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斯年在纷扰嘈杂声中起身,侧步站到过道,继而往前踩了两小步,这期间她始终低垂着头,给人一种百无聊赖的丧气感,直到在陈静课桌旁停下来,才缓缓抬眸。
班级里众同学视线追随,议论声渐渐消停下来。
方斯年勾了勾唇角,侧目瞥了眼身后,跟着倒退一步,手按在身后同学的课桌边缘,抬腿.......
“砰!”
陈静的桌子应声倒地。
单人单桌加之方斯年借力的力道,桌子直接砸到地面的声音不可不畏震耳欲聋。
班级里刹那间归于死寂,针落可闻。
一股酸麻从脚底窜上大腿,方斯年却浑然不觉。
她从来不怕吃亏,甚至觉得,睚眦必报的底气,往往就来自于懂得何时忍耐。
但她不能够吃哑巴亏,有苦说不出的痛自己在范海君身上体会足够多了。
陈静还被震地呆在座位上,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
方斯年看着她,开口道:“你好像一条阴沟的臭虫。”
这话音落下,班级里可闻数道抽气声。
陈静怔在凳子上,心跳如鼓。
“展开讲讲,什么叫我爸苦自己?嗯?说啊?躲在阴沟看到我爸的穿衣打扮了?是,他现在是不怎么在意自己形象,但我他妈告诉你,他那身行头够你交学费了,不识货的东西!”
方斯年说罢不再看她,而是转向整个教室,声音里带着一种彻底卸下伪装后的冰冷倦意:“比起虚荣,我更喜欢你们用虚伪来形容我。”她垂下的手紧握成拳,“因为我压着脾气跟你们演戏,累死了。”
班级里鸦雀无声,只互相打量,却不敢看她,似乎这场热闹仅限于她跟陈静,脸上皆挂着一种被无辜殃及到的迷茫神情。
方斯年冷笑了声,走到陈静那摊狼藉旁,用脚尖踢开一个滚落的笔袋,动作随意得浑然天成,与本优雅的气质一般,只不过原本是不食烟火食,如今则是深谙世事以及一切不堪的执刃者。
“舆论这一套,我比你在行,陈静......你等着。”
陈静吞了下口水,虽然不知道她意指什么,但自己莫名心慌,又不甘于忍气吞声,只能强装镇定道:“我...我不像你,有什么阴招只管使出来,我行得端坐得正。”
有同学上来帮她把桌子扶起来。
但无人敢再言语。
方斯年回到自己位置,轻轻踹了下前面的椅子腿,“我的阴招,你不是见识过一次了吗?”
“什么?”陈静略微偏头,但目光并不直面接触她。
“柳灿、过道、巴掌。”方斯年啧啧有味的回忆着,轻轻道出。
陈静并未理清楚这件事跟她会有什么关系,正欲开口,就听她继续说:“傻了吧,柳灿跟我是好姐妹,场子自然不是为你站的。”
陈静猝然瞪大了眼,久久没能做出回应。
张雯雯始终未发一言,此刻在旁边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她同方斯年是高一同学,但一年时间的接触,自己始终对她有距离感,像看高级橱柜里的精美摆件,而今天这一遭,摆件依旧精美,且挪出了高级橱柜,却依旧让人不敢上前触碰。
就像是.......
像是突然发现橱柜里精美摆件原来是个活物,冰冷的、阴深的、危险的。
由于上次翻东南小门被班主任叫进办公室的教训后,柳灿这回选择在门卫大叔那听了近十分钟的说教,免不了被记上了班级姓名。
她教室也没回,直接去了操场参加开学以来第一次升旗仪式。
五星红旗早已高高挂起。
崔永安拿着手机,正预备着给家长打电话时,就瞧着柳灿悄无声息站到后排,挎包撇了老远。
所有班级都很安静,他忍气吞声地接连瞪了她好几眼。
柳灿正经的跟自己老早就到场一样,丝毫没反应,目光专注地盯着国旗下。
“你干嘛了?等着吧,老崔还得叫你去办公室。”段颖微微偏头说。
“忘记定闹钟了。”柳灿小声回应。
“下面有请高三一班方斯年同学为大家做过旗下讲话。”
太阳已经攀高,自东方投射的光芒,不遗余力穿透云层,冲散了早间微凉。
柳灿抬手竖在自己一侧眼眉旁,遮挡后才能直视过去。
方斯年这个名字一道出,柳灿下意识竖起耳朵听,并心神俱专注。
毕竟两人现在同在一个屋檐下,之前可以毫不在意,现在是想不在意也不行。
前面大段像是高考满分作文,淡淡的语调说着激情盎然的语句。
厉害,柳灿心道,还脱稿不服不行啊。
“在今天,开学以来第一次升旗仪式上,想要借着这个平台,感谢一个人。”
柳灿蹙了蹙眉,这方斯年脑袋秀逗了吗?又不是领奖,国旗下讲话有什么好感谢的?串台了?合适不?
“感谢我前桌,名字叫陈静的。”
这话一出,基本全场安静,只有高三一班莫名嘈杂起来。
距离太远,柳灿也听不清他们在喧嚣些什么,但这一刻,相信所有人都对她接下来的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而高三一班的陈静此刻已经腿脚发软,甚至眼冒金星。
方斯年有一肚子的话,句句都能够让陈静在之后的高三生活里畏缩,在阴暗的地下道里出不来,毕竟小女生的心思昭然若揭,又不好好捂住了。
但在即将脱口而出时,看到了那个脱离所在队伍探出来的半张脸,她目光投过来,距离太远看不清意味,但自己还是下意识心慌了。
斟酌片刻,她还是决定给陈静留点能喘息的空间。
“我想借用这个机会,对她说:谢谢你躲在暗处的格外关注,今早你用你的方式,让我更清晰地认识了自己,也认识了......你。谢谢你的提醒,更感谢你的关注,我会一直记得。”方斯年说到这略停顿了会,视线扫过柳灿,半个身子都站出队伍了,看不清神态,但这举动应该是挺好奇的吧,不知道中午碰面会不会问上一句。
此刻她这短暂的停顿,已经给了下面同学见缝插针的机会,暗暗议论起来。
“陈静听着像女生啊?”
“懂什么啊,好朋友呗。”
“你们女生真够腻歪的。”
柳灿一直盯着她,暗暗想着:她身边有站得住的朋友吗?还是说自己对她了解的太浅显了,难不成她属于外冷内热那款的?也不对,公开表白这种......太热了。
跟这天似的,热的人烦躁。
方斯年垂眸收回视线,继而精准锁定高三一班,掷地有声地再度开口:“咱们......来日方长,我会努力将这份关注,加倍,奉还在你身上。”
这话落下后,全校师生基本陷入一片哗然,唯独高三一班寂静无声。
陈静感受着班级里打量过来的目光,单纯带着看热闹的神态,并没有站在她的立场上去说些什么,也并没有一个人来安慰她。
明明方斯年这个人那么虚荣,那么阴险,她这么一出却丝毫没有加重同学对她的厌恶。
陈静埋下头,盯着地面心里愤愤不平想着:这不对,这根本不对。
“我靠,听着不像是感谢吧?”
“起止,这不是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下战书吗?”
“够勇的啊。”
“诶?陈静是哪个?”
“高三一班?咱们散了去瞧瞧吧?”
“哈哈哈,成啊。”
柳灿一直目送着方斯年下了台,接着被老师拍了拍手臂叫走了。
她也在想陈静是哪个?怎么把人得罪了呢?
岂不知自己得罪的是什么人?处于什么平台?又是什么性子?
柳灿暗暗摇头,啧啧,她是真不知道啊。
“你笑什么?”段颖问。
“我笑了吗?”柳灿说完,才察觉到自己刚刚是有点小小得意?
奇怪,她得意个什么劲?她应该为那个叫陈静的女生默哀。
遥想......上周四,自己可是切实体会到了的,但自己比较隐忍,有山海格局,因此事态没有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过,若是今儿国旗下,方斯年吐出的是自己的名字,不晓得还能不能忍。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难料想,别人是一语成谶,她是一念成谶。
在之后的某个周一,同一个人同一地点,自己的名字会真的从那人嘴里冒出来。
陈静一上午都心不在焉,她总觉得后座有道冰冷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每次有途径路过的,她都感觉别人在瞧她。
“张雯雯,这周六我想着办个小小的生日会,你来不来?礼物什么的无所谓,主要是一起吃个饭。”陈静半趴在桌面上,偏头说着。
张雯雯笔尖顿住,“不了吧,主要是周六那天要回老家。”
陈静吸了口气,嗯了声,又冲着张雯雯后座的人说,“叶琳你去不去?还有李欢,咱们都是一个宿舍的,不如周五那天,咱们在宿舍留一晚,我......”
“不了吧,我减肥。”叶琳下意识拒绝后,看了眼方斯年,她原本也是同一宿舍的。
此刻,她在专注做着题,一边微微偏头看习题集,一边在空白纸上解题。
好像今天早上的事并没影响到她,好像那个踹倒桌子的人不是她。
“我跟叶琳一个小区的,要一起回去的。”李欢说罢,也看向方斯年。
她开始怀疑陈静话里的真实性,眼见都不一定为实,更何况她是从宿管那听来的。
宿管大姨一贯八卦,哪个女生被哪个男生送到宿舍楼下了,她看得可倒清楚,那嘴叭叭的传的也快。
这么一分析,李欢脑海里勾勒出方斯年父亲的形象,莫名跟拎着一大串钥匙,蹬着拖鞋穿着大裤衩的包租公连了相。
班级里其他人也若有似无将关注点放在方斯年身上,都想要探究个清楚,她所谓的‘加倍奉还’是怎么奉还?何时还?
也是基于她在国旗下那特别意义的感谢,让原本那些或不屑,或嘲讽过她的人不敢再多言语。
话里再度谈论起方斯年来,都只是用‘那谁’带过。
唯恐哪天自己被她感谢上。
中午段颖非赖着跟柳灿一起出去配钥匙。
在学校对面,有一处服务区,到了晚上,老板们都出来,在街道上摆摊,形成了规模不小的夜市。
白天进来,才能看到里面的场景,各种小铺子横七竖八,空出的走道跟迷宫一样。
里面精品店,小食铺,还有餐馆、网吧,在犄角旮旯有辆红色铁皮围绕起来的车,弄出了个窗口样式。
旁边一块挂起来的黑板上写着:修锁、开锁、配钥匙立等可取。
柳灿将钥匙从毛绒玩具扣上解下来递过去。
段颖在旁边喋喋不休,说了一路都没离开‘那个谁’。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好学生这做派,把人的名字说出来,弄得学校人尽皆知,搞得太难看了。”
“要多久啊?”柳灿问了句。
师傅说马上就好。
“你说是不是?咱们反正干不出这种事,有什么过节,直接当面锣对面鼓地来,对不对?”段颖说着,戳了下柳灿。
柳灿紧抿着唇看向她,“对——吧。”
“啧,你真没劲。”
柳灿笑了笑,凑过去小声道:“那我给你说个有劲的?”
段颖睁大眼,“什么?”
“你说的那谁,现在住我家。”
段颖:“......”
沉默了好一会,段颖才回神,“真...真的?”
“嗯呢。”
“我......”段颖命苦地皱起眉,双手交叠握着举到头顶,“我说的这些,你可千万别跟人说,要不赶明儿,她就要感谢段颖了。”
“哈哈哈哈......”柳灿大笑,“放心吧,她只是碰巧住进来而已,我跟她还不熟。”
段颖拍了拍胸口,“吓死了,我寻思你俩成朋友了呢,还好不熟,以后也别熟了啊,跟咱就不是一类人。”
柳灿淡淡哦了声。
段颖还在不断消化着这条震惊的新闻,无限感慨了句:“啧,这么劲爆的嘛?”
柳灿笑应:“老劲爆了。”
中午吃过饭后,班级里寥寥数人。
非要赖着一起出校门的段颖,柳灿低声下气求她陪自己来送钥匙,她却死活不应了。
说什么,背地里议论人,怎么着都心虚。
柳灿倒不心虚,就是又有些紧张,还有点抗拒。
今儿方斯年国旗下的发言,不只是把那位叫陈静的女生推上处刑台,更是把她自己也置于了风口浪尖。
毫不关己的是非,柳灿潜意识就想远离。
柳灿在楼梯间拐角平台驻足,想着:好歹来个身份啊,租客算什么?
这事发生的时机太不对了。
柳灿慢吞吞上到三楼,在走廊徘徊了一阵,总算鼓起勇气,去靠近旋涡中心。
“方斯年。”柳灿走到前门口,喊了声,接着高三一班那些原本分散的视线,齐刷刷投到自己脸上。
这种注目礼,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无所是从,看着方斯年站起来,柳灿赶忙退出门口,到了走廊站着。
方斯年本扬起的嘴角,就那么僵在脸上。
她刻意放慢步调,走出教室。
“钥匙配好了,给你。”
方斯年盯着她手心里孤零零的钥匙,喃喃出声:“你那个长腿布偶钥匙扣在哪里买的?”
柳灿怔住,有些摸不着头脑,钥匙包裹在掌心里握着,拇指食指弹出来比划了下,“你管这叫长腿?”
方斯年抿唇笑了笑,“比身子长,还细,有链接吗?”
柳灿再度摊开手,“出去旅游买的,没链接。”
“去哪里旅游?”
柳灿歪头看着她:“......”
方斯年有些尴尬地垂下视线,她知道自己是想拖延时间,等陈静回来,好叫她看见,以此来证明自己早晨说过的话。
正午的烈阳晒得人发昏,柳灿眉头渐渐蹙起......
她有些心烦意乱,这些话跟方斯年毫不搭边,像是被孤立后试图拉拢自己。
若真的是这样,那么她会非常讨厌这种行为。
原因很简单:凭什么啊?
柳灿此刻只想立马离开,她一把拉过方斯年的手,将钥匙摁在人掌心里,又手动闭合了她的五根手指。
手指还挺长,比布偶的腿长多了。
“我去阿根廷的乌斯怀亚旅游的,你去吧啊。”
又回到原点的感觉,但!触底反弹,两人马上要成为好姐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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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