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有为仍旧站在原地，抬眸看了眼严丝合缝的房门，把手机揣了起来，神情并无起伏，这种一惊一乍的场面，他在家几乎每天都能体会到，并觉不出什么来。
柳灿左右看了看，寻找合适的工具，没看到趁手的，她平息了一口气，贴着门透过猫眼去看，是一中年男性，头发黑白相间，脸庞透着一股子沧桑，神色空洞。
像是活不起了打算抢劫的亡命徒。
要不然怎么解释，这大白天的拿着根木棍竖立在旁边的场景呢？
怎么办？怎么办？柳灿一下就慌了神，强撑着才没能跌坐在地上。
“你好。”
柳灿咽了下口水，这劫匪还挺有职业素养。
这种时候，试问谁能好？！
“我女儿要住进你们家，跟你妈妈打过招呼了，我是她爸爸，先过来给她收拾东西。”
“嗯？”柳灿狐疑着转头又贴上猫眼看了看。
方有为拎起木棍，盯着下头的断裂层，觉得挺滑稽，这小区单元门是铁质的，看上去老旧，弹簧质量倒是好，直接给拖把夹断了，正好给他当了扁担，挑着东西上来确实省力不少。
柳灿捂住胸口，瞧着那人阴深的笑意，感觉自己三魂飘忽、七魄荡悠，她此刻浑身发软，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回了卧室，迅速拿过手机来，拨通了A妈的电话。
待那边接听后，便急不可耐又小声道：“妈，妈你去店里了吗？那个要租咱阁楼的那位，他......”正说到这，话被柳木兰截断了。
“对，他说要提前去给女儿收拾收拾，顺便先放些东西，过去了吗？”
柳灿呼出口气，“哎呦喂，还说呢，差点没把我吓死，不过他怎么自己一人过来了啊，手里还拎着根棍。”
柳木兰在医院连廊上，她想了想自己就跟那家长见了一面，留了联系方式，也没过多交集，万一......这下，留阿灿自己一人在家确实不妥。
但要是不让她开门？
柳木兰正纠结着，看到马铭远从电梯出来，这小子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他爹的身高也就一米七多点，他妈妈身高不过一米六，这小子愣是窜到了一米八。
在一窝蜂走出电梯，沮丧着脸的家属还有医护人员当中，格外惹眼。
“诶，铭远。”
......
“对不起啊，叔，我重度社恐，等会我哥哥过来，您再进来可以吧？”
方有为听着，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这表还挺好看的，跟他布满褶皱又泛黄的白衬衫毫不搭边。
抢的吧？
推理小说看多了的后遗症，导致柳灿看什么都像是犯罪现场，身上有点不合适的地方，便觉得......啊哈，明晃晃的证据！
她此刻已经脑补了一出：提前踩点，然后实行钓鱼法，静等着她妈妈柳木兰上勾的戏码。
“要多久啊？”
从二院往这赶，打车的话也就十来分钟。
“五分钟。”柳灿说。
“好。”
他说完这话后挪了位置，柳灿这才注意到，他身后放着水盆，外面套着豁大的超市塑料袋，隐约瞧着盆里还放着牙杯、牙刷、毛巾、还有好多孔的插排、衣服撑......
柳灿看着这些，一口气没松完全呢，就瞧着那个男人侧立站着，低头瞧了眼地上的东西后，嘴角流露出一丝道不明意味地笑。
好像是得意，又好像是不满意，夹杂在一起就格外诡异。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柳灿搬了矮凳坐在玄关那，她虽然害怕外面的男人，但要让自己躲到卧室，她觉得更恐怖，而且自打她说了哥哥回来后，那个男人也没走，八成真是单纯的租客她爸。
群里陈舸发了这么条消息。
本来周六这天确实是个好日子，但在被敲门声吵醒，迷糊中被吓到三魂飘忽，七魄荡悠后，就觉得今儿实在算不上是个好日子。
-今天这个日子，哥几个一定要帮我记着点啊。
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回复些什么，柳灿问号还没找出来呢，他的消息嗖地又冒上来。
-这将是纪念日，以后结婚我也选这天。
众人总算是插空回复上了。
或问号；或纠结的表情；或最强中单发的：病得不轻。
千年老二：我今天跟瑶妹组CP了，哈哈，昨晚跟你们打完，发现她在号上等我，你们根本不懂这种心情。
-我带她打了三局，赢了三局，主要她段位太低，想不赢都难。
-她还答应我，说是段位升到王者，就现下见一面。
-啊啊啊啊，哥几个，不好意思了，我先脱单了。
这几句话，没人能插空回复，又或是懒得回应。
-啥意思？都自闭了吗？
陆老大：是的，自闭了，你从青铜到王者跨越了五个赛季，其中还有个寒假。
千年老二：她现在是铂金哦。
别瞎叫唤（老四）：真能嘚瑟。
最强中单废老三：女生打着玩的多，这么热衷于段位？怕不是开了变声器的男人吧。
柳灿盯着屏幕，那精彩了，应该把段颖拉进来，她要看到这，想必能开心死。
她回复了个礼花的表情。
接着打下：我现在就开始攒份子钱。
千年老二：还是小五好。
柳灿抿着唇，挑了下眉。她揣起手机，站起身去猫眼看了看，见那人依旧是侧身在靠墙位置站着，便转身去了厕所，一早起来把尿意都吓回去了，聊了会天后才恢复。
马铭远到了单元楼下，收起手机一脚抵着门，一手推，垂眸看着外面一拖把头，噗呲笑了声，闪身进来后，门砰地合上。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仍被震得打了个机灵。
“这门嘿。”他说着腾腾爬上楼。
“你好叔，是额.....”马铭远弯着腰，呼哧带喘地说着，咽了下口水后顿住，这该怎么说？租客她爸？
“方斯年，是即将要搬进来的我女儿。”
“谁？！”马铭远猛地直起身子，没喘匀和的气凝结在喉，干涩异常。
“方斯年。”方有为重复了一遍。
马铭远眨了眨眼，半晌又问：“德清的？”
“对。”
马铭远这才长长吐出口气，继而冲着方有为扯出一个笑来，从后屁股兜里掏出手机，背过身后火速敲下：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柳灿觉得自己得了没有手机就浑身不舒服的病，此刻蹲在马桶上，看着马铭远发来的消息，蹙了蹙眉，别人发这话寻常，他发这话就很，非常不对劲。
除非此‘好’非彼‘好’，此‘确实’非彼‘确实’。
柳灿点了点头，这就对劲多了。
-怎么呢？出门踩屎了？
她回复完，盯了眼自己光着的腿。
得先换衣服。
“方叔叔，这些是她的东西吧，来，我帮您拎着。”马铭远不等人答应下来，就拎起了仨塑料袋，都装的挺满的。
他刚拎起来，又不好意思笑了笑，接着把右手拎着的塑料袋放下。
方有为短暂愣神，反应过来后，正想去拎过来，减轻人的负担，就见那小子抬手敲门后，复又迅速拎起来。
等了会里面没人应，马铭远又扭头看了眼方爸爸，再度扯出一个笑来，接着抬脚轻轻踢了两下门，“妹妹？妹妹，来开门了。”
‘她的东西’这话嗖地钻进方有为脑子里，“同学，你认识我女儿？”
“啊？啊，但凡是德清学生，没有不认识的，因为您女儿学习成绩太好了，基本每次考试都在第一名。”
“第一？名。”方有为难以置信，他以为斯年说的还不错，也就是一般或者一般靠上点。
马铭远觉得自己的手心都要勒出印子了，愣是一声不吭，扭头轻松且坚定道：“是，第一。”
方有为搔了搔头，看着面前这个后背挺直的身姿，想到这男生一听到自己道出斯年的名字，就一腔热忱的举动，又问：“你也在这住吗？”
“不是，方叔叔，这是我姨家。”
“哦。”方有为又问：“你经常来你姨家吗？”
“啊？”马铭远拎着重物，扭头都感觉跟扯到筋似的，“不......不常来。”
之前不常来。
他此刻蓦然有种见未来丈母爹的既视感，看着他点了点头，不觉咽了下口水。
心里不住求助门里的柳灿：快开门，快开门，快-开-门！
所以说......柳灿总归是有点血缘关系的妹妹，恰逢此时，房门大敞。
马铭远的表情......
都不像是踩屎了，而是吃了。
柳灿憋笑着让出玄关路径，往后退了几步侧站着，看到后面跟上来的大叔，那根棍并没有拎进来，而是放在了门外。
没了遮挡后，才看清楚，棍的一端豁牙横生，另一端被红色塑料纸粘合包裹着。
原来是没了头的拖把。
柳灿心底暗暗咋舌，看来自己还没精进到临危不乱。
方有为走到柳灿身边时，扭头又道了句：“你好。”
柳灿无声吸了口气，勉强笑了笑，然后指了指通往阁楼的木质楼梯，以不开口来维持自己重度社恐的人设。
楼梯就在沙发旁边，恰好隔断了厨房同客厅。
好在厨房门朝向另一边，不会叫人觉得压抑。
柳灿手臂横过去后，就瞧着马铭远已经拎着东西一脚塌上台阶了，扭头招呼了声：“叔，这边。”
之后便拎着大堆东西，斜着身往楼上去了。
方有为看着柳灿，还没来的及涌上来的热络，在她板着脸抬手一指的举动中消失殆尽，本打算替斯年提前打好关系，却不料这姑娘如此内向。
虽说，斯年也是个心思沉，不多话的，但她不怕人，若是两碰一块，拘谨的应该是这小姑娘。
方有为这么一想，得提前给她做下心理疏导，“姑娘，是这么回事，我那个女儿吧，她人怎么说呢......”
柳灿看着他，似乎在满屋子寻找合适的词，看看这，看看那，之后盯着半死不活的绿萝说：“她，人不坏。”
柳灿：“......”懵了。
“就是，她是个有主见的。”
柳灿点点头，这点早知道了。
“做事有自己的章程，不喜欢别人太过干预她，自小房门都是在里面上锁的，她不怕生人，但也......不怎么需要生人。”方有为继续斟字酌句，“说话语气吧，有时候感觉像在敷衍，但绝不是摆脸色给人看，这跟她打小生活环境有关，跟我也是那么说话，就是......
柳灿闷着口气，等他做最后陈词总结。
马铭远在楼梯上探头，暗暗思考方斯年小时候的生活环境......是什么样的？
“就当她是租客，两不相扰，就好。”
柳灿吐出口气，明白了，要自己别跟她一般计较，也别上赶着跟人做朋友。
“理解，叔，我吧，是个能吃屈的性子，您女儿呢，怎么着都行，哪怕真甩脸子也没什么，但是，在我妈面前收敛着点就成了。”说完，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回卧室。
柳灿背对着人，顿了下，大力甩门，在即将合上之际，又忙得反手捞了把。
回头瞥了眼，暗暗嚎叫：啊啊啊啊，神人呐！
自此，她对那位要入住的学姐，失去了所有兴趣跟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