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跑道见证,灿哥最猛!看台兄弟,为你沸腾!”

“柳灿向前冲!”

“七班做你风!”

初始,方斯年还没看见她模样,就先听到了她的名字,一群中二少年的声音震破天际,就像是那处看台周边燃起火焰,高一七班的学生准备集体放大招一样。

当时方斯年一阵诧异地去扫跑道,想着:这是女子八百米吧。

后来这个人的名字更是时不时出现,且自带标签:汉子茶。

但她长得却一点也不汉子,月牙眼、卷翘的刘海、千年不变的丸子头,甚至有些过于可爱了。

“那个.....”柳灿又重复了句,此时弯起的眉眼显不出一点恬淡可爱来,更像是近视眼看不清人。

“说。”

说。。。。。。

语气平平。

柳灿尽量维持着笑意,把眼睁开了些,但视线却有点无处着落,“就是......”

一阵风起,满树的白杨叶,沙沙地响,地上有金色光晕晃动。

方斯年偏头看了眼别处,无声叹了口气,才回正看向她。

身后陈静往前一步,“就是什么啊?有事说事呗。”

柳灿应声看了她旁边人一眼,“额...就是我有一朋友...”

这回,她鼓足勇气,打算一口气说完,却不料被打断了。

“谁不知道您有一朋友啊?您有一群朋友呢。”陈静说。

好一个阴腔阳调,柳灿知道某些女同学都怎么说自己的,但不跟她们接触,所以话不会说到她脸上。

但凡给个机会,让自己同她们接触上一段时间,柳灿极其自信,她们会爱上自己的。

“我是有一群朋友。”柳灿现在反而一点也不紧张了,看着截断她话头的女生,继续道:“一群朋友,其、中、之、一。”

说到这,看向方斯年,“他想跟你交个朋友,可不可以给个联系方式。”

两人目光这才正面交集在一起。

风止。

“什么。”

方斯年连疑问的语气都很平,主要是,刚走神了,知道她说话,内容却没能捕捉到。

“柳灿!”马铭远压着分贝喊了声。

柳灿转头,继而呲牙笑了笑,“我马上去跑。”

“聊闲天来了!”吴兵瞪着她,看她挪过来,也没走。

“那什么,不愿意就算了。”柳灿扭头说完这话,赶忙跑开了。

吴兵沿着草坪跟着她走了会,停下来后,视线又跟了会,才掉头往教职工办公室方向去。

“她刚才说什么?”方斯年偏头问陈静。

陈静撇了撇嘴,“人家有一个好哥哥要加你微信。”

“她有...”方斯年说着顿住,后面的称呼如鲠在喉,总也吐不出来。

“什么啊,就是咱学校里的男同学,还过来帮着要微信,我看她心里醋死了,巴不得你不给呢。”陈静说着,往远处看了眼,“汉子茶。”

方斯年也望向短时间跑到另一条平行跑道上的人。

一直没发言的张雯雯戳了下陈静后腰,“我看醋的是你吧,喜欢马铭远,马铭远却跟她玩的好。”

“小点声,小点声。”陈静扭身,使劲拽了拽她衣服下摆,“张雯雯,你哪边的?”

张雯雯把衣服抽出来,“给我拽皱了。”

她也是有意思,这时候还分起帮派来了。

“斯年,你不是要找房子吗?我给你打听了我们小区,有个符合你要求的,面积不大,一居室。”

“谢谢,不用了。”方斯年说。

张雯雯失望地啊了声,“还想着能跟你住一个小区呢。”

陈静在旁边无心关注她租房的事,既然被张雯雯说中了心思,所幸也不藏着掖着了,疑惑道了句:“也没说给谁要的,不会真是马铭远吧?”

张雯雯笑了笑,“嗯,那正好,他跟斯年配一脸。”

“张雯雯!”陈静似嗔似怨地叫了她一声,又看向方斯年,见她目光望向远处,似乎没在意这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柳灿不是那么老实的人,没人看着,便不再跑了,主要也是不想再从方斯年那经过。

“说。”

“什么。”

真是淡出天际了。

到了下午吃饭时间,废一二三四五难得聚全。

几人往花坛那一杵,路过的同学都会情不自禁瞄上两眼。

“哥几个,开学以来头一遭啊。”宋唤激动地跳到围绕花坛一圈的台面上。

柳灿表示没眼看,认识那么长时间了,谁不了解谁呢?

老四身高最矮,因此不愿意跟其他几人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马铭远从柳灿手中抽出矿泉水,仰头灌了两口。

柳灿蹙眉看着他,“你有病啊!”

陈舸笑,“他故意的,想拿你挡桃花。”

宋唤站在高处,捏着马铭远的肩,“小心把正桃花也挡没了。”

马铭远刚喝进去的水,噗地喷出来,转身瞪了他一眼。

柳灿打量两个人,总觉得有什么秘密。

“我妈过几天要去进秋装了。”柳灿说。

谁不了解谁啊。

她是典型地要人掏腰包了。

陆敬豪爽道:“说那话,到货吱一声就行了。”说着,咳了声,“那事......”

柳灿抱歉地看着他。

“嗐,没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表情肉眼可见的有事,低眉耷拉眼的失落。

陈舸拍了拍他肩膀,“哥,我说你真没必要这样,你也不想想自己要追的是谁!”

“是啊。”陆敬深吸了口气,“高一她刚转到我们班的时候,一个星期就收到了七八封情书,真的!虽然说是提前预谋,有些是闹着玩的,但谁要真成功了,还不得嘚瑟死了。结果......全让她丢垃圾桶了。我跟她一起呆了半学期,话都没说过两句,估计她都不记得我叫什么,反正今儿,能让她知道有我陆敬这么个人就行了。”

感慨完,他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柳灿不自觉跟着扬起嘴角,接着笑意凝结,猝然睁大了眼......

那个。

就是。

我有一朋友。

其中之一。

完犊子了......

张雯雯赶在晚自习铃声敲响前一秒赶回了教室。

“我特意回家给你把快递取来了。”

方斯年盯了眼书桌上的扁平纸盒,“谢谢。”

说完又扫到张雯雯换了条裤子。

方斯年几不可见的勾了下唇角,想到下午去厕所时,她说了句:“坏了。”之后便回家了。

“客气啥,你英语练习册给我看看呗。”

“自己拿。”

张雯雯也好,陈静也好,这些人都是主动凑过来的,而且带着很强的目的性,难以忽略。

哪怕这些目的对于方斯年来说,无关痛痒,但她喜欢不来,难以在心底认同她们是好朋友,甚至算不上朋友,只能是同学,毕业就再不联系的甲乙丙。

只有盒子上的寄件人:简宁。

是自己离开南下后,仍然保持联系、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德清中学不允许校内收发学生快递,所以她只能把张雯雯的地址给了她,但这也等于欠了人情。

简宁呢,老觉得她家破产了,就穷到活不起似的,总是寄东西过来,衣服、各式各样的纸笔、零食、平板、围巾等等不一而举。

她一度后悔将张雯雯家地址给她,但有些事一旦开始,并形成规律后,就成了习惯。

如果很长时间没有收到简宁寄来的东西,就感觉缺了点什么。

这是自己之所以出去租房子的原因之一,之二是心理深处的一些原因,就像是感觉宿舍把自己框起来了,想要冲出这层束缚体验下不一样的走读生活。

这次方有为难得从南下一路跟到抚新送她上学,恐怕也是不放心,花了两天时间给她找着了。

“位置就跟学校隔着条大马路,跟一处热闹街区,你从校门口出来,正好能在夜市上买点吃的,然后再穿过一条街就到了,走路用不到十分钟。”

“在一户里面,是处阁楼,家里还有对母女,我看她妈妈那人是个热络的,话嘛,有些多,这点你得适应。”

“她闺女也是德清学生,她妈妈讲她啊,是个贴心小棉袄,很好相处的,就是脑子笨点,学习一般。”

方有为讲的这些,唯一让她满意的只有走路十分钟这点了。

纸盒包装得很精美,一张漂亮的贴纸封口,方斯年小心翼翼地撕开,然后夹在自己课本里。

边缘用透明胶带又粘了一圈,她拿小刀划开。

竟然是本书,真是......有生之年。

不会那么巧的。

他俩同班半年都没说过两句话,以后也不会有交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要是交集上了呢,陆敬含羞带怯,“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我之前还托人要过你联系方式呢。”

方斯年凉凉道:“你要过我联系方式?”

陆敬瞪大眼,“对啊,叉叉年叉叉月叉叉日,操场上,下午第三节课,一个卷毛刘海叫柳灿的去要的。”

柳灿烦躁地拨弄额前刘海,将脑袋里两个各抒己见的小人赶了出去。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铃声响起来,柳灿就腾地起身离开座位。

高三教学楼在校超市前面,东边挨着学校围墙,形成了一条不论何时都显得昏暗、狭窄的过道。

柳灿不常光顾,但她知道那处过道是个脱离监控范围的是非之地。

她一贯遇到是非,总是躲着走的。除非这‘是非’围绕着自己周边人展开。

换言之,不爱瞧热闹,但爱瞧朋友的热闹。

太阳在西边还没完全落下,一弯明亮的上弦月就急不可耐地爬到了正南的天空中。

方斯年两手随意搭在栏杆上,仰头看了会这日月争辉的景象,难得,难得今儿她去在意了下。

低头.....

刚好跟楼下的视线碰个正着,然后就看着柳灿埋头往她们这栋教学楼里走。

方斯年转过身,后背轻轻靠在栏杆上,她有预感,是来找自己的。

果然,不多会,她人便从楼梯口探出头,继而消失了三秒,再出现后便直冲着自己这边走来。

“她怎么又来了?”方静说。

张雯雯说:“正好,你问问她给谁要的联系方式。”

方静环住双臂,“我才不问呢。”

柳灿被方斯年朋友阴腔阳调了一句后,再度面对她,可能是很肤浅的连带了下,没先前那么紧张了。

“其中之一那人,叫陆敬,水陆空的陆,尊敬的敬。”她撂下这话后,不等人回应,转身就走。

方斯年张了张嘴,还没哦出来呢,见人急冲冲离开的背影,抿唇咽了回去。

“陆敬啊,哈哈,那个粗脖子?哎呦喂,笑死我了,怎么敢的呢?”

离开的背影顿在原地。

柳灿转头看向那个说着笑死了的短发女生,她...根本没在笑。

方斯年看着柳灿折返,步伐速度像逐帧定格,直至侧立在自己面前,冲着陈静道:“什么意思?”

她侧脸棱角并不分明,跟现在散发出来的气质完完全全背道而驰。

脚一前一后,呈稍息的姿态。

方斯年有点想笑,转过身去了。

班级里窗户边聚成堆,脑袋摞脑袋,脸挨着脸,唯独方斯年在热闹的中心,却背对着人,整个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字面意思。”陈静说完,被张雯雯拽了下胳膊。

她不拽还好,拽这一下,就跟点燃了引线似的。

陈静反倒往前站了站,“怎么?说他你心疼啊?一个女生,玩义气那套是吧?好玩吗?”

声音在方斯年耳边炸开,她又懒懒地转回来,低垂的视线刚好落在面前人紧握着的手上,关节都泛白了,小小的拳头似乎蕴含着无尽力量,搭着她这幅可爱脸,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哭着上去扯陈静头发了。

却难料,她竟缓缓松开了拳,继而按在胸前,肘关节差一公分就要碰到方斯年,看上去还挺尖锐的,泛着淡淡的粉。

方斯年抬眸,就听她开了口,说:“心疼死了。”

所有人:“......”

这嗓音,真的很贴,蕴含着撕心裂肺叫喊哭泣过后的余味。

陈静愣了几秒,一时间没接上话,接着又听人说:“义气这套,有本事你也玩啊。”

柳灿歪了下头,“你玩得起来吗?我又不跟你似的嘴贱的去招惹你的朋友。”她说完这话后,转过身,视线划过方斯年的一双眼。

“除非......你有朋友为你挺身而出。”这话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当然,挑衅的不是方斯年,依旧是留着锁骨发的女生,因为柳灿潜意识觉得好学生,爱好和平,总是不愿意平白给自己招惹是非的。

没人会替她出头的,啊哈哈哈哈。

柳灿心里的小人无比嘚瑟,她迈着轻松愉悦的步伐离开。

陈静呆滞了一瞬,扭头看了眼张雯雯又看向方斯年,等再度冲着连廊望去时,人已经走出了视线,她只能冲着前面嚷嚷:“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就在她以为自己后发制人一定会落空时,楼道那后仰过人半个身子。

“开眼了吧?这么大个人了,真没见识。”

陈静:“......”

方斯年自始至终都没说些什么,听到这句后,错愕了半晌,才吐出两字。

“牛逼。”

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后,想收回已经来不及。

“什么?”陈静怒目圆瞪的神态收敛几分后,才将目光投向方斯年,怀疑自己听错了,这种词会是她嘴里冒出来的吗?

张雯雯也狐疑地看着她。

方斯年撩了下鬓角的碎发,手指贴着耳后侧颈的曲线滑落,“怎么了?”

陈静木楞地摇了摇头,“没事。”

方斯年淡淡笑了笑,转过身去。

柳灿腾腾跑下楼,心跳很快,生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觉得对方语塞,就是自己这场‘义气之战’打赢的最有利的证据,那短发女生没再说些什么,就够了。

管她们怎么看自己呢。

走出高三教学楼后,她下意识侧身仰头看了眼。

又跟人对视上了。

夕阳的余晖不知何时散尽的,此刻月光普照,清清冷冷浸润着满校园。

方斯年看着她,自己从不轻易给人打标签,但这一刻,看着人的脸,似乎被五彩斑斓的纸张盖住,上面有很多板块写着很轻很小的字句,看不清;但几乎占满整页的是加粗加大的草体,赫然写着‘无畏’两字。

原来人真的可以这么无畏。

在之后的某个日子,两人谈论起对彼此的初印象,柳灿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不要脸就不要脸,讲得真高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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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
连载中孟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