,阴阳相悖,子嗣必残。”
“这孩子,是个天生的废灵根,此生难登仙途,终究是废了。”
一个“废”字,轻飘飘两个字,成了他刻入骨髓、伴随年岁的烙印。
宁府天才遍地,同辈个个天资斐然,唯有他,是水火相冲生出的异类,是偌大世家最刺眼、最多余的废物。
父亲从不正眼瞧他,府中仆从看人下碟,同辈肆意欺辱践踏,无人疼,无人护,无人问他冷暖。
他生来,便是冷眼与羞辱的代名词。
寒风卷着碎雪,扫过他单薄的肩头。
身后,月洞门处,传来一串轻佻戏谑的脚步声,伴着尖利刻薄的笑闹,打破偏院的死寂。
“哟,这不是咱们宁家独一无二的小废物吗?”
宁寒清浑身骤然一僵,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
来不及躲避,几道人影已然围堵上前,将他死死困在冰冷的墙根之下。
为首的少女宁霜,年九岁,虽是比他年小一岁,却是实实在在的炼气中期,水灵根资质上乘,素来最喜欺辱践踏他。
她居高临下俯视蜷缩在地的少年,眉眼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诮,姿态骄矜,像看一件卑贱肮脏的弃物。
“躲在这儿缩头缩脑的,做什么呢?”她微微俯身,语气恶毒,“是馋正宴的灵果仙糕,想偷偷摸摸来捡剩饭?”
宁寒清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反驳:“我没有。”
“没有?”
宁霜陡然抬脚,狠狠一脚踹翻他身侧破旧的炭盆。
火星四溅,滚烫炭灰扑面而来,落在他的衣袖、手背、脖颈,灼出细碎的痛感。
炭火滚落在地,顷刻熄灭,一如他卑微可笑的希冀。
“就你这种天生废根的东西,”宁霜嗤笑出声,字字刻薄,“也配妄想修仙?也配仰望大道?连给疏屿哥提鞋都不配!活着也是浪费宁家粮米!”
旁边的少年宁昭立刻附和,眼底尽是肆意的恶意:“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在石阶上了。”
“活着丢人现眼,死了反倒干净。”
周遭几人哄笑出声,字字如针,扎骨入血。
宁寒清死死咬着下唇,舌尖抵着齿缝,将所有哽咽、所有委屈、所有痛楚尽数咽回腹中。
他早已学会沉默。
在这冰冷无情的宁府,反驳换来的是更凶狠的殴打,哭泣换来的是更肆意的嘲弄。
唯有沉默,才能少受几分折辱。
见他不躲不辩、一声不吭,宁霜只觉无趣,却依旧不肯放过。
她蹲下身,指甲骤然收紧,狠狠掐住他单薄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直视众人的嘲讽目光。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废物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她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吐字如毒蛇吐信,阴寒刺骨,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与伤疤:“你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是天才,唯独你是废物吗?”
“因为你那个凭空消失的娘……”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淡漠的男声骤然打断。
“宁霜。”
众人闻声浑身一凛,立刻收敛姿态,纷纷躬身行礼,恭声道:“疏屿哥。”
廊下缓步走来一道月白锦袍的身影。
宁疏屿身姿挺拔,眉目清俊,与他有三分相似,却生来耀眼、天生矜贵。一身锦袍素雅华贵,周身灵气安稳醇厚,眼底是天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高傲。
他是宁府的荣光,是所有人的偏爱,是生来就站在云端的人。
他缓步走近,目光淡淡扫过狼狈蜷缩、满身炭灰的宁寒清,眼底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不忍,只有居高临下、漠然冰冷的审视,如同在打量一件残破不堪、毫无用处的废弃器物。
“欺负一个废物,有意思?”他语气清淡,听似规劝,实则凉薄至极。
宁霜讪讪松开手,低声辩解:“我们、我们只是随便逗逗他……”
“逗?”
宁疏屿微微垂眸,视线落定在少年青紫红肿、满是冻疮的手上,落定在他单薄颤抖的肩头。
“宁寒清。”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诛心,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要记住。”
“旁人为何欺你、辱你、轻你。”
“从来不是旁人的错。”
“是你资质平庸,是你生来无用。”
“你若天赋卓绝,万众瞩目,他们自然敬你、畏你、捧你。”
少年猛地抬头,漆黑的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酸涩与不甘。
这句话。
和父亲冷漠弃他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告诉他——
弱小,便是原罪。
无能,活该受辱。
宁疏屿缓缓蹲身,与他平视,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可眼底的凉薄,分毫未减。
“所以,别怪世人刻薄,别怪族人欺辱。”
“要怪,就怪你自己……天生就是个废物。”
一语落地,彻底碾碎少年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
言罢,他缓缓起身,慢条斯理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姿态矜贵疏离,转身便重回那片灯火璀璨的繁华正院。
宁霜一行人见状,更是肆无忌惮,临走前对着他的身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带着满身讥笑扬长而去。
喧闹散去,偏院重归死寂。
寒风肆虐,落雪纷纷。
宁寒清静静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满身炭灰、污渍、细碎灼伤,狼狈不堪。
遥遥望着正院通明灯火、融融暖意、欢声笑语。
那片光亮很近,近得抬眼可见。
又太远,远得像是两个彻底割裂的世界。
那满堂荣光、人间温暖、家族偏爱,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坐在无边寒凉的黑暗里,心底反复盘旋着一个无人解答的疑问。
他的母亲,元为清,到底去了哪里?
府中所有人都说,那位水灵根绝世、性情温柔的夫人,早已香消玉殒,亡故多年。
可他不信。
母亲是这冰冷宁府唯一的暖意,是唯一不嫌弃他是废物、会抱着他轻声安抚、会温柔唤他“寒清”的人。
她温柔、通透、与众不同,从不似这府中之人冷漠凉薄、唯天赋论高低。
她是凭空消失的,无影无踪,无尸无骸。
年幼的他执拗地不肯接受死亡的定论。
他宁愿相信,是母亲厌了这冰冷牢笼、厌了偏执霸道的父亲、厌了这身不由己的宿命,所以决然弃他而去,重返自己的世界。
也好。
至少她还活着。
无数个深夜,孤灯寒枕,风雪敲窗,他总会蜷在冷硬的床榻上,一遍遍低声呢喃,带着孩童最卑微、最执拗的期盼:“母亲,如果你真的不要寒清了……”
“也回来看看寒清一眼,好不好。”
无人应答。
唯有风雪萧瑟。
……
岁月流转,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转眼,他十二岁。
两年时光,欺辱从未断绝,冷眼从未缺席。
他早已练得身形迅捷,学会规避人群,学会隐匿身影,学会将所有委屈、痛楚、不甘尽数咽入心底,悄无声息独自消化。
旁人嬉笑打闹、结伴修行、得长辈悉心指点、被家族万般偏爱。
他只有无尽冷眼、无尽打压、无尽否定。
可心底深处,有一簇烈火,始终不灭。
那是不甘平庸、不甘宿命、不甘被一句“废物”定义一生的执拗。
他不信命。
水火杂灵根又如何?
古籍残卷有言,上古大能,出身废根,逆势修途,逆天改命,终登无上大道。
旁人能做的,他宁寒清,为何不能?
凭什么他生来,就该是被舍弃、被践踏、被鄙夷的那一个?
一次偶然,他于廊下偷听到族中长老密谈。
西境云霓瀑布,四时雷云盘踞,瀑布之下灵气暴乱无序,天雷终年不落,是九死一生的淬根险地。
寻常修士沾之即死,可若能扛过雷劫淬炼,便有一丝渺茫机遇,重塑灵根,逆天改质。
一字一句,尽数落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他无人问津,无人牵挂,无人惜他性命。
那便赌一次。
赌这破烂天命,赌这该死的出身,赌自己尚可自救。
翌日,无人知晓,无人相送,无人惦念。
他独自离府,孤身奔赴凶险莫测的云霓瀑布。
暮秋风烈,水雾滔天。
云霓瀑布飞流千丈,水声轰鸣如万马奔腾,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漫天水汽凛冽刺骨,浸透他单薄衣衫,冷得他浑身发抖,牙齿不住打颤。
头顶苍穹暗沉如墨,乌云堆叠翻涌,沉沉压落大地,紫电隐于黑云深处,游走闪烁,隐隐蛰伏,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远古凶兽,静待猎物入局。
少年立在深潭之畔,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前路是九死一生的雷劫,身后是永无出头的废人宿命。
他抬眸,望向漫天雷云,眼底没有畏惧,只有破釜沉舟的孤勇与决绝。
“来吧。”
他轻轻开口,闭上双眼,缓缓张开双臂,坦然拥抱这场注定剥皮蚀骨的天劫。
第一道惊雷,轰然劈落。
紫电破云而下,精准贯穿他的天灵盖。
剧痛瞬间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骨骼噼啪震颤,经脉寸寸撕裂,皮肉灼烧焦痛,浓烈的腥甜瞬间涌上喉头。
他猛地栽倒在地,身躯剧烈痉挛,意识骤然恍惚,眼前漆黑一片。
焦糊的皮肉气息弥漫周身,每一寸血肉,都在承受极致的摧毁与淬炼。
原来死亡,是这般刺骨绝望的滋味。
可天道并未给他终结。
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惊雷接踵而至,一道更比一道狂暴,一道更比一道狠戾。
天雷肆虐,反复碾压、重塑、撕裂他的灵根与躯体。
他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沉破碎,时而清醒,时而濒死沉沦。
恍惚之间,过往两年所有的羞辱、冷眼、打压,尽数化作魔音,缠绕耳畔。
“废物。”
“天生无用。”
“活着丢人。”
“死了也好,省得玷污宁家门楣。”
长兄的淡漠、堂姐的刻薄、族人的鄙夷、父亲的漠视……所有冰冷恶意,轮番浮现。
原来世人从无半分错。
错的从来都是他。
是他不该出生,不该以废躯立于天才遍地的宁府,不该妄想大道、妄想光明、妄想被人正视。
他躺在泥泞破败的滩地,身在雷劫废墟之中,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忽然轻轻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孤苦,笑得一无所有。
是啊。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受辱。
死了,就不用再挣扎。
死了,就再也不是那个人人唾弃的废物宁寒清了。
极致的疲惫与绝望席卷而来,意识彻底濒临消散,黑暗缓缓吞噬他的心神。
再次睁眼。
已是宁府偏僻冷院。
暖阳透过破旧窗棂,洒落斑驳光影,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骤然浑身一僵。
灵气。
是温顺、磅礴、醇厚、汹涌的灵气。
不再是从前那般相克乱窜、撕裂经脉的紊乱灵力,而是温顺归窍、如臂使指、纯粹至极的火系灵力。
他猛地坐起身,屏息内视丹田。
一枚赤红如火、流转璀璨光华的丹核,静静悬浮于丹田正中。
火韵精纯,灵力浩荡,品相极致——
是万年难遇的,极品火灵根。
一朝逆天改质,废躯成神。
可与此同时,经脉深处,一缕永不消散的灼痛悄然扎根。
但凡他催动半分灵力,便有滚烫烈焰灼烧经脉,如同血管之中永淌滚油,日夜不休,次次反噬。
这是逆天改命的代价。
是他从天道手中,强行抢来天赋、抢来生路、抢来荣光的献祭。
族中长老登门问询,只淡淡归结为一句“天道垂怜,福泽加身”。
无人解释那场雷劫的生机从何而来,无人提及那夜白衣抱他之人,无人知晓他九死一生的煎熬与孤勇。
他亦从未追问。
从那日雷劫余生开始,年少的宁寒清,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他成了宁府第二位绝世天才,风头无两,惊艳全族。
可自此之后,宁府所有繁华宴席、满堂荣光、人声热闹,他再也不曾踏足半步。
他早已看透这世间冷暖,看透世家凉薄人心。
旁人追捧的从来不是他宁寒清,只是“极品火灵根天才”的名头,只是他与生俱来、逆天所得的天赋。
天赋是天道馈赠,是世人偏爱,是浮名虚利。
唯独活下去的资格,满身傲骨,一路荣光,是他自己于炼狱之中、于雷劫之下、于无尽屈辱里,一寸一寸、一字一句,亲手挣来的。
他这一生,从始至终,皆是自救。
幻境光影缓缓褪色,旧院风雪、年少屈辱、漫天雷火尽数消散。
黑暗重新覆落心神。
宁寒清立于魔墟幻境虚空之中,眼底温柔尽数褪尽,只剩一片历经沧桑、冷彻入骨的沉静。
旁人怕执念,怕遗憾,怕孤独。
而他最怕的——
是重回那个一无所有、无人护、无人惜、任人践踏的渺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