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比(一)

狼狈逃回居所,白芷反手合上房门,落锁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匆匆换下一身湿透的灵袍,取过干净衣袍裹紧身子,快步挪到铜镜前。镜面澄澈透亮,映出少女清丽的眉眼,肌肤白皙光洁,心口衣襟平整,看不到半点异常。

那枚魔尊溯源亲手烙下的魔引,隐得太深、太绝。

表层皮肉无迹可寻,寻常灵力探查根本无从捕捉。

白芷反复抚过心口衣襟,确认毫无破绽,高悬的心才堪堪落下半截。

可这份安稳,仅仅维持了片刻。

一股诡异的凉意骤然从经脉深处漫溢而出。

丝丝缕缕、若有若无,顺着气血流转,悄无声息窜往四肢百骸。

她修的是至阳至烈的变异紫雷灵根,肉身经天雷淬体,本是纯阳刚劲、不惧阴寒。可此刻,指尖泛着青白冷意,肌理阵阵发寒,连周身流转的雷灵力都隐隐滞涩、透着阴翳。

更可怖的是神魂深处的异动。

脑海之中,时不时响起一道慵懒低沉的男声。

不贴耳畔、不入耳廓,像是直接扎根在她神魂之中,空灵幽暗,似幻似真。

【小家伙,躲什么呢。】

“谁?!”

白芷猛地拍案起身,脊背瞬间绷紧,视线飞快扫过整间屋子。

房中空空荡荡,窗扉紧闭,无风无响,杳无人迹。

可那道阴恻恻的窥视感,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恰好此时,颜羽揣着一把瓜子推门进来,见她骤然紧绷、面色惨白的模样,被吓得脚步一顿:“师妹你干嘛一惊一乍的?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白芷心头一慌,飞快压下眼底的惊惧,强行扯出一抹镇定的笑意,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紧,指尖掐进掌心稳住颤抖:“没什么,大概是昨日修炼耗力太甚,身子有些乏了。”

“修炼?”颜羽挑眉,眼底满是看透的戏谑,“我看是逃课摸鱼、偷偷贪玩累的吧?昀煜四师弟都被罚抄门规了,你最近安分点,师尊这几日盯你盯得格外紧。”

白芷心头又是一虚,连忙乖乖点头应下,不敢再多言语。

可那股神魂被窥探的窒息感,非但没有消退,反倒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烈。

午后,她心绪不宁,只得硬着头皮前往演武场练箭,试图靠修炼压制体内异动、稳住心神。

她抬手挽开寂烬弓,指尖引动紫雷灵力。

可刚劲霸道的紫雷刚凝于掌心,电光骤然紊乱震颤。

一缕极淡极幽的漆黑戾气,无声无息缠上雷光,转瞬交织相融,又快得转瞬即逝,仿佛方才的异变只是错觉。

白芷瞳孔骤缩,瞬间收力,心脏狂跳不止。

是魔尊!

他人虽被困封印地底,无法现世,却能凭借那道绑定神魂的魔引,隔空干扰她的灵力、窥探她的动静!

她越是刻意压制体内阴寒、强行逼退异动,那潜藏在神魂深处的魔气就愈发活跃、愈发猖獗。

如同蛰伏的暗潮,顺着她的经脉缓缓蔓延、扎根生长,一点点蚕食、同化她的雷灵根气息。

恐慌沉沉压在心头,整整半日,白芷心绪纷乱,修炼全然无果。

-

午后演武场日光炽盛,弟子尽数散去,只剩寥寥几人。

树荫处,宁寒清静立良久。

自那日合修大课与白芷鏖战平手之后,他心底便始终压着一丝不甘。

他已是金丹初期正统道基,功法无瑕、灵力绵长,论境界、论根基、论剑道造诣,本该稳压筑基后期的白芷一头。

可偏偏那场擂台死磕,他竟被对方仅凭单一雷箭、极致攻速与逆天耐力死死拖住,耗至灵力枯竭、最终难分胜负。

这是他修行以来,第一次被同届之人逼至平手。

心底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始终耿耿。

故而午后闲暇,他并未回峰静修,而是默然立在高处,目光落向演武坪中央那道蓝衣身影。

他本是想细看她箭术破绽、摸清她雷力套路,寻出那日自己落败僵持的根源。

宁寒清身具天地至纯焚天火灵根,火克阴邪、明火辨秽,天生对世间阴煞魔气、异种邪气感知远超常人。寻常修士看不出的灵力瑕疵、气息异动,在他眼底皆无所遁形。

他静静望着下方练箭的白芷。

少女抬手引雷,紫电烈烈,依旧是那招熟到极致的惊雷一线,攻速迅猛、爆发力凶悍,完全是那日擂台压制他的霸道风格。

可只看了数息,宁寒清眸色微沉。

不对劲。

她的雷灵根乃是至阳至刚的天道雷霆,本应纯阳炽烈、澄澈干净、浩然无杂。

可方才她引动灵力的刹那,他分明捕捉到——

那霸道奔腾的紫雷深处,极快闪过一缕微不可察的暗沉黑气。

阴诡、湿冷、邪异。

绝非仙道灵气,更绝非宗门功法所能衍生。

转瞬即逝,淡若无痕,旁人绝无可能察觉。

可落在宁寒清的天火灵根感知里,清晰刺眼。

她的灵力乱了。

道心浮躁,气息驳杂,体内暗藏未知阴秽。

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一收,眸底覆上一层浅淡凝色。

那日平手已足够反常。

今日她灵力藏污、气息异动,更是蹊跷至极。

这个唯一能与他抗衡的对手,身上藏着秘密。

宁寒清静静凝望那道身影,心底无声落下定论。

来日交手,他必会彻查端倪。

-

暮色垂落,远山浸沉余晖,一道传讯灵蝶翩然落至窗前——师尊传唤。

白芷心头一沉,只得整理衣袍,硬着头皮前往水晶小院。

小院常年灵气氤氲,清冷的冷凝香漫溢四方。守门麒麟慵懒盘踞在玉阶之上,金色瞳仁扫过她略显慌乱的身影,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戏谑:“又被师尊传唤?多半是又闯祸了。”

白芷此刻无心与它斗嘴,敛尽心绪,抬手推门而入。

室内静谧清幽,千重依旧慵懒侧卧于软榻,银发铺散枕间,眉目清冷,周身气质淡漠疏离。

他未曾睁眼,语声清淡无波,缓缓落来:“今日修行,进度如何?”

白芷脊背下意识绷直,恭声应答,谎话张口即来:“回师尊,弟子谨遵师命,勤练箭术、引雷淬体,近日修为大有精进。”

榻上之人闻言,终于缓缓掀开眼帘。

一双通透澄澈的琥珀色眸子静静落于她身上,温和却锐利,似能穿透皮肉经脉,直抵神魂深处,将她所有隐秘悉数洞穿。

他不说话,只轻轻抬指。

一缕温润磅礴、不带半分侵略性的仙力骤然笼罩她周身,自上而下缓缓扫过肌理、经脉、灵根,最终稳稳停在心口位置。

白芷浑身僵硬,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师尊在查她!

下一秒,心口深处潜藏的魔引骤然躁动翻涌!

阴冷暴戾的魔气疯狂窜动、试图冲破桎梏,一旦外泄,她私闯魔渊、沾染魔息的隐秘,即刻暴露无遗!

千钧一发之际,她腕间那枚师尊亲手留下的金色仙印骤然发烫!

温和的仙光瞬间铺开,如同枷锁镇邪,硬生生将躁动翻涌的魔息死死压回神魂深处,不露半分破绽。

一息之间,仙印镇魔,消弭所有异动。

千重的探查灵力在心口微微凝滞,似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阴翳,却终究无迹可寻。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吟,缓缓收回灵力。

“灵力紊乱,心性不宁。”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直戳她的破绽:“昨日逃课懈怠,今日修行分心浮动。你真以为,为师一概不知?”

白芷双腿一软,心底防线濒临崩塌,连忙垂首认错,态度端正至极:“师尊弟子知错!日后必定勤勉修行,绝不偷懒懈怠,潜心打磨术法,争取宗门大比全力以赴!”

先认错保命,其余所有麻烦,日后再慢慢周旋。

千重静静凝视她片刻,眸光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心绪。

“伸手。”

白芷心头一颤,颤巍巍抬起手腕。

微凉指尖轻轻搭在她脉搏之上,这一次探查极慢、极细、极缜密,丝丝仙力溯源游走,细细排查她的血脉灵根、神魂肌理。

可魔尊烙下的魔引,早已与她神魂彻底绑定,隐秘至极。

再加上师尊仙印层层掩盖、镇锁魔息,任凭他溯源探查,也寻不到半分确切痕迹。

良久,千重缓缓收回指尖,语声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你身上,有不属于此界仙道的气息。”

白芷心头巨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面上却依旧强装茫然慌乱:“师尊,弟子、弟子不知此言何意……”

“不知?”

他眸光骤然锐利如锋,字字直击要害:“那日卯时偏离修行轨迹,不知所踪;昨日白日修行空缺,擅自离山。你去了何处,做了何事,如实道来。”

句句追问。

白芷被问得哑口无言,喉间发紧,半分辩解之词都说不出。

师尊什么都知道。

他知晓她逃课、知晓她离山、知晓她行踪诡异,只是未曾戳破那层最致命的魔渊隐秘。

就在她心神紧绷、濒临露馅之际,千重骤然收敛周身压迫气场,淡漠开口:

“为师不逼你坦白。”

他静静望着她,眸光沉静悠远:“但你记住,你是我逍遥峰弟子,身带为师仙印庇护。世间邪祟阴物,但凡缠上你的,皆瞒不过为师天眼。”

话音微顿,寒意渐起,字字凌厉:

“他日若真被魔气染指道心、侵染灵根——为师会亲手清理,绝不留情。”

最后四字,轻缓,却决绝。

白芷心头猛地一悸,连忙垂首躬身,恭声应答:“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定守本心,远避邪祟!”

退出水晶小院时,她脚步虚浮、身形仓促,几乎是落荒而逃。

玉阶上的麒麟抬眼望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嗤笑出声:“被看穿心虚了吧。你家师尊活过万古岁月,阅尽世间仙魔诡谲,你这点猫腻,根本藏不住。”

白芷无暇辩驳,一路快步冲回居所,重重合上房门,落锁、抵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浑身依旧发凉。

心神刚稍稍平复,那道扎根神魂的慵懒男声,再度悠悠响起,带着戏谑的笑意与势在必得的掌控感。

【小家伙,吓到了?】

【你的好师尊,已经起疑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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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