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四劫(四)

当黑暗倾覆天地的那一刻,周子衡最后的念头还停留在那句莫名其妙的“要入幻境”。

下一瞬,周遭魔雾尽数褪去。

没有荒芜黑岩,没有刺骨戾气,没有魔域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古旧沉稳的周家老宅,红漆木门,院落安静,廊下挂着祈福平安的旧灯笼。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艾草与药香,是他记忆里最安稳、最温暖的人间模样。

只是这份温暖,沉得压人心魄。

产房外,廊灯昏暗摇曳。

年轻的周父一身长衫未整,衣襟凌乱,平日里素来从容稳重、执掌家族事务的男人,此刻全然失了所有气度,指尖泛白,脚步反复踱步,眼底是掩不住的慌乱焦灼。

他一遍遍望向紧闭的产房,里面断续传来妇人虚弱痛苦的闷哼,声声揪心。

今日是他独子降生之日。

周家世代单传,香火单薄,这一胎,是夫妻俩盼了数年的期许,是整条血脉唯一的寄托。

良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产婆满头大汗、面色疲惫地走出来,手上空空,摇头叹气,声音疲惫又无奈,碎碎敲碎了周父所有期盼:“周老爷……对不住。夫人失血过多早已晕厥,保得住大人,保不住孩子。小公子落地之时,便已经断气,全无气息了。”

一句话,落如惊雷。

……

秋风扫过庭院落叶,簌簌作响,衬得这份绝望愈发刺骨。

周父浑身一僵,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他怔怔站在原地,喉间发紧,半晌发不出一个字。

无啼、无息、无脉。

他的孩子,没了。

可下一瞬,这位素来温厚的父亲眼底骤然燃起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不信。

他周家的孩子,岂能无声无息、落地即亡?

“不可能。”

周父嗓音沙哑,一把推开产婆,大步冲进产房。

床榻上妇人昏睡苍白,气息微弱。而襁褓之中,小小的婴孩安安静静躺着,肤色泛青,四肢柔软垂落,胸口平直死寂,再无半点起伏。

真的没气了。

所有人都摇头叹息,准备收拾后事。

唯有周父红着眼,死死盯着那具小小躯体。

他看得太细、太认真——

那死寂之下,胸腹最深处,尚存一丝游丝般的、几乎无人能察的微颤。

太弱了。

弱到几乎可以忽略,弱到连稳婆、医者尽数判定夭折。

可那是命。

是他孩子最后一丝残命。

“还有心跳。极弱,未绝。”

周父声音沉得吓人,没有半分犹豫,转头厉声吩咐下人:“烧开水!滚烫沸水!速速取来!”

周遭下人尽数大惊失色,骇然劝阻。

“老爷不可!沸水烫体,活活伤身!已然夭折,万万不可造此大孽!”

“老爷三思!这是折生逆天,要遭天谴的!”

逆天改命,本就是天道禁忌。

落地断气之人,便是天命归尽,强行拉扯,是偷天借寿,是逆道而行。

可周父充耳不闻。

他只要他的孩子活。

哪怕逆天,哪怕折福,哪怕背负天罚,哪怕透支血脉底蕴。

他要这独子,睁眼看看人间。

滚烫沸水很快端来,白雾腾腾,灼气逼人。

周父指尖颤抖,却动作极稳。

他先俯身,俯身按压婴孩死寂的胸口,一遍、两遍、三遍,掌心运力,一次次尝试唤醒停滞的生机。

可小小身躯依旧冰冷死寂,毫无反应。

最后一刻,他咬牙,将那一丝残存的生息死死锁住,以滚烫热水轻轻拂过婴孩单薄的躯体。

滚烫灼痛皮肉,逼死气、催生机、撼死局。

是以极端惨烈之法,强行从天道手中,抢回一缕残命。

下一瞬——

“哇——!!”

一声稚嫩、破碎、濒临断绝的啼哭,骤然撕裂死寂。

清亮却虚弱的婴啼响彻房间,微弱却真实。

青冷的小脸缓缓回暖,胸口终于有了浅浅起伏。

活了。

真的活了。

满室下人彻底呆住,无人言语,只剩满心敬畏与惊惧。

产婆怔怔看着死而复生的孩子,久久回不过神。

周父浑身脱力,踉跄一步,抵在门边,看着襁褓中终于有了气息的幼子,眼底是劫后余生的滚烫红意,疲惫、狂喜、偏执尽数交织。

他救回来了。

哪怕是以命换命,以劫换生。

自此,周家独子降生。

只是无人敢告诉襁褓里的孩童——你这条命,本该死在落地那一刻。

是父亲逆天偷寿,强行从黄泉边界,借来了十九年浮生。

……

幻境流转,岁月快进。

从小到大,周子衡是被捧在掌心长大的。

父母余生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呵护,尽数给了他这一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他衣食无忧,顺遂无忧,性子被养得温润开朗、洒脱通透,待人谦和,笑意常在。

入仙门后,他潇洒坦荡,风度温润,成了师弟师妹最信赖、最靠谱、最会照顾人的师兄。

所有人都觉得,周子衡天生明媚,天生无忧,天生该顺遂一生。

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

他的命,从来不属于自己。

是借来的。

短短十九年,从出生那一刻便已注定——寿数既定,大限有归。

他比任何人都惜命,惜春光、惜烟火、惜同伴、惜每一次人间相逢。

因为他多活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光阴。

可也正因如此,他从来不敢真正深交任何人。

他看似温和百搭、待人热忱,看似和谁都相处融洽,实则永远在心底隔着一层分寸、一层疏离、一层距离。

他不敢让人太靠近。

不敢让别人太喜欢他、太依赖他、太信任他。

他怕。

怕十九年大限一至,他如期落幕、骤然离世。

他怕自己走后,那些真心待他的人,会为他难过、为他伤痛、为他久久走不出来。

他宁愿永远只做温和爱笑、恰到好处的师兄,永远保持不远不近的温柔。

热闹可共,深情不担。

相逢随缘,别离无牵。

可夜深人静之时,心底总有一个无解的疑问,反反复复纠缠他多年——

活下来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本该夭折、本该消散、本不属于世间的那个死婴?

还是靠着偷来的寿数、强行续活十九年的,一具借命躯壳?

真正的“周子衡”,本该在落地那刻就归于虚无。

如今活着的他,到底是余生侥幸,还是一场天道错误的空壳?

他是谁?

他从何来?

他活的,到底是我的命,还是别人偷来的浮生?

无数个深夜,他辗转难眠,反复自问,无解,无答,无归处。

魔域心魔最懂戳人软肋。

旁人幻境是执念、是遗憾、是求而不得。

唯有他的幻境,是自我溯源的虚无、是天生注定的死局、是十九岁终将到来的大限。

眼前温暖圆满的幼时光景缓缓褪色,父母温柔宠溺的笑容渐渐虚化。

幻境深处,响起天道冰冷无声的判词——

借命人间天注定,温玉不敢误佳期。

周子衡立在空荡的旧院中央,风吹袖摆,笑意彻底敛尽。

原来他看似洒脱无拘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倒计时。

而此刻的他,年恰好,十九。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借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