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一阵脚步声响,柳灿本以为小区虽然老旧,但隔音不错,现在才清楚,并不。
她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垂眸看了眼踩着的褪色木板,心里暗暗对楼下邻居道了个歉。
从阁楼搬来的书全都歪歪扭扭堆放在墙根,扭头看去,还挺艺术的。
她随手......也不是随手,是自己看过多遍的小说,封皮已软,纸页也染上了旧时光的气味。每次没有新书可看的时候,她总会宠幸这本。
柳灿打发时间的重读,起初看的很快,慢慢沉浸进去后,楼上的脚步声都随之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
柳灿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她拍了拍自己胸口,缓了缓心神,才合上书过去开门。
瞥了眼马铭远身后,问:“走了?”
他点点头,又朝着斜后方摆了下,接着走到沙发上坐着。
柳灿狐疑地盯着他的脸色,不过是帮忙收拾了下东西,怎么像被掏空了一样?
“哦,对了,外婆什么时候出院啊?”
“至少也要两周吧。”
“那我明天去看看她。”
马铭远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盯着黑屏的手机,其中一角支撑在掌心里,慢悠悠转圈。
柳灿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去不去?”
“干嘛?”
“明天去看外婆,一块吗?”
马铭远也斜着眼看她,“你什么身份!”
柳灿冷笑一声转过脸,三秒后出其不意地侧身,单膝跪在沙发上,双手掐住人的脖子,来回摇晃,“你这么说话,没被人打过吗?tell me,tell me!tell!.....me!”
大脑缺氧后,马铭远觉得自己反倒灵光了,掰开柳灿的手,“我明天来接你,怎么样?”
柳灿一脸嫌弃,短促地哇了声,“好荣幸哦。”
马铭远笑了笑,沉默了会才道:“你怎么没说,是...她要来啊?”
怕自己的心思暴露,所以隐去姓名。
柳灿搓了搓额头,“啊?谁?”
“就......方斯年啊。”
“哦。”
“谁?!”柳灿簌地扭头。
马铭远看着她,“你还不知道!?”
“你,是,说。”柳灿仰头看了眼房顶,“要住进我家阁楼的,是,高三一班的、陆敬的女神、长得贼漂亮的学霸、方斯年吗?”
这话说的不能再清楚了,马铭远反倒迟钝了会,才回应:“不然呢。”
柳灿整个人连眼珠都静止了,三秒后,“哈!哈哈!哈哈哈哈......”
马铭远瞅她笑得忒变态,忙一蹬脚往后靠了靠,缩在沙发上,“你犯病了?”
柳灿笑着看他,凑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今天,真真是个好日子。”说完,冷哼了声,继而站起身张开双臂,“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马铭远伸脚轻踹了下她腿弯,“嘿!你没事吧?”
柳灿扭头,下巴贴在自个肩膀上,眼睛接连眨了眨,“我好的不能再好了。”
马铭远半张着嘴,摸索到手机,盲按了两下后抬到耳边,“喂,姨啊,赶紧联系精神病院。”
......
方斯年之前跟老师申请了,周六周日也留校。
因此,宿管阿姨不在时,会把备用钥匙留给她。
方斯年收拾好东西拿下楼,再度回了趟宿舍,确定陈静已经离开后,才打电话联系宿管阿姨交钥匙。
她住的地方挺近,过来也就十五分钟。
张阿姨接过钥匙,随口问了句:“你不住校了啊?”
方斯年点了点头。
也挺好,张阿姨想,要不她整日里提心吊胆,学生手里拿着宿舍大门钥匙总归是不妥当。
方有为恰此时走进来,立在门口,手里拎着筐水果,“大姐,给您添麻烦了。”
张阿姨目光一下就被精美的果篮吸引,里面各式各样的水果,绝对要不少钱了。
她笑着正准备客套推却一番,视线上移后,脸色霎时间有些难堪,这半头白发的?管自己叫大姐?
穿衣打扮跟农工差不多,进城的农工,起了褶皱的衬衫,西装裤褪上不知从哪里蹭的灰。
她目光又移到旁边方斯年身上,看着她一贯的冷脸,再瞧她穿的用的,手机背面那标识自己可认得,苹果。
这样的小孩哪怕学习成绩再好,她也瞧不上。
张阿姨瞬间有些可怜眼前这位父亲,怕是所有辛苦赚来的钱都花在闺女身上了,为了维持她的体面,还大出血买了这么一果篮。
“不用,您太破费了,我也没做什么。”
方有为轻摇头,只把果篮往人怀里递,“您拿着吃,说什么破费,这也要不了几个钱。”
要不了几个钱?说得多敞亮啊。
张阿姨扁了扁嘴,刚才对他产生的怜悯消失殆尽,要么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呢,穷还装大款。
“谢谢了啊。”张阿姨不再让,接了过来,打眼一瞅,有两样水果自己还叫不上名字呢,正好拿回家让儿子拿去单位吃。
方斯年等得不耐烦,扭头看向方有为,他手在脑后抓了抓,笑着说:“应该的。”
这些话从头到尾,似乎没什么不对,但她强烈感受到了他的局促。
方斯年这一刻,恍然觉得爸爸老了。
多年以前,那个经常请客吃饭,餐桌上推杯换盏,迎来送往都得心应手的那个父亲不见了。
父女俩一人背着包,一人拖拉着行李箱。
出了校门后方有为说:“那个小姑娘,我见了。”
“哪个?”
“就是房东家的女儿啊。”
“哦。”
方有为笑了笑,“小姑娘说她重度社恐。”
“哦,挺好。”方斯年望向对面的红绿灯,想着:方有为知道重度社恐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就是内向。”方有为瞧着她突然扭头看自己,笑了,“我闲着没事也老刷手机,不过.....”
绿灯了,方有为被打断思路,赶忙跟上。
周六,人行道上寥寥数人。
到了对面,往左边走了段距离后,方斯年问:“不过什么?”
“嗯?”方有为一时没想起来,自己现在这脑子,不管多久远的事,他总记得格外清楚,但刚刚发生的事,要说的话,转头就忘。
方斯年停住脚,“那姑娘重度社恐,就是内向,不过什么?”
“噢!内向,不过不代表她这人没有脾气。”方有为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说完静等着人发问。
即将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双方,还没怎么着呢,方有为就作为中间人,事先调停起来了。
方斯年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想着:井水不犯河水,那位有没有脾气,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跟自己没关系,跟方有为呢?他是不是还要抓耳挠腮地去跟人打交道。
突然很烦,突然不想去了,突然想回学校了。
周六周天的宿舍在此刻,显得格外美好,那整个世界都消音的寂静令她无比怀念。
“不去了。”
“诶,诶,开玩笑呢,一看就很好相处的。”方有为忙扯住人的胳膊,“咳,走吧。”
方斯年盯着他,最终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她想:脾气不好没关系,要是给方有为脸色看,房租都不要她退,掉头就走绝无二话。
陈静跑回宿舍楼时,正碰到宿管阿姨要锁门。
“姨...阿姨。”她忙唤住,“阿姨,我手机拉下了,回去拿手机。”
张阿姨胳膊弯挎着果篮,不耐烦地蹙了蹙眉,“哪个宿舍的?”
“319。”
“噢!跟方斯年一个宿舍的啊?”张阿姨恍然。
“对对,真是不好意思啊,她还没回来吗?”陈静问,虽然心里对于她昨天躲出去这事耿耿于怀,但也不好表现出对学霸的不喜,不光是不能表现出来不喜,还要表现出两人关系特好,这样连带着会受到和气的态度。
谁料自己这话说完,宿管阿姨扁了扁嘴,“啧,那姑娘。”
陈静睁大眼,阿姨嫌弃的表情显而易见。
她声音愈发恬静,“阿姨,怎么了吗?”
方斯年是不容易出汗的体质,但在她爬了五楼后,额上细碎的刘海已然被汗打湿,那晚在校园各处跑了五圈后,也就这效果,当时心里着急,也没觉得怎么着,回去洗个澡,感觉出出汗也挺好。
但现在,真的很烦。
偶尔出出汗,跟天天这么出汗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黑色行李箱贴着墙,方斯年倚坐在上面,弯腰缓了好一会。
五楼!在方有为所透露的关于这房子的消息中,从来就没出现过。
“累吧?就当是锻炼了。”
方斯年盯着地面,连头都懒得抬,此刻大口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楼道里陈旧的灰尘味,呛得她剧烈咳嗽了两声,眼珠朝上一拨,看着方有为要敲门,忙道:“等...等会。”
晚了......
房门已经被有力地扣响,方有为的手还悬在半空。
方斯年双手交叠使劲按在胸口处,试图把因剧烈活动后的心跳节拍给压制住,她长长地吐出口气站起身,万般无奈地到了方有为身旁站着。
房门徐徐打开。
方斯年随之缓缓放下手,四目相对。
依旧是弯弯的眼眉,笑得比体育课那次还灿烂,满脸都洋溢着热情。
“快进来啊。”柳灿热情到近乎急切。
方斯年下意识看向一旁,眼神询问:有脾气的社恐?
方有为挠了挠头,些许愣神,心道:这姑娘怎么突然转性了?
马铭远从后面探头,难得从方斯年脸上看到一股孩子气,挺萌的。
玄关太窄,他侧身挤出去,没好意思去拉她行李箱,而是接过了方有为单肩挎着的背包。
“方叔叔,我来吧。”
柳灿倒退着再次让出玄关路径,但这次目光紧锁方斯年,同时漫不经心般视线从人脑袋顶扫到脚后跟。
褪去校服后,一身穿搭分外惹眼,上身短袖条纹,深蓝与纯白相间;浅色牛仔短裙,将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展露的恰到好处。
左手腕上带着块似休闲也像是运动的手表,宽宽的表带包裹着人的手腕,有点帅气。
啧,是个会穿的。
几人走到了客厅位置。
“爬五楼挺累吧,先坐着歇会,我给你们倒杯水。”柳灿说。
方斯年还没能出震惊中回神,木楞地丢开行李箱,顺着人的指引坐在了沙发上。
马铭远一直跟在柳灿身后,对比她的游刃有余,自己活像个来客后只会跟在家长屁股后的孩子,初中生都不这样了。
他双手分别接过俩倒满水的纸杯,再度跟在人身后走回客厅,视线总禁不住暗暗瞄向方斯年。
好在,又不太好。
她目光一直盯着柳灿,不是迷雾,而是带着探究无比精准的锁定。
是啊,谁能想到,前两天才帮人问她要联系方式的柳灿,竟然是房东家的女儿。
但也该看看自己啊?他还是柳灿表哥呢!这在学校里算得上半个秘密,应该值得她看一眼吧?
马铭远哀怨地想着。
柳灿一直保持着最大限度的抿嘴笑,她立在茶几前,垂眸精确扫描到香烟位置,接着弯腰捞起来,啪嗒磕出两根捏在手里往前递去。
方有为才想摆手,就见她递来的方向往旁边瞬移。
“方同学,来一根?”
马铭远簌地扭头,“??????”
惊呆了。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什么叫苍天饶过谁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